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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24)

嗯,好吧,情况更糟了。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因为一切总能变得更糟,只要有他人参与。

他的挑明,他的披露,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大家都盯着阿里,仿佛在等他开口确认,以便测一下音,我们察觉到了一屋子人的焦躁,人们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来吧,开口说句话,让我们听听你是怎么结巴的,快点,伙计,咖啡时间没多久了,让我们听听你的结巴,略微展示一下就好;总有事情让我们分心,新的事物,尝试新事物没有害处,因为随着每一天的流逝,我们的生命似乎进入了更为麻木的重复,上帝知道怎样结束,所以张开你的嘴吧,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结巴,谁知道呢,假如你做得得心应手,也许每天喝咖啡的时候,你都能结结巴巴地说话,它将成为你的专属时间,你会乐在其中,享受风头。

只要他能……一个机器操作工正开口说话的当口,恰好发生了三件事:他的一个好哥们儿,另外一个操作工站了起来,还有一个女人,可能是居尼尔迪尔——我们既看不清也听不清——说了几句话,那些话尽管听起来有些刺耳,却对我们有利,因为尤利坐了下来,样子非常窘迫,那个站起来的机器操作工走向我和阿里,坐在桌边说,哎呀,表哥,你总是在读书,我都听见了;你还有没有多的咖啡——我的已经喝光了。我和阿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满是感激,差点哭出来,不过我们把咖啡壶推给了奥斯蒙迪尔,这自然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站起来,替我们结围,奥斯蒙迪尔是这帮机器操作工的头儿,他们的老大;他说,哎呀,表哥,这样一来,整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了,他的意思很明确,假如以后谁想来找我们的麻烦,得先和奥斯蒙迪尔过过招。哎呀,表哥,说完之后他还提了读书的事——你总是在读书——这话给了阿里一种特殊的地位,这个读书的人,他一直在读书,这说明他是个古怪的天才,足以让大家把我们看作十足的书呆子,这两人虽然笨手笨脚的,却有着稍微放纵些的眼神:他们忍不住,他们总是在读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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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快点,小鸟说》(Fljótt

fl

jótt

sagði

fuglinn,1968),冰岛作家索尔·维尔希奥姆松(1925—2011)创作的小说。《燃烧的木头》(Sprek

á

eldinn,1961),冰岛诗人汉内斯·西格富松的诗集。《永别了,武器》(1929),美国作家欧内斯特·海明威(1899—1961)创作的著名小说。《静静的顿河》(1929—1940),俄罗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米哈依尔·亚历山大维奇·肖洛霍夫(1905—1984)创作的长篇小说,共有四部。

北峡湾

——过去——

假如上帝是女人,魔鬼

一定是男人

现在至少是凌晨两点了,假如不是三点,这是一个黑暗的夜晚,像最深的夜一样黑。十一月,天空似乎敞开来,把星光和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时间不是三点,也至少两点了,奥迪尔摇摇晃晃地下了船,赤裸着身体,艰难地向码头走去,他把衣衫整齐的特里格维抱在怀里。

