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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九鼎暗蚀 (4/4)

只一刹那!仅仅一刹那!

竹简刚刚离手藏进陈侯袖囊最深处的瞬间!陈侯如同被毒蛇噬中般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那可怕的、无法发声的痛苦窒息,瞬间降临!

陈侯妫鲍那暴凸的、充满血丝的眼珠在短暂的混乱过后疯狂地转动着!像是要寻找那个刚刚触碰自己的“鬼影”!是侍卫不慎?还是……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衣袖!那双眼睛里的惊骇痛苦里,瞬间混入了一线清醒之极的、被巨大阴谋攫住的暴怒光芒!他手指痉挛着想去探寻袖中之物,却因窒息和剧痛而力量涣散!

公子奂的心如同被毒蝎的尾针狠狠刺穿!冰寒与滚烫瞬间撕裂了他!他猛地缩回廊柱背后,全身如筛糠般抖成一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到陈侯那双骤然死死盯向自己方向的、充满了血丝和疑问痛苦的眼眸!也同时看到,就在这巨大的混乱爆发之际,一个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饰、面庞隐在众人视线死角处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极其迅速地离开了那扇通往内廷茶房供献细果的窄门,迅速消失在后方庭院迷宫的暴雨之中!那人的侧脸在混乱中被公子奂眼角余光瞬间锁定——正是两日前在西阁库房门前,与卫侯姬扬耳语交接那枚诡异青铜虎符的面孔模糊的内官!

毒!就是这一刻!在陈侯接收密信、心神最为激荡、无暇他顾的瞬间!毒药生效了!

绝望与愤怒如同两条凶暴的毒蛇瞬间噬尽了公子奂的心!他知道!这不止是封口!这是警告!是对任何胆敢在风暴前夕做出不合时宜举动的人的冷酷镇压!而他,亲手将求救的密信塞给了一个注定无法出声传达任何信息的“哑巴”!

陈侯妫鲍还在剧烈地痉挛、呛咳、无声嘶吼!脸色紫涨得骇人!他徒劳地伸手,指向人群之外的某个方向,指向偏殿那重重垂落的帷幕深处王榻所在!手指颤抖着,每一次抽动都带着生命耗尽般的痛苦!他想说什么?!是示警?是指控?还是最后的悲悯?!他的喉结在皮肤下疯狂地滚动起伏,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响!

晋侯姬师服死死盯着几乎窒息的陈侯,又猛然转向面色异常平静甚至透出一种冷酷快意的卫侯姬扬!他浓眉下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喉头的怒斥几乎要破腔而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报——!内宫急报!!”

一道嘶哑变形、如同地底恶鬼嚎哭般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奔跑踏水声自殿外撞入!一名浑身湿透、脸上布满泥水与惊骇之色的内侍连滚带爬冲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倒于地,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他双手死命撑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破碎:

“王……王上……龙驭……宾天了!”

殿内死寂!

轰——!!!

又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猛地贯穿铅垂的云层,如同上苍睁开一只巨大冰冷的竖瞳!紧随而至的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彻底撕裂毁灭的霹雳轰鸣!

就在这电光与炸雷交织、将整个偏殿映照得一片白炽化的瞬间!

周夷王姬燮寝宫的方向,那扇隔绝内室的沉重帷幕被一只枯白、布满青筋的手猛地向内扯开!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老迈的太医令史!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雷电的光芒下被映照得一片惨白恐怖!他大张着嘴,无声地呐喊着,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最后一刻目睹某种绝对真相的、足以焚烧掉灵魂的惊骇欲绝!

透过那刹那掀开的狭窄缝隙,偏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猝不及防地撞向了内室!

在那面高达一丈有余的、矗立于龙榻之侧的巨大青铜兽面纹屏风之上!

屏风冰冷光洁如镜的兽面深处,清晰地映照出外殿正中的情景——是跪地哭嚎的内侍、是失魂落魄瘫坐于地的鲁侯、是惊疑僵直的齐侯、是满脸冰寒怒意的晋侯、是痛苦挣扎窒息的陈侯、是眼中闪着狂热与算计光芒的楚子……所有人的影子,都被瞬间爆发的雪亮电光清晰无误地烙印在那面兽面屏风的镜面深处!

而在所有这一切狰狞、绝望、狂喜、痛楚、麻木、算计……无数矛盾纷杂表情凝固的“众生相”上方!在那片巨大兽面纹饰倒映出的影像最上方,最中央!

恰恰清晰地、不偏不倚地倒映出的是——卫侯姬扬那张英俊却透着极度疲惫、憔悴中混合着巨大疲惫、同时又在嘴角勾勒出那抹一闪而逝的、冰冷刺骨、平静深邃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掌握生杀权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微笑的脸!

他那张脸,正清晰地浮现在青铜兽面上方,如同悬浮于血雨腥风、众生挣扎苦海之上的无悲无喜的神只!

而在屏风的另一侧——那被映照的、真实存在的内室床榻之上——

濒死的周夷王姬燮,他那双深陷在巨大紫黑眼窝中的眸子,就在生命之火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终于挣扎着,穿透层层帷幕,死死地、凝固地、钉在了那面屏风上!

他浑浊黯淡的瞳孔中,清晰地、恐怖地、不可思议地倒映着——屏风深处,那张浮现着卫侯姬扬平静微笑的、扭曲怪诞的兽面影像!

