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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梅边柳边 (2/3)

腊月底,薛蟠回来了,带回几大箱年货,还有一身的酒气。他在家里摆了宴,请贾府众人,席间忽然提起:“蝌兄弟的婚事定了,琴妹妹的也不能再拖。我前儿碰见梅家的人,倒是透了个口风——”

满座都静下来。宝琴捏紧了筷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薛蟠打了个酒嗝:“梅公子明年要下场,梅夫人的意思是,等秋闱放了榜,两家再正式议亲。”

又是一年。宝琴低下头,看着碗里渐渐冷去的羹汤。薛姨妈在旁笑道:“这是正理,读书人功名为重。琴儿还小,等得起。”

等得起么?宝琴想起母亲病中拉着她的手说:“琴儿,你父亲给你订这门亲,是指望你日后有个依靠。梅家清贵,虽不富裕,到底是个正途。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像娘一样……”

她那时不懂,现在有些懂了。父亲走得突然,留下的产业被族中人蚕食大半,哥哥年轻压不住阵脚,母亲一病不起。梅家这桩婚事,是二房最后的体面,也是唯一的退路。可如今,这条路眼看着也要断了。

宴席散后,宝琴在园子里遇见了宝玉。这位表兄喝得微醺,正站在梅树下发呆,见她来,笑道:“琴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冷不冷?”

“不冷。”宝琴摇摇头,忽然问,“宝二哥哥,你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宝玉愣了愣,仔细看她,才发现这平日里最明媚的妹妹,眼里竟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素来最怜惜女孩儿,不由得放软了声音:“等人最苦的不是等,是不知道等不等的到。”

宝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哥哥说得是。”

正月里,梅翰林果然来了贾府,是来赴贾政的诗会。薛姨妈早早得了消息,特意让宝琴打扮了,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宝琴穿了身水红绫袄,系着杏黄绦子,亭亭立在贾母身后,果然引了梅翰林多看两眼。

席间说起各家儿女,贾政顺口道:“听闻令郎今秋要下场?少年英才,必能高中。”

梅翰林捻须微笑:“承政老吉言。只是这孩子心气高,非要挣个功名才肯论婚娶,倒叫我们做父母的为难。”

这话说得巧妙,既标榜了儿子志向,又解释了为何迟迟不完婚。薛姨妈在旁笑道:“读书人原该如此。我们琴儿也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宝琴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可此刻只能沉默。

梅翰林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薛二姑娘通诗书?”

“略识几个字,不敢说通。”宝琴轻声答。

“琴丫头可谦虚了。”王夫人接口道,“她做的梅花诗,连我们老太太都夸好。”

一番话下来,看似热络,实则全是空谈。梅翰林临走时只说“从长计议”,薛姨妈满口称是,亲自送到二门。

宝琴回到房里,呆坐了半晌。薛蝌进来,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哥哥,梅家是不是……”宝琴咬住唇,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薛蝌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日梅家的仆人私下塞给我的。”

信是梅夫人写给薛姨妈的,措辞客气,大意是说梅公子近日染疾,婚事恐要再延,若薛家二房等不得,可另择佳婿云云。

宝琴看完信,反而平静了。原来不是猜疑,是真的。父亲才走了三年,尸骨未寒,婚约就要作废了。

“哥哥,我们回南边去吧。”

“回去?”薛蝌苦笑,“回去做什么?产业都被族中人占了大半,剩下的也经营不善。咱们这次进京,本就存了背水一战的心思。”

“可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宝琴抬眼,眼里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伯母不会真心帮我们的。她留着我们的婚事,是要拿捏我们,好替宝姐姐铺路。”

这话说得直白,薛蝌竟无法反驳。这些日子他看得明白,薛姨妈对邢夫人百般讨好,撮合他和岫烟,都是为了拉拢长房,好促成金玉良缘。宝琴的婚事,宝钗的婚事,甚至他的婚事,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再等等。”薛蝌最终只能说,“开春后,我亲自去梅府拜会。若真不成……哥哥养你一辈子。”

宝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哥哥。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已经肩负了太多太多。

开春后,薛蝌果然递了帖子去梅府,三次都被婉拒。第四次,门房干脆说:“老爷吩咐了,近日不见客。”

消息传到薛姨妈耳中,她只叹道:“罢了,强扭的瓜不甜。琴儿这样的人才,还怕找不着好人家?我慢慢替她寻摸就是。”

慢慢寻摸。宝琴站在梨花树下,看着满树白花如雪。她进贾府已经半年了,从腊月到暮春,梅家的门始终没有为她打开。而宝钗的婚事,倒是有了进展——王夫人近来对金玉良缘的态度明显松动了,宫里元春娘娘也赏了宝钗和宝玉一样的东西。

这一切,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用她的婚事拖延时间,用哥哥的婚事拉拢关系,等到宝姐姐的大事定了,他们兄妹也就没用了。

“琴妹妹。”黛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词稿,“前儿你说的那句‘不在梅边在柳边’,我续了一阕词,你瞧瞧。”

宝琴接过,轻声念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念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

黛玉看着她,忽然说:“琴儿,这园子里的人,个个都有不得已。你年纪小,别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林姐姐,”宝琴抬头,努力笑了笑,“我只是想,父亲若还在,会不会后悔订下这门亲。”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黛玉望向远处,“薛二老爷为你择梅家,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如天算。宝琴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和哥哥的手说:“蝌儿要撑起家业,琴儿……琴儿要有个好归宿。”那时父亲眼里有泪,有不甘,也有愧疚。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走,孤儿寡母会沦落至此。

端午前,薛蟠又要出门,这次是去南边打理生意。临行前夜,他难得来梨香院坐了坐,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蝌兄弟,琴妹妹,你们别怨母亲。她也有她的难处。薛家看着风光,内里早空了。我的差事是个虚名,这些年全靠着母亲的嫁妆和王家、贾家的帮衬撑着。宝钗的婚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