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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泥里生( 青春铁屑与木槌声里的初萌) (2/2)

不是雪花膏,是淡肥皂香混着机油味,比香水还好闻,像把细钩子,轻轻挠着心尖。

打这起,兰英总往我们车间跑。借扳手、送劳保手套,来了就靠新工具箱上,跟小春师姐扯闲篇。我蹲案子前敲铁皮,老觉着有目光黏在背上,抬头准撞见她慌忙转开的脸,耳根子红扑扑的。车间老师傅见了打趣:“木子,你师姐和兰英妹子总围着你转,当心把你看化咯。”

小春师姐拿抹布扔过去:“张师傅净瞎扯,我们研究活儿呢!”

可她转身时,嘴角那点偷着翘的弧度,没逃过我眼睛。

空闲时,仨人常坐工具箱旁长木椅。小春师姐讲下乡学农的事,说追野兔能跑三里地不喘气;兰英接话讲胡同口老槐树,春天花开能蒸菜窝窝;我没多少故事,就讲捏泥玩意儿,说泥地雷能骗得巷子里孩子当真。兰英听得眼睛发亮:“你手这么巧,准能成老师傅。”

她笑时眼角堆起浅窝,像盛着两汪清亮亮的水。

有回周末我不加班,兰英推着缠红绸子的26寸永久牌,打车间门口过,要去擦洗车子。“想出去?”

她脚踩踏板问。我叹气:“想去市中心看电影,我那二八大杠太沉。”

她突然跳下车,把钥匙塞我手里:“骑我的!比你那老古董轻快。”

车座还留着她的体温,推车走时,听她在身后喊:“早点回,别给我弄丢咯!”

永久牌跑在柏油路上,真像长了翅膀。路过电影院,海报女主角笑得像兰英,我耳尖骤热,蹬车蹬得更快,风把红绸子扯得飘起来,像她笑时扬起的衣角。

头回带小春师姐回家拿小提琴,是周六傍晚。母亲在灶台炒菜,听见门响探身,见小春师姐时,锅铲都停了。师姐大大咧咧进屋,瞅见我妈也不招呼,直勾勾盯着墙上小提琴:“就是这个?”

我刚点头,她已摘下来抱怀里,拨得琴弦

“嗡嗡”

响:“真好听。”

等她抱琴出门,母亲拉我到灶前,围裙沾着葱花:“这姑娘咋不叫人?没规矩。”

我急得跺脚:“她是我师姐!”

母亲撇嘴倒酱油:“师姐咋了?厂里多少师姐师弟成一家子的。这种没规矩的,可不能要。”

我没再接话,心里像揣了团乱麻。兰英的模样在眼前晃:抢焊枪时的认真、靠工具箱笑的样子、塞自行车钥匙时,指尖蹭过我掌心的温热。十八岁的我,不懂母亲说的

“一家子”

究竟啥分量,只晓得见着兰英,心里就像揣了只刚出壳的小鸡,毛茸茸地蹭,又暖又痒,把心尖挠得发软。

小春师姐家在老城区,秋泾桥下左转,大东丝粉厂旁胡同里。头回是她拽我去的,说她哥新买了二胡,叫我听听。院子里石榴树树干,刻着歪扭的

“1976”

。师姐哥哥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见我就笑:“你就是木子?我妹总提你。”

说话时眼睛弯弯的,跟小春师姐一个模子刻的。

那晚在石榴树下聊半宿,从《二泉映月》扯到《江河水》。他突然拍我肩膀:“我妹心实,你要对她有意思,可得好好待她。”

我嘴里茶水差点喷出来:“哥,误会了,就师姐弟。”

他挑着眉笑,没再言语,可那眼神明摆着

——

谁信呐。

回家路上,月光把胡同影子扯得歪歪扭扭。想起兰英靠工具箱的模样,焊铁皮时皱的眉头,还有她把自行车给我时,红绸子飘起的弧度。突然懂了,父亲说的

“干净厂子”

,不单是没毒气,还有些像初春嫩芽的东西,正从车间铁屑堆里,悄悄往外冒,挠得人心里痒痒的,又盼着它使劲儿长。

车间叮当声还在响,我的第一件成品

——

二联门工具箱,立在案子旁。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里头躺着木槌、划针,还有兰英帮我借的《板金工艺入门》

,书页夹着她捡的银杏叶,黄得像小太阳,把铁屑味儿的车间,烘出点温温柔柔的意思。

(咏初入厂门)

一九七八月终临,砖壁斜光印浅深。

铁屑纷扬融汗味,锤声起落伴初心。

同门共作工具箱,异姓相携铁板林。

最是青春萌动处,红绸轻飏系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