那狰狞、微笑、平静的倒影!恰恰成为了他年轻生命视野中,所窥见的——最后一丝人间的光影!

他枯裂干瘪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微弱地翫动了一下。

也许是想发出疑问?一个对天与命的终极诘问?一个对至亲骨肉、对权力本质、对整个荒诞世界的无声质询?

“……为……?”

微不可闻的气流从他最终停滞的喉间溢出。

随即,他那空洞洞望向扭曲影像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线微弱的光彻底消散。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转为彻底的灰白与虚无。

年轻的周王姬燮,身体微微一抖,如同离水的鱼,最后一次也是永恒的悸动之后,彻底归于死寂。他的头,慢慢偏向一侧,那双彻底失去所有神采、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眸,仍凝固地朝向屏风方向。

殿外的暴雨疯狂浇灌着整个王城。雨幕如注,砸在宫阙青瓦之上,汇成千万道浑浊汹涌的水流,哗哗作响。王庭内外,诸侯皆散。无人去管那株焦黑冒烟的断树残骸,只有少数几个执戟卫士如同泥塑的俑人,无声地立在宫门两侧的雨幕中。明堂偏殿的烛火还在噼啪摇曳,光影透过被震裂开的窗棂缝隙,在殿内投射出更加扭曲拉长、变形舞动的影子。

巨大的、冰冷的、如同凝固之眼的青铜兽面屏风前,公子奂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脊骨,整个人软软地沿着殿内最后一根玉螭纹巨柱滑坐下来。冰冷的雨水从门缝蔓延进来,无声浸透了他身下织锦裼衣的下摆。他蜷缩在湿冷粘腻的地上,额头无意识地抵着冰冷石柱粗粝的棱角,似乎想用那点尖锐的磨砺感来麻木自己的意志。他不再试图去看那片映着混乱和微笑倒影的屏风方向。一种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冰冷彻底攫住了他整个灵魂。

方才那撕裂天地的电光里,陈侯妫鲍那张因毒药而濒临窒息、紫涨如茄的脸,那双充满惊怒和绝望痛苦的血红眼睛死死盯住公子奂藏身处的眼神,连同他那只徒劳前伸、剧烈颤抖着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痉挛着垂下的手臂,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记忆深处。他塞出去的竹简……那承载了最后希望火种的密信……此刻,就在那个已经失去言语能力的“哑巴”衣袖深处!也许已经被滚落的泥水浸透字迹模糊。更可能……他不敢想下去……已被那张出现在内宫耳房交接处的“模糊面孔”在混乱中悄然取走销毁。一切都毁了!他的动作,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的、加速陈侯死亡的催命符!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和毁灭感如同毒藤缠死了他的心脏。

殿外暴雨滂沱。通往宫外各馆驿的宽阔驰道上,十数骑快马如同被鞭挞的恶鬼,在几乎看不清道路的雨幕中不顾一切地狂奔。马上的虎贲甲士死死伏低身体,怀中紧贴着心口处,是刚刚钤印了临时紧急王命的符节。符节包裹在多层油布内,但渗入的雨水仍可能在侵蚀、模糊印记。一道道马蹄激起浑浊的泥浆巨浪,溅射在驰道两旁的石刻翁仲身上,狰狞地流淌下去。目标:晋、齐、郑、卫、燕、楚……每一个能掌控大局的关键方国!

其中一名虎贲,奉命奔赴西北方向。雨太大了,坐骑几次在湿滑泥泞中惊蹄打滑。他被迫稍稍偏离官驿正道,试图抄一条距离稍近、废弃已久的山间小路。雨水猛烈冲击着他头盔下的脸,视线一片模糊。就在道路一个急弯处,湿滑的石板加上积水打滑,奔马失控!虎贲连人带马猛地摔进一处浑浊的泥潭里!符节包裹物也从他怀中飞出,斜斜落入更深的泥浆旋涡!

虎贲挣扎着从泥水中坐起,惊怒惶急地扑向符节坠落之处。冰冷刺骨的污泥灌入他的领口、靴筒。他终于摸索着抓到了那个油布包裹。就在他试图将包裹从泥浆里拔出来时,一个物件却因油布角意外散开而从里面滑落,“啪嗒”一声,跌入旁边一个较浅的雨水坑洼中。

是一个小小的、质地温润柔腻、雕工异常精美的玉件。它在浑浊的水洼里,依旧映着阴沉天光闪烁着莹润的光泽。虎贲疑惑地捡起,拂去其上泥水——是一只蜷曲而眠、造型古朴奇异的玉蚕。这明显非符节所需之物!更像是一份额外的、异常私密的……信物?

雨点密集地砸在水洼里,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也落在玉蚕冰冷的表面上。

虎贲捏着这枚不该出现在符节袋中的玉蚕,抬头茫然四顾。暴雨如注,水雾升腾,前路与后路都模糊不清。只有不远处的山坳口,一条废弃狭窄的小径在雨幕中隐约可见。这多出来的、陌生的信物意味着什么?该交给谁?玉蚕的冰冷触感紧贴着他湿冷的掌心。

雨幕中,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弱灯火在废弃小径的尽头摇曳了一下,很快又被吞没在茫茫雨雾中。那似乎是一处废弃的破旧驿亭残址。雨脚鞭打着残破的瓦砾,发出密集杂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