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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家有贤妻

张经纬强撑着笑容,在外堂的冷风与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一桌桌敬酒赔礼。碍于他如今的身份、又得皇帝的青睐以及刘延之门生的背景,那些被冷落的文官们倒也没有当场发作或拂袖而去,只是那份勉强维持的礼节下,不满与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桌上的菜肴,尤其是刚端上来、本该热气腾腾的羊肉,在寒夜的冷风侵袭下,迅速失去了温度,油脂凝结,色泽暗淡,入口便觉腥膻腻冷,实在难以下咽。这更让赴宴的文官们心头添堵,食不知味。

“恭喜张县男又添佳偶,鸾凤和鸣。”

“多谢王大人,招待不周,实在惭愧,还请海涵。”

张经纬举杯,笑容有些僵硬。

“陛下亲赐良缘,恩荣备至,张县男真乃简在帝心,可喜可贺啊!”

“李大人过奖,皇恩浩荡,属实惶恐。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他几乎成了复读机,相同的客套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却愈发疲惫。

好不容易转到偏厅一隅的雅座,这里坐着几位年轻公子哥,衣着华贵,神态不羁,正是张经纬昔日在云州做纨绔子弟时的同窗好友,柳家、骆家、何家等云州本地豪商的子弟。

为首的柳大少一把拉住张经纬的胳膊,挤眉弄眼,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哎哟我的张兄!可算把您这大忙人盼来了!你这喜酒摆的……啧啧,哥几个在这风口里坐着,脸都快给冻成青瓜了!你看骆少爷,鼻涕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旁边一个裹紧了狐裘还缩着脖子的骆家少爷。

张经纬看到旧日玩伴,紧绷的神经稍松,也带了点真切的笑意和歉意:“柳弟恕罪,恕罪!是兄长的不是。改日,改日一定做东,请诸位兄弟到最好的花楼,咱们不醉不归,好好补上!”

骆大少搓了搓手,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调侃:“经纬,柳少这话可不全是玩笑。自打你娶了那位皇甫家的‘虎妻’之后,跟咱们这些老朋友可是生疏了不少。回了云州天天不是衙门就是军营,要不就是围着老婆转。再看看咱们云州当年的‘少爷党’,天茂兄到海外历练去了,你又成了国之栋梁……唉,散喽,名存实亡喽!”

他故意把“虎妻”二字咬得略重,引得几人低笑。

张经纬无奈摇头,顺着话头解释:“骆兄说的是,是经纬的不是。只是如今公务缠身,实在是身不由己,脱不开身啊。不比当年逍遥自在了。”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何大少,抿了口酒,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世家子弟特有的刻薄:“得了吧,经纬。咱们兄弟谁跟谁?说那些虚的。要我说,你现在这婚事……啧啧,谁不知道是因为家里那位‘正室’一直没动静?侯爷着急抱孙子,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认个丫鬟当义女,塞给你,好堵外面的嘴,也给皇甫家一个交代不是?”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张经纬脸色微沉,正色道:“何兄慎言!窦雅虽是岳父义女,但此番婚事,乃是当今陛下亲自赐婚,天恩浩荡,岂容非议?”

他搬出皇帝,何大少撇撇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依旧明显。

何大少眼珠一转,又换了话题,带着促狭的笑意:“对了经纬,今天怎么没见你家那位‘母……’呃,皇甫夫人呀?这么热闹的场面,她这主母不在,倒是稀奇。”

他差点又把“母老虎”叫出口,临时改了过来。

张经纬也是一愣,回想了一下:“是呀……我也一天没见到她了。许是身子不适,或是在内院招呼女眷吧。”

他心中也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想。

……

喧闹终有尽时。酒席散罢,宾客渐稀。张经纬送走最后几位不得不应付的客人,只觉身心俱疲,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他挥退想要搀扶的仆人,独自一人,带着一身酒气和满腹烦闷,缓缓走回侯府东院。

东院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如今稍作布置,成了他与窦雅新婚之夜的临时婚房。院内红绸未撤,喜字犹在,但比起正堂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许多。

他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躁,轻轻叩门,声音有些沙哑:“豆芽,睡了吗?”

