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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行刑

方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陈少一眼,走了。

陈少一个人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嘟的,像催命符。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坐了多久,管教来叫他,他才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走回去。

死刑核准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王家庄这潭水。王猛当天就去镇上买了一挂鞭炮,一万响的,在村口噼里啪啦放了半天。

刘大爷蹲在树底下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王小二的爹提着一瓶酒,挨家挨户地敬。王老五的旱烟抽得比平时少了,烟袋别在腰上,烟锅子凉着,他也没顾上点。

王秀英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谁都没说几句话,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王建军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工地。荒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风吹过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那些放鞭炮的、喝酒的、笑骂的乡亲,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行刑前一天晚上,看守所里格外安静。

陈少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人瘦得脱了相,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同监室的人已经被清走了,整个监室就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从铁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白蛇。

铁门忽然响了。

陈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他盯着那扇铁门,手在发抖。

门开了,管教站在门口,侧过身,让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进来,管教把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少盯着那个人,喉咙发紧:“你是谁?”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陈少不认识他。

“陈少,”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

陈少愣住了。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手心全是汗。“你什么意思?”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你死了,那些钱,那些关系,那些你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网,不会跟着你一起死。有人在收拾,有人在接手。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不会白费。”

陈少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个人,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恨,不怕,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

“你是谁?”陈少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看着陈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陈少,你安心走吧。你做的事,有人接着做。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

他戴上帽子,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陈少,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了,赵刚的坟,迟早会有人去刨的。”

门开了,他走出去。铁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少一个人坐在床板上,浑身发抖。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人说的话——“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赵刚的坟,迟早会有人去刨的。”

他想起赵刚,想起那个退伍兵死的时候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个旧帆布包。那些证据,那些他以为已经处理干净的东西,最后还是被人翻了出来,成了他的催命符。他以为他死了,那些事就了了。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还没完。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人了。

陈少被从监室里带出来,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的腿软得像面条,两个法警架着他,他才走稳。他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有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被带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赚到钱的时候,想起他买第一辆车的时候,想起他在清源县呼风唤雨的日子,想起他在座谈会上被李市长夸是“优秀企业家”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像放电影一样。

他闭上眼睛。

枪响了。

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猛从镇上跑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陈少被执行死刑了!”

王秀英正在灶房和面,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他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声音沙哑:“好,好啊。”

王猛从兜里掏出一挂鞭炮,在院子里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刘大爷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听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王小二的爹提着一瓶酒,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笑了。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工地。阳光照在那片空地上,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

“兄弟,”他轻声说,“陈少死了。枪毙了。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