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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螺香 (2/2)

水榭内,原本清雅的荷香被这浓烈的螺香取代。沈青崖素白的指尖染上了些许红油,额角也因为辣意和专注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她吃得不算快,却极其认真,每一次咀嚼都仿佛在品味一种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体验。

谢云归吃得更多些,动作却依旧保持着某种下意识的优雅,只是目光始终流连在她身上,看着她因辣而微红的鼻尖,看着她被酒意熏染得愈发水润的眼眸,看着她偶尔被螺壳内顽固的螺肉难住时,微微蹙起的、带着点不服输意味的眉头。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居云端的长公主,不再是算无遗策的暗夜权臣。她只是一个在秋日午后,被一碟市井螺蛳勾起了兴趣,吃得鼻尖冒汗、指尖染油的寻常女子。鲜活,真实,甚至带着点可爱的笨拙。

谢云归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恨不得时光就此停驻,永远留住她此刻这毫无防备、沉浸于简单滋味的模样。

“尝尝这个,”他又挑出一枚特别肥美的,这次没有放入她碟中,而是用竹签尖托着,直接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这枚肉厚。”

沈青崖正被辣得吸气,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眼中盛满了温柔的鼓励与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亲昵。

她没有犹豫,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张口将那枚螺肉含入口中。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持签的指尖。

谢云归指尖微微一颤,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那触碰点瞬间窜遍全身。他看着她鼓着腮帮咀嚼的模样,看着她被辣意熏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喉结滚动,只觉得口中米酒的甜意,忽然变得无比醉人。

沈青崖咽下螺肉,辣意更甚,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尖,抬手扇风:“好辣。”

这动作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憨。谢云归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而满足。他连忙为她斟满酒杯:“殿下快喝口酒压压。”

沈青崖连饮了两口,才缓过那阵辣意。她看着对面笑眼弯弯的谢云归,看着他唇边也沾染了些许红油,看着他鬓角因忙碌和热气而微湿,看着他整个人浸润在螺香、酒意与午后暖阳里,显得如此放松,如此……真实。

心底那层因身份、因前路、因复杂情感而生的冰壳,在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里,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她也跟着轻轻笑了笑,拿起酒壶,为他空了的杯子斟满。

“你也喝。”她说。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和近处嗦螺的细响。

秋风穿过水榭,带来微凉,却吹不散满室浓香暖意。

螺壳渐渐堆成小山,米酒见了底。

沈青崖颊边飞起两抹被酒意熏染的绯红,眼眸越发清亮如水洗过的黑曜石。她放下竹签,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畅快。”她轻声叹道。

谢云归看着她慵懒放松的姿态,看着她唇角满足的弧度,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声道:“殿下喜欢便好。”

沈青崖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问道:“你以前常吃这个?”

谢云归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少时家贫,夏秋之际,溪涧田埂边螺蛳正肥。与母亲摸上一篓,用自家晒的酱,园里摘的辣椒紫苏炒了,便是一顿难得的荤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母亲总将最肥的挑给我,自己嗦那些小的……”

那些清贫却温暖的记忆,随着螺香一同复苏,带着淡淡的酸涩,更多的却是被她问及过往时、那种被接纳的暖意。

沈青崖静静听着,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又为他斟了杯底最后一点米酒。

“往后,”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若还想吃,便再做。”

谢云归握杯的手微微一紧,抬眸看她。

沈青崖却已移开目光,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金色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止螺蛳,”她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许下了什么郑重的诺言,“凡你想吃的,见过的,听说的……只要不是太麻烦,都可以试试。”

谢云归的心脏,因这句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着她沐浴在夕阳中的侧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沾着些许油光的唇角,看着她眼中那片被烟火气浸染得格外柔软的微光。

这一刻,什么前程,什么算计,什么过往阴霾,什么未来艰险,统统远去。

只剩眼前人,盘中餐,杯中酒,与这满室浓烈鲜活的人间滋味。

他举起杯,将最后一点米酒一饮而尽。清甜微醺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作滚烫的暖流,熨帖了四肢百骸。

“好。”他应道,声音微微发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圆满,“云归……记住了。”

夕阳西下,螺香犹存。

水榭内,两个刚刚分享过最市井滋味的人,一个慵懒望天,一个专注望她,在渐浓的暮色里,静静地消化着这份于辛辣鲜香中悄然滋长的、更深沉的暖意与牵绊。

明日即将启程,归返那繁华却冰冷的京城。

但至少在此刻,这一餐螺蛳的滋味,连同对面之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温柔,已深深镌刻入记忆,成为漫长前路上,一抹无法被风霜侵蚀的、滚烫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