里面传来窦雅轻柔温顺的回应:“没呢,夫君。”

门被打开,穿着一身水红色寝衣、小腹已高高隆起的豆芽站在门内,灯光映着她温婉的脸庞。

张经纬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揉了揉眉心,带着歉意道:“我今晚喝了不少酒,身上气味浊,你如今有身孕,闻了怕是不好。我……我去书房歇息便是。”

他话音刚落,屋内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清晰:“也别去书房了,那地方冷飕飕的。我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在那儿歇吧。”

张经纬闻声望去,只见皇甫灵正从内室的屏风后转出来,身上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厚实的缎面夹袄,长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平和。

“灵儿?”张经纬十分意外,“你怎么在这儿?难怪我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你人影。”

他心中的那点疑惑解开了,但更多的是惊讶。

皇甫灵走到豆芽身边,很自然地接过豆芽递过来的热毛巾,递给张经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家人间的随意:“我们成婚那会儿,前前后后,不也是有许多姐妹、嬷嬷陪着我,说话解闷,度过那……闹哄哄又难免忐忑的时辰?如今豆芽进门,我过来陪陪她,说说话,不也是应该的?也省得她一个人在这新院子里觉得冷清。”

她说着,看了一眼豆芽,豆芽回以感激温顺的微笑。

张经纬听着妻子这番话,看着她与豆芽之间自然流露的亲近,心中那因为婚宴不快而堆积的烦闷与郁气,竟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走上前,先是轻轻在皇甫灵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转身在豆芽额头上也印下一吻,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带着释然与欣慰的笑容:“你们姐妹能如此和睦,互相关爱,我真是……再放心不过了。今日外头那些琐事烦扰……唉,罢了,不说也罢,说了也是徒增烦恼,没得坏了此刻心情。”

皇甫灵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酒气中那股淡淡的烦躁,以及眉宇间未尽的倦意。她微微蹙眉,拉着他坐下,语气带着关切:“父亲……是不是又在席上让你难堪了?我虽在后头,也隐约听到前头喧哗,似乎有些不愉快。”

张经纬叹了口气,在妻子面前也不再掩饰:“岳父大人今日所为,确实……有失妥当。武将同僚固然该热情款待,但将文官同僚尽数晾在外堂,于寒风之中,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不仅仅是怠慢,简直是打了我的脸,也让刘老师他们下不来台。传扬出去,旁人该怎么说我张经纬?连自家喜宴都安排不好,慢待士林?”

皇甫灵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理解:“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伍出身,直肠子,最烦那些虚礼客套,也觉得文官们事儿多。加上前些日子,因为边军一些军户的粮饷补贴发放方式和额度问题,跟刘太守在衙门里争得面红耳赤,闹得很不愉快,心里本就憋着气。今天这场合,他又是主家,难免……借题发挥了些。”

她替父亲解释了几句,但也明白父亲的做法的确不妥。

“可这是打了我的脸啊。”张经纬揉了揉太阳穴,“以后在云州官场,在同窗故旧面前,我还怎么抬头?”

这时,豆芽默默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到张经纬手边,声音柔柔地劝解道:“好啦,夫君,别气了。今日之事,侯爷或许有欠考虑,但毕竟不是新婚大礼,有这样的排场和热闹,已经很不错了。何况,灵儿不是在这儿陪着我么?我们一家……现在是一家了,和和气气的,比什么排场体面都重要。你喝点水,消消气。”

她的话如同春风化雨,没有大道理,却句句贴心实在。张经纬看着她温顺的眉眼和已显怀的腹部,再看着旁边虽然略显疲惫却目光平和的皇甫灵,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甜意从喉间一直暖到心里,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带着点宠溺和无奈:“你呀……倒是知足常乐。”

豆芽浅浅一笑,倚着皇甫灵坐下,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带着点撒娇和期盼的语气说:“夫君,我们再在云州多住几日可好?最近不知怎的,总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不香。可孟阿娘做的酸酪,我却觉得特别爽口,很是爱吃呢。”

张经纬自然满口答应:“好,依你。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灵儿,你看呢?”

他转向皇甫灵。

皇甫灵看着豆芽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张经纬,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点了点头:“如今身子要紧,她喜欢这儿,想吃什么,自然要依着她。我难道还会拦着,饿着她跟孩子不成?”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包容。

烛光下,三人围坐,气氛宁静而温馨。窗外秋夜寒凉,屋内却暖意融融。张经纬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相处融洽,彼此关怀,那些官场上的龃龉、宴会间的尴尬、外界的议论,似乎都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了。这份劫波渡尽后、归于平淡家常的相守与体谅,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也最珍贵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