特里格维从船上跳进海里,向着月亮的方向拼命地游,奥迪尔看着自己的朋友消失在远方,海浪将他托起,就像他是献给天空的祭品。他只是看着,无法区分究竟什么是正常,什么是远远不正常,仿佛特里格维用跳海的方式驳倒了自然界的每一条法则,仿佛在十一月冰冷的海里游泳,游向月亮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奥迪尔一直看着,直到他发现特里格维有点不对,才打起精神来。特里格维仿佛麻木了,冰冷的海水让他的血液渐渐冷却,冷却到死亡的温度。他突然反应过来,把船开向特里格维,费力地把他拉上船,他已丧失了大半的意识,奥迪尔像给鱼去鳞一样剥掉他的衣服,揉搓他冰冻的身体,往他身上浇了些科尼亚克白兰地,接着他脱去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不知何故,他觉得这很重要,他脱光衣服,将自己的衣服穿在特里格维身上,接着向岸边驶去,他拼命拉动引擎,因为这是在和死亡赛跑,绝不能放弃、不能投降,他不知疲倦,尽管没有迈步,却在不停地追赶最快的短跑运动员和最有耐力的长跑运动员。奥迪尔抱着特里格维跑离码头,他也冻得浑身冰凉,他本想直接跑回家,去找玛格丽特,却从特里格维的眼角瞥见一丝光亮,凭着直觉,他掉转方向,我们总是应该向着光明的地方前行。但是不管一个人跑得有多快,光明都不会向他靠近。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他喘着气,特里格维太重了,奥迪尔的脚步开始蹒跚,他感到精疲力竭,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喃喃自语,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希望咱俩拉手,可我却说,你有病吧,没听你的,其实我想告诉你,有时我也想和你拉手,我喜欢这个主意,但我从来不敢,请原谅我的懦弱,没有什么比懦弱更廉价,这就是你寻死的原因吗?奥迪尔问,他已经耗光了力气,再也抱不动了,这个战士、浑身是劲儿的男人的确用尽了全力,踉踉跄跄,负重前行,终于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自己的朋友,他像个白痴,口中喋喋不休,遥远的夜空中星光在闪烁。它们美则美矣,其间也只有寒冷、黑暗与死亡。

然而那颗最闪亮的星却已动身,来到凡间带走他们。今晚他们都得死去,这也许算不得坏事。这颗星很美,仿佛有人正在控制它;可是除了上帝,还有谁能操纵这样的事物,还有谁能强大到拿星星当灯笼打着,去环绕地球?主啊,奥迪尔说,我的朋友在海湾跳了船,想游到月亮上去。他说那里才是他的家,这当然是胡说八道。没人能在月亮上安家,他是文学书读多了。这是一种恶习,让人迷惑。别带走他。我现在真的不想失去他。

那些读书太多,因此认为自己能

游到月亮上的人有权活得更久。

这个世界不能失去这样的人。

上帝这样告诉奥迪尔。居然是女人的声音!

奥迪尔大吃一惊。上帝是个女人?如今到底是谁在保护我们?

我可不乐意上帝是个女人,他情不自禁地说。他本不想说这样的话,但话一出口,他感到自己已经否定了上帝,不可能有别的方式看待这个问题,也不可能捂上他的耳朵,或者她的。现在他的舌头将变成一块黑黑的石头,他将被送上第一条开往地狱的船。不过这样一来,魔鬼必定是个男人。总要讲点公平才对。

不错,魔鬼肯定是个男人,并且像你们所有人一样喝得烂醉,提灯的女人说,她不是上帝,而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名叫奥斯勒伊格,来自雷克雅内斯半岛上的瓦斯莱叙斯特伦德,这个国家的另一边。她是夏天搬来的,一是为了探险,二是想摆脱邻家男孩格文迪尔的纠缠,他们俩亲热过两次,在斯塔皮尽头一个青草丛生的冰坑里找到一处地方,那里巨大的礁石伸进大海,她充满好奇,有时候还突然想发脾气,无法控制。当心别让你那玩意儿进入我的身体,她轻声说,第一次声音直发抖,他们已经躺下来了,她匆匆拉下自己的裙子,又兴奋又害怕,身下的石南很扎人,刮擦着她的屁股,他小声说,好,这声“好”里带着颤抖,他十分小心,可第二次他就变粗鲁了,那是几周过后,你必须嫁给我,他说,他骑在她身上,进入她,他的脸很苍白,仿佛所有的血都被抽空了,他的眼睛带着一种怪异的锐利,竟然让人感到难受,这一点像极了他的母亲,她带着虔诚的热情和火暴的性格盯着整个街区,一般而言他和母亲是完全对立的——他母亲严厉而冷酷,而他很温柔,可是当他在她上面的时候,感觉就变了,除非这才是他真实的性格,他如此深入、粗暴地插进她,那种感觉一点也不舒服,只是疼,他的阴茎仿佛变成一根棍子,他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酷似他母亲的神情对她说,你必须嫁给我,否则我们都会被地狱之火烧死!不要,她说,停下,她乞求他,开始挣扎,并试图抽身,她怕得要命,可她的抵抗反而让他怒火更盛,动作更野蛮,你要嫁给我——否则你就会被魔鬼附身,他喘着粗气,插得更深,声音也更刺耳,她大叫着,最后不得不想办法踢开他,最后一刻,他呻吟着,或是大叫着把精液射在她两腿之间的石南上,她看着那些液体像唾沫一样从覆盆子上滴落而下。妈妈说得对,你身体里有魔鬼,他一边提裤子,一边轻蔑地说,这就是你引诱我的原因。你才是被魔鬼附身的人,看看吧,她一边回嘴,一边指着石南丛中的精液:都是他的精子。

