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163章 雁姬37

新月自那场“薨逝”的戏码里缓过神来时,浑身依旧冰凉,像是魂魄还飘在半空,迟迟落不回躯壳。她茫然地环顾四周,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云娃?”

无人应答。

新月这才惊觉,自云娃提着木桶出去为她打水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往日里总是寸步不离、柔声照料她的贴身侍女,连同一直护在她身侧的莽古泰,竟一同没了踪影。

“云娃……莽古泰呢?”新月声音发颤,指尖冰凉,“他们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在……”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身子一软便往下倒去。

努达海及时伸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怀中人儿轻得像一片纸,浑身都在发抖。他垂眸看着她苍白惶恐的脸,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什么都知道。

太后终究是饶了新月一命,却绝不会再容她顶着和硕格格的尊荣,更不会留着她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知晓一切始末的旧人。

云娃与莽古泰的莫名消失,从不是走失,更不是逃离。

是再也回不来了。

努达海收紧手臂,将晕过去的新月紧紧护在怀里,声音低沉得如同坠入寒潭:

“别怕,我在。”

可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却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

太后留了新月一条命,却剥去了她所有依仗,斩断了她最后一点归途。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瑞亲王府新月格格。

大军并未因新月一人驻足停留,依旧按着军令,向着前路开拔。

努达海终究不能明目张胆护着一个“已死”的格格,只得在途经城镇时,悄悄买了两个温顺本分的丫鬟,一路贴身照料新月的饮食起居。

军中不比王府,人多眼杂,流言最是藏不住。

他身边亲随早得了吩咐,一路有意无意地向外透露——将军帐中那位女眷,原是将军府送来照料主帅起居的贴身丫鬟,一路随军辛劳,伺候周到,将军感念其用心,已抬了她做姨娘。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整支大军里,大半将士都信了。

只当是主帅在外,身边缺人照料,抬了个得力丫鬟做妾室,再寻常不过。

无人知晓,帐中那位被称作“姨娘”的女子,曾是尊贵无双的和硕格格,更无人知晓,她身边再也没有了忠心护主的云娃与莽古泰。

从此世间再无新月格格,只有努达海军中,一位来历平平、的月姨娘。

而努达海每一次望向新月时,眼底的疼惜与愧疚,都藏在将军的威严之下,不敢让人窥见半分。

新月从没想过,倾心爱一个人,竟要赔上这么重的代价,重到她整个人都撑不住。

她可以放下格格的身份,舍弃荣华尊号,隐姓埋名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姨娘,这些她都能忍。可云娃和莽古泰何其无辜,他们不过是忠心护主,却因她一念之情,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如今的她,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若说有区别,便是活着比死更煎熬。

日日在军帐中,睁眼是陌生的丫鬟,闭眼是昔日相伴的身影,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云娃笑着替她理鬓发、莽古泰默默护在她身前的模样。

她甚至不敢再看努达海。

每一次目光相撞,每一次他伸手想要安抚她,她眼前都会立刻浮现出云娃提着水桶出门的背影,浮现出莽古泰最后望向她时担忧的眼神。

这份爱太重,太沉,沾满了身边人的血。

努达海越是疼她护她,她越是愧疚难安,仿佛这份深情,全是踩着两条无辜的性命才换来的。

心早已死了,只余下一副空壳,在这世间受着无尽的煎熬。

将军府的正厅里,熏炉燃着淡淡的沉香,雁姬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一卷经书,眉眼间是惯有的端庄沉静。管家捧着一封密封的书信,快步走进来,躬身递到她面前,语气恭敬:“福晋,前方主帅大营送来的,是将军的亲笔传信。”

雁姬抬眸,放下书卷,伸手接过书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眼底并无半分久等丈夫音讯的欣喜,反倒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这些年努达海征战四方,书信往来从不断绝,可这一封,信封封口压得极紧,字里行间都透着几分不寻常。

她缓缓拆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原本平和的眼神,在看清内容的那一刻,微微凝住,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信上寥寥数语,说的是他行军途中不慎负伤,被一位名叫月牙的民间女子悉心照料,感念其救命之恩与温柔照料,已将人纳为姨娘,如今大军班师在即,命她在府中收拾一处清幽安静的小院,好生布置,待他回府,便将人接入府中安置。

民间女子,救命之恩,纳为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