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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血铜匣的异动

玄微在前殿并未等候太久。

殿外原本清朗的晨光,忽然被一片骤然升腾、带着灼热气息的火红云霞所侵染。那云霞并非祥瑞,而是翻滚着烈烈妖力,如同燃烧的旗帜,径直朝着神殿方向席卷而来。云头未至,一股炽热、霸道又带着几分沉重悲愤的威压,已先一步笼罩了殿前的广场。

妖王灼华,来了。

玄微神色不变,只抬手轻轻一挥,殿门处的禁制无声开启,容那火云长驱直入。他自己则端坐于主位之上,姿态清冷依旧,只是周身的气息微微调整,将那份属于上神的、内敛却浩瀚的威势稍作展露,与那扑面而来的灼热妖力分庭抗礼。

火云落地,光华散去,显露出灼华的身影。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暗红色战袍,边缘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红发束成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锐利如刀的金色竖瞳。她脸上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暴怒与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着巨大情绪的肃穆,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伤痛。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玄微身上,复杂难言。随即,她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安静侍立在玄微身侧、穿着月白衣袍的云烬。

在看到云烬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空洞眼神的刹那,灼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势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她显然认出了这是谁,也看出了眼前这“人”的状态极不对劲。一股更深的怒火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但她强行按捺住了,只是下颌绷得更紧,看向玄微的眼神也更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

玄微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解释,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妖王请坐。”

灼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大步走到客位坐下,姿态依旧挺拔,却不再如上次那般充满攻击性。她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那骸骨……当真如你传影所示?”

“骸骨在此。”玄微并不多言,直接取出那枚封印着青鸾骸骨的银色光球。光球悬浮在他掌心,缓缓旋转,透过半透明的封印,可以清晰看到里面那具巨大的青色骸骨,以及胸骨处那些触目惊心的魔族符文。

灼华的目光立刻被牢牢吸引过去。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光球,金色的瞳孔中映出骸骨的轮廓和那些扭曲的符文。距离更近,感知更加清晰,那符文散发出的、经年不散的邪恶与污秽气息,还有骸骨本身那股纯净却被玷污、充满哀戚怨念的妖力波动,如同最残酷的证词,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良久,她才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恨意与决绝。

“魔族……好!好得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万年血仇,竟是被如此肮脏手段构陷!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妖!”

她看向玄微,眼神锐利:“这骸骨,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些符文,可能祛除?”

“符文与骸骨怨念及部分妖力已深融,强行祛除恐损及遗骨,亦可能引发阵法残余反噬。”玄微如实道,“本座之意,暂且维持封印,待寻得更稳妥之法。当务之急,是查明当年布阵者,以及其背后究竟是何势力。此阵绝非寻常魔族可为,背后定有更深图谋。”

灼华点头,这道理她自然明白。仇恨需要宣泄,但更需要找到真正的仇人。她沉吟道:“关于布阵者……青鸾谷遇袭前后,可有特殊迹象?我族残留记载极少,只言当时天象骤变,星辰之力如洪流倾泻,谷中防御瞬间崩毁,其后便是一片混乱与毁灭。”

玄微微微蹙眉,回忆道:“本座当年受天命平乱,引动周天星辰之力涤荡战场。青鸾谷所在区域,当时感应中确有异常混杂的魔气与妖气波动,以为是魔族据点之一,故未细察,力量扫过……如今看来,是中了圈套。”他顿了顿,“那阵法有‘嫁祸’之效,能将魔族气息微妙融入本座神力痕迹之中,若非修为通玄且对魔气极为敏感,难以分辨。”

“也就是说,布阵者不仅精通高阶魔族阵法,更对你的神力特性乃至当时战局都有相当了解。”灼华面色凝重,“能提前在青鸾谷布局,又能精准利用你的攻击……此獠所谋,恐怕不止是污你神格、挑拨仙妖那么简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这像是一盘下了万年的棋,他们或许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执棋者至今仍隐藏在迷雾之后。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仿佛背景般的云烬,忽然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身形极其轻微地一颤,若非玄微和灼华修为高深、感官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玄微立刻侧目看去。只见人偶依旧站得笔直,眼神空洞,但那张俊美的脸上,似乎血色褪去了少许,本就浅淡的唇色更是近乎透明。最让玄微心头一紧的是,人偶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持续不断。

几乎是同时,玄微袖中那枚贴身收藏的冰髓心匣,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发烫起来!那不再是之前温吞的温热,而是一种灼人的、带着急促搏动感的滚烫,仿佛里面的那颗旧心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冲击,想要破匣而出!