后来,她逃到了东部,不得不换个环境,摆脱那对母子开始散播的对她的严重诬蔑。她逃到东部打鱼,就住在海伦娜和格雷蒂尔那对老夫妻从前的房子里,她租了一个卧室,半夜从一个怪梦中醒来,睁开眼之后,她就忘了梦的内容。可是她再也无法入睡,不管在床上怎么翻来覆去,后来她走到屋外,冒着寒冷小解。她蹲下来,看着小便流出来,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溪,这时她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向自己走过来,白色而且很庞大,也许是死神要来带走我,她想,浑身的血液被恐惧冻住了,她想逃回房子,逃到卧室里,爬上床,用被子把头蒙上,尽管如此,她还是打算会会这个东西,她明白假如死神真要来抓你,没人能幸免于难,还不如大方地面对,碰碰运气,信任自己的力量和命运的仁慈;像她这样的人,勇气从何而来?谁知来者不是死神,只是两个水手,其中一个赤身裸体,两个人明显都喝得烂醉,还有一个穿着衣服,因为读的诗歌太多,他想游到月亮上,已经无法像常人一样思考。那个浑身赤裸的人是奥迪尔,此刻她认出了他,不管穿没穿衣服,他都是村子里有名的人物,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有关上帝和魔鬼的话,她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白兰地的气味,他酒醉后嘴巴一刻也没停止唠叨,她临时低声回应了一句,随即往那个诗人身边一蹲,不自觉地轻抚他英俊的脸庞,他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更柔软,他的嘴角很精致,她抚摩着他诱人的嘴角,最后抬起头看着奥迪尔说,回家去找你老婆,你的裸露只属于她,她的口气那样坚决、那样直接,他的大脑仿佛突然清醒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裆部,仿佛想确认它还在它该在的地方,他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正因为如此,当他的手触摸到生殖器的时候,他才莫名地松了口气,假如没有它的话,生活该有多么糟糕?特里格维,他说,或者试着去说,却被她打断了,特里格维,他叫特里格维,她柔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接着她举起灯,把他的脸照得更真切,她又说,谢谢你在黑暗中来临,把他带到我身边。

凯夫拉维克

——1980——

“清晨温暖而温柔——为你”

