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魏纪八 (1/6)

起昭阳作噩（癸酉，公元253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公元255年），共三年。

**嘉平五年（癸酉，公元253年）**

1.

春季，正月初一，蜀汉大将军费祎在汉寿（胡三省注：蜀汉先主刘备把葭萌改名为汉寿。

）与各位将领举行盛大聚会，郭修也在座。费祎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这时，郭修突然起身，刺杀了费祎。费祎生性宽厚，对人没有防备。越巂太守张嶷曾经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持节出征，都被刺客杀害（胡三省注：岑彭、来歙的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的记载。）。如今您位高权重，对待新归附的人过于信任，应该以史为鉴，稍微警惕一些。”费祎没有听从，所以才遭遇了这场灾祸。

2.

魏国下诏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让他的儿子继承爵位。

3.

王昶、毋丘俭得知东路军战败（胡三省注：当时分三路讨伐吴国，东关在最东边，所以称东路军。

），各自烧毁营地后撤军。朝廷商议想要贬黜这些将领，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从公休（胡三省注：诸葛诞，字公休。

）的建议，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的过错，各位将领有什么罪呢！”于是全部宽恕了他们。司马师的弟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担任监军，也只是被削去了爵位。朝廷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任命毋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命令并州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听从了这个建议。但各路军队还没有集结，新兴、雁门二郡的胡人因为要去远方服役，惊恐之下发动了叛乱。雍州在并州的西南方向，而雁门、新兴二郡在并州的北部边境，它们之间相距甚远（胡三省注：东汉末年，曹操把塞下的荒地合并为新兴郡。宋白说：曹操在楼烦郡设立新兴郡，唐代是岚州，汉代是汾阳县的土地。

）。司马师又向朝中大臣谢罪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陈雍州的责任！”因此人们既感到惭愧，又对他心悦诚服。（胡三省注：司马师继承父亲司马懿的地位后，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他，他主动承担责任，是为了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力。连盗贼都有自己的手段，更何况是窃取国家大权的人呢！

）

习凿齿评论说：司马大将军把两次失败都归咎于自己（胡三省注：二败，指东关之战失败以及并州胡人反叛。

），这样一来，他的过错被消解，而事业却更加兴隆，可算得上是明智之举。如果忌讳失败，推脱责任，把过错都归咎于其他事物，总是把功劳归于自己，而隐瞒失败的事实，就会导致上下离心，贤能的人和愚昧的人都不再支持，那就大错特错了！唉，这就是贾相国失败的原因啊！作为君主，如果能秉持这个道理来治理国家，即使行动上有失误，但名声却能远扬，即使军事上受挫，但最终能取得胜利，就算失败一百次又有何妨，更何况只是两次呢！

4.

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他很快就会被诛杀。”司马师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张缉回答：“他的威望震动了君主，功劳在全国无人能及，这样的人想不死，可能吗！”（胡三省注：张缉虽然预料到诸葛恪的结局，但他自己最终也被司马师杀害。司马师当时正专权，忌讳有才智的人，讨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更何况张缉还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明智呢！

）

5.

二月，吴军从东兴返回。朝廷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加授荆州、扬州牧，督领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从此有了轻敌之心，又想出兵作战。大臣们都认为频繁出兵会让百姓疲惫不堪，纷纷劝阻他；但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决反对（胡三省注：汉代制度，大夫、议郎都负责顾问应对，没有固定的事务。中散大夫的俸禄是六百石，地位在谏议大夫之上。按，中散大夫是王莽设置的官职，后汉沿用。

），诸葛恪竟然让人把他扶了出去。之后，诸葛恪还写了一篇文章来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国之间想要相互吞并，就如同仇人想要相互铲除一样。有仇却任由它发展（胡三省注：《左传》中晋先轸说：使军队受损而助长敌人的势力。

），那么灾祸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就是留给后人，所以不能不深谋远虑。从前秦国仅仅占据了关西（胡三省注：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

），尚且能够吞并六国。如今把魏国和古代的秦国相比，魏国的土地是秦国的好几倍；把吴国和蜀国与古代的六国相比，还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现在我们能够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如今差不多都已年迈，而新生的力量还没有成长起来，现在正是敌人力量衰弱、尚未强盛的时候。（胡三省注：当时，魏国建立已经三十多年，经过休养生息、训练军队，精兵良将分别镇守各地。诸葛亮、蒋琬、费祎、陆逊、朱然相继去世，吴、蜀两国大概已经弱小怯懦了。诸葛恪没有谨慎对待胜利，反而凭借一次胜利，就认为魏国人正处于衰弱未盛之时，他轻敌的程度太严重了。长，知两翻。少，诗沼翻。

）再加上司马懿先是诛杀了王凌，接着自己也去世了（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嘉平三年的记载。