玄微面色微变,霍然起身。他的动作牵动了心神,那被神力暂时压制的、与心匣之间隐隐存在的联系,此刻因为心匣的剧烈异动而被猛然放大。一股混杂着尖锐痛楚、深沉悲伤、还有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强烈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联系猛地冲入他的识海!

“呃……”玄微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撑住了身旁的玉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情绪冲击来得太猛烈,太突然,尽管只是一些碎片,却饱含着足以撼动神魂的激烈情感,让他猝不及防。

“玄微?”灼华也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状态明显不对的云烬。

玄微闭了闭眼,强行稳住心神,将那汹涌的情绪碎片暂时压制下去。但袖中心匣那滚烫的触感和剧烈的搏动,却无法忽视。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被自己放在玉案上的、那枚封印着青鸾骸骨的银色光球。

只见此刻,那银色光球正散发着不稳定的光芒,内部的青鸾骸骨,尤其是胸骨处的那些魔族符文,正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暗红色流光,仿佛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激活了一般!而那股暗红流光的波动频率……竟与他袖中心匣的剧烈搏动,隐隐同步!

是这骸骨!是骸骨上的符文或者残留的某种力量,刺激或者说……召唤了心匣中的旧心!而作为旧心目前容器的这具人偶躯壳,也因此产生了连锁反应!

灼华也看到了光球的异状,脸色骤变:“这是……”

玄微来不及解释,他一把抓起那枚变得不稳定的封印光球,另一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探入袖中,握住了那烫得惊人的冰髓心匣。两样东西被他同时握在手中,那种共鸣与冲击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心匣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光球内骸骨上的暗红流光疯狂闪烁,那些魔族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散发出更加强烈的污秽与怨恨气息。

而站在一旁的人偶云烬,颤抖得更加明显,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颗被重塑的“忠贞”之心所在的位置,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混杂着痛苦与茫然的扭曲神色,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切地映入了玄微的眼帘。

“停下!”玄微低喝一声,不再犹豫,磅礴的银色神力汹涌而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手中的心匣和封印光球同时包裹、隔绝!神力强行切断了两者之间那越来越强烈的共鸣通道,也镇压了光球内骸骨的异动。

滚烫感逐渐消退,光球内的暗红流光也缓缓黯淡下去,最终恢复平静。心匣的搏动重新变得微弱而规律,只是那残留的温热,依旧提醒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人偶云烬也停止了颤抖,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一片空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痛苦与波动从未发生过。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玄微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灼华惊疑不定的目光。

玄微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中恢复平静的两样东西,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错了。

这青鸾骸骨与云烬旧心之间的联系,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刻,也要……危险得多。这不仅仅是气息共鸣,更可能涉及到血脉、诅咒、乃至神魂层面的某种诡异羁绊。

而这一切,显然都与当年那个恶毒的阵法,以及布阵的幕后黑手,脱不了干系。

灼华看着玄微难看的脸色,又看看他手中之物,再看看一旁那安静得诡异的人偶,似乎明白了什么,金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看来,”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要查的,不只是万年前的真相。你身边这位……恐怕才是解开所有谜团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玄微握紧了手中的心匣与光球,指骨微微发白。

他没有否认。

钥匙或许就在手中,但这把钥匙,如今却成了他心口最沉重、也最烫手的一块烙印。

而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异动,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预告。

沉寂万年的棋盘,似乎因为某颗关键棋子的异常,而开始重新震动起来。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