住在凯夫拉维克的人们几乎算不得住在冰岛,也算不得住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住在别处,在万物背后,在三个基本方向之中。当然,那些年除外,那时这里有四个方向,因为美国佬的战斗机从我们的头顶和屋顶上飞过,淹没了老师的声音,在列举形容词变格的时候,在讲述斯诺里·斯蒂德吕松的时候,在解释数学等式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等着飞机呼啸而过,那些蓝天上的嚎叫,当美军——第四个基本方向——搜寻敌人的时候,一切都必须保持安静,敌人给了他们存在的理由,给了他们力量,让他们的国家成为超级大国;那些战斗机驾驶员必须拥有敌人,这样他们才有指南针,才有祷文。飞机从凯夫拉维克的屋顶上呼啸而过,本国最黑暗的地方,一九四四年冰岛总统这样说,这几个词是他第一次对我们进行访问时带来的代表共和国的礼物,迄今为止,也只有这一次访问,他让这些沉重的词语像石板一样落在我们身上,我们仍然躺在下面,听着空中的呼啸声。若非事务紧急,没有人会来这里,来者之中有人谋取军事利益,有人处理海产,有人在港口泊船,有人参加篮球比赛或者舞蹈比赛。后来,军队——第四个基本方向——从这里撤离,因此只剩三个方向,除此之外,捕鱼遭到了禁止,很难为此找到合理的解释,事关经济利益,经济利益比常识、正义和人性更重要,你可以问问约恩尼,他就在空旷的港口上自己的汉堡快餐车里,军队撤离之后,没有人来这里,绝对没有人,仿佛我们根本不存在。西于尔永市长可能有一些手段;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挪威人——那些大刀一般的人——会在酒店现身,这不仅仅是为了庆祝市长的六十大寿,或者促成与美国公司的协议,还是为了让人们前来游览,让小镇充满幸福而富有的游客。我们可以完美地设想一下,在镇外挂上巨幅签名:欢迎来到本国“最黑暗的地方”!最好附带一张笑脸。有些人,居家型的人,也许对这几个字会错意,掉转方向回去。游客们可以去“1976年1月”酒吧喝一杯咖啡或啤酒,我和阿里会告诉他们当年我们是从哪里跳上美国佬的货车的,或是干脆找人在舞台上重演整件事;他们可以去参观鲁尼·尤尔和贡尼·托雷阿尔儿时最喜欢去的地方——八岁那年他们从侯尔马维克搬到凯夫拉维克——可以顺便给空旷的码头拍几张照片,去尝尝约恩尼的“限额欺诈”汉堡,看看那两片公寓楼群,那些遗留在港口上方的惊叹号,那片无权出海的渔夫们的收容地。假如无论游客什么时候来参观,都有水手愿意走到客厅的窗边,那可太好了。约恩尼可以给他发信号、发短信,于是他就可以手拿咖啡杯站在窗边,带着悲伤俯瞰港口,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真是绝佳的拍照机会:“一个被经济利益抛弃的水手。”

* * *

请稍等,让我们稍微放慢速度,我们离那一刻还远着呢,约恩尼还是德朗盖岛鱼类加工厂的舵手,我和阿里还很年轻,只有十六七岁,除了挥舞自己的双手,做不了别的事,军队还没有撤离,早着呢,它还在到处获利,时节仍旧是冬天,一九八〇年二月,铁托的心脏在地球上蹒跚而行,像一头苍老的驼鹿,苏联入侵了阿富汗,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没有人知道那片遥远的山区的存在,红军庞大的力量正对抗着马背上的游击队员,这不公平,可人类不太可能做到公平,对权力、统治和财富的欲望根植在他们内心深处,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们心底的洞穴里。我们还能成就什么呢?我们是否没有希望迎接一个更好的世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很相似,阿里和他的父亲在沉默中喝着继母为他们准备的粥。父亲上厕所的时候,阿里伸手拿来报纸,快读翻到第四十二页,想仔细看看那一页的广告,那上面有张非常年轻的姿态性感的女人的照片,她的嘴半张着,双唇很湿润,眼神让人着迷:“清晨温暖而温柔——为你。”这是来自雷克雅未克一家面包店的广告;她正拿着一片新鲜出炉的面包。阿里盯着这张照片。火辣而柔软,她半张的嘴——为你。她的乳沟这么深,她穿着黑色紧身裤,他的阴茎开始变硬,膨胀,那古老的权杖,向着天堂升起,向着上帝的荣耀升起。所以这就是女人存在于世的原因,那根权杖象征着权力,是上帝与人之间的契约,是天地间的桥梁,所以女人的作用,就是让它勃起吗?女人,让我们看看你的乳沟吧;穿上迷你裙,这样我们就能勃起,就能更接近上帝,就能向着天堂,向着神的荣耀举起我们的权杖。我和阿里一周六天都从维塔泰居尔的单户住宅出发,沿哈布那加塔街走到斯库利百万,总是走同一条路,我们却感到困惑,不知道我们想成就什么,也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在哪里,或许最为吃惊的是我们已不再是小孩,不再是两个夏天去乡下玩耍,迷失在草丛间,熟睡在铺满芳香干草的谷仓里的少年。我们为不再和泰山、伊妮·布莱敦和汤姆·斯威夫特有关感到困惑和悲伤,尤其沮丧的是,我们必须决定自己的志向与前进的方向。我们困惑而痛苦,不得不面对生活。我们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我们游走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没有归属。困惑。是的。沮丧。是的,还有痛苦,尽管如此,却还想着面包店的广告,想着那个性感诱惑的女孩,想着她的乳沟。她也许比我们年长,少说也有十九、二十岁的样子,她美丽又自信,而且不会,绝对不会拿正眼瞧我们,我们是毛头小子,无用的蠢货,她才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一个眼神一个词呢,可她又这样性感诱惑地说:“为你。”