），他的儿子年幼，却承担着重大的责任，虽然有智谋之士，却得不到重用。现在讨伐魏国，正是他们的危难时刻；（胡三省注：诸葛恪既认为司马师年幼无能，又说他不会用人，这可真是不善于分析敌人啊！

）圣人总是抓住时机迅速行动，说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如果顺应众人的想法，怀着苟且偷安的念头，认为凭借长江的天险就可以世代相传，不考虑魏国的发展变化，仅仅因为现在的情况就轻视它的未来，这就是我长叹不已的原因！（胡三省注：诸葛恪自认为他的才能足以对付魏国，不想把敌人留给后人；我不知道他自认为和他的叔父诸葛亮相比，到底如何。诸葛亮多次出兵攻打魏国，每次都说凭借一州之地，不足以长久地与敌人对抗，最终也没有成功，抱憾而终。诸葛恪没有诸葛亮的才能，却轻易地动用百姓的力量，不仅不能使吴国强大，反而只会让自己丧命、家族灭亡罢了。

）如今我听说有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应该让他们休养生息，这是只看到眼前的小利益，却没有考虑到国家面临的巨大危险。从前汉高祖已经拥有了三秦之地，他为什么不闭关据守，享受安乐，却要出兵攻打楚国，以至于自己身受重伤（胡三省注：事见《汉高帝纪》。），盔甲上都生了虱子，将士们也厌倦了困苦的生活，他们难道是甘愿在战场上拼命，而忘记了安宁的日子吗？这是因为他们考虑到长远利益，知道两者不能并存罢了。每当我看到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的谋划（胡三省注：事见四十二卷汉光武帝建武六年的记载。

），又想到我叔父（胡三省注：家叔父，指诸葛亮。

）上表陈述与敌人竞争的计策（胡三省注：诸葛亮的表章见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二年的记载。

），我总是感慨叹息！我日夜辗转反侧，担心的就是这些，所以就粗略地写下这些愚见，希望能让一些君子了解我的想法。如果我有一天去世了，我的志向和计划没能实现，只希望后世的人能知道我所担忧的事情，在以后有所思考。”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做，但没有人敢再反驳。

丹阳太守聂友一向和诸葛恪关系很好，他写信劝谏诸葛恪说：“大行皇帝（胡三省注：吴主孙权的丧事还未满一年，所以称他为大行皇帝。

）原本就有攻打东关的计划，但没有实施，如今敌人主动送上门来（胡三省注：指魏国军队远道而来，就像送死一样。

），将士们仰仗您的威望和德行，舍生忘死，取得了非凡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和国家的福气吗！（胡三省注：聂友这些话，委婉而恰当，有古人朋友之间恳切劝诫的情义，是用来抑制诸葛恪的盛气的。

）现在应该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如今您想趁着这个势头再次大规模出兵，但天时还不成熟，您却仅凭自己的意愿行事，我私下认为这样做不妥。”诸葛恪在聂友的信后面写下批语，回信说（胡三省注：就是前面所写用来晓谕众人的文章。

）：“您虽然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没有看到事情的关键（胡三省注：指胜负存亡的关键因素。

）。仔细看看我写的这篇文章，您就会明白。”（胡三省注：诸葛恪对待老朋友竟然如此傲慢；吴主孙权之前就嫌弃他刚愎自用，看来是有道理的。）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接受了像伊尹、霍光那样的重托，在朝廷内要安定国家，在朝廷外要打败强敌，如今名声震动天下，百姓都希望能在您的治理下过上安宁的生活。现在刚刚经历了繁重的劳役（胡三省注：劳役，指国内有修建陵墓的工程，国外有东关之战的军事行动。

），又要兴师出征，百姓疲惫不堪，力量耗尽，而远方的敌人也有了防备。（胡三省注：《左传》中秦国大夫蹇叔劝谏秦穆公说：让军队长途跋涉去偷袭远方的国家，军队会疲惫不堪，力量耗尽，远方的君主也有了防备，这样做恐怕不行吧！

）如果攻城不能取胜，在野外又掠夺不到物资，那就会前功尽弃，还会招来后人的指责。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再行动。况且战争是国家的大事（胡三省注：《左传》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

），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成功，如果众人不乐意，您一个人又怎么能安心呢！”（胡三省注：滕胤的话，可以说是非常深刻了。

）诸葛恪说：“那些说不可以出兵的人，都是没有长远打算、只想苟且偷安的人；而你也这样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曹芳昏庸无能，政权掌握在私家手中，魏国的百姓和臣子已经有了二心。现在我凭借国家的资源，趁着战胜的威势，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攻克呢！”（胡三省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三月，诸葛恪征调了二十万州郡的兵力，再次入侵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掌管留守事务。

6.

夏季，四月，魏国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