甚至连我们也能成为“你”。

每个人都能成为“你”。广告上没有关于“你”的定义,“你”的后面也没有附加条款或者括号注解,没有任何文字表明这个范围不包括我们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她与我们不同,模样性感、美丽、自信,任何人都唾手可得,包括我们,这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妙不可言,不过当然也荒谬至极,因为我们低入尘埃,而她显然高贵得多。我不理解,阿里说,我不理解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世界是荒谬的,根本不可能理解。是的,我同意,可能你是对的。我们沿着哈布那加塔街走,车辆缓缓驶过,像巨大而笨重的野兽,风吹来,卷起尘土、沙子和海上的泡沫,我和阿里走进斯库利百万,两张迟疑的生活笔记,两根断裂的琴弦,我们穿上僵硬冰冷的工作服,走向加工室,“西班牙尤利”坐在叉车上打呵欠、抽烟,他把单放机紧紧地系在车上,这是他在西班牙旅行时买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并且没有遗失,他一看见我们就开始大声嚷嚷,他的声音穿过房间,每个人都能听见,包括那些我们从来不敢打招呼的女孩,每次她们和我们说话,我们都感到呼吸困难;嘿,伙计,今天早上你们打飞机了吗?听说你们那儿小得要用镊子才能夹住,是真的吗?他大笑着开动叉车,调大单放机的音量,一天的工作就这样开始,尤利离开后,空气里全是柴油机排出的烟,这台嘈杂的机器,全速行驶的叉车上方断断续续响起船长与坦妮尔的音乐,尤利大声地跟唱这首我们熟知的热门歌曲,其他人也唱起来,虽然他们几乎听不见音乐声,我永远也不会对你感到厌倦:

再给我一次

和你这样的男人一次永远不够。

再给我一次

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这样的男人感到厌倦。

在北极,你甚至都进不了

热门排行榜前一百名

没有音乐的世界如同没有光芒的太阳,没有喜悦的笑声,没有水的鱼,没有翅膀的鸟。如同受到宣判,必须住在月球背面,只能与黑暗和孤独为伴——这就是为什么二月的一天,铁托的心脏变得异常脆弱,阿里却带来一套立体音响。

那年秋天,自我们在西部的布扎达吕尔的一家屠宰场工作时起,他就一直在存钱买音响,那是个看上去被时光湮没的村庄,尽管从鱼汛期开始他口袋里就所剩无几了,年轻时候的日子很难,以每小时一千千米的速度穿越时空,自然而然展现出对金钱的感觉和控制也很难;这样的事无疑违反了生活定律。阿里爱上了一个西部女孩,她脸上长着雀斑,一双眼睛就像两首流行歌曲,一首是列侬写的,另一首是麦卡特尼写的;我们每天至少三次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工作区域在生产线起点附近,主要是在钩子上挂满动物骨架的操作台上,我们一开始在羊圈干活儿,和电击工一起,我们把小羊、绵羊和公羊往他的方向赶。我们常常把手放在小羊背上,仿佛是为了安抚它们,感受着手掌下的它们因为恐惧而战栗。我们看着它们的眼睛,特别是趁等待的时机,它们因此有机会再多活片刻,尽管害怕,生命却得到了延长,接着消失在那个不可知的世界里。我们看着小羊的眼睛,努力安抚,让它们知道有人在乎,同时确保还要不让其他人看到。在死神降临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偷偷抚摩它们的头,有时电击工会吸吸鼻烟,或者在宰杀老公羊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电击枪在公羊坚硬的额头上不起作用,电流无法打穿头骨,他不得不伸手去拿能射出真弹的手枪,花点时间上子弹,公羊痛苦地呻吟,它的额头被打伤了,在小羊生命最后的时刻,我们想给予它一些陪伴和温暖。小羊的眼睛也是世间最美的事物;它们的纯净让人想起世界苏醒时那莹蓝的清晨,我们看见一道电流从电击枪的枪膛中迸射而出,直入它们两眼间的骨头——那样的时刻在生命中并不美好。两极之间,黑暗与光明之间的距离在世间总是最微小的;因为我们很快经历了最美好的时刻,在去吃午饭、喝咖啡的路上,或者换班结束的时候,我们都会经过阿里心爱的女孩身边,我们走过整条生产线,看见那些小羊、绵羊和一两只公羊被夺去生命,看见它们的皮毛怎样被剥去,他们的枪怎样拔出来,它们的脑袋怎样被砍掉,我们看见世间的残酷,抑或生命的样子,朴素而简单;根本不像音乐一样优美。我们走过生产线,幼稚或者天真地期望着绵羊也拥有天堂,那里永远绿草茵茵,没有屠宰场;我们看见死去的小羊变成一块块肉,不过,当我们走近那个给动物的尸骨剥皮的女孩时,阿里的心还是怦怦直跳;她有着卷曲的头发,像吻一般的雀斑,还有那双眼睛,一只写着“这里,那里,无论何地”,另一只写着“假如我爱上你”,这就足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个世界拥有那双眼睛,也因此得到拯救。

活着能有那双眼睛为伴是多么大的福气、多么好的运气,此外,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偏远西部的达利尔,一个无人造访的地方,还有布扎达吕尔,一个甚至连上帝都闻所未闻的村庄,没有教堂,没有公墓,兄弟姐妹们的死讯和永恒避开了这个村庄,天使不打这里飞过,可是那年秋天,那双眼睛依然在那儿闪烁了好几周,那些像吻一样的雀斑常常出现在合作社;假如这都算不上头版头条,那什么算得上?她的眼睛这样迷人,她的雀斑比星光更闪亮,假如这样的女孩都算不上头版头条,那什么算得上?她是整个宇宙,至少是银河系。我和阿里因为媒体的粗心感到震惊,不理解为什么全世界的主流报纸不好好对此报道一番,《纽约时报》应该把那双眼睛放上头版,让它们占满一整页,除了她的眼睛,什么都别刊登,也许它们会引发大量的故事,许多人会因此得到安慰,杀人犯会把枪扔掉不再犯案,父亲们也不会再打孩子。第二天,报纸会刊登她的雀斑,那些献给世界的吻,然后火箭发射器会变成花房,父亲们的拳头会变成温柔的爱抚。但这样的事不会发生,说句实话,除了我和阿里,似乎没人注意她的眼睛,她那像吻一样的雀斑,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冷漠?在屠宰场干活儿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农民的儿子,他们眼中只有姑娘们的奶头和屁股,尽管他们中的一个最后提起过她,在入冬第一天举行的收工舞会上,那时秋季该杀的牲畜都已杀完,多棒的舞会,真是上帝的恩典,那难道算不得一场舞会吗?!

在舞会上做表演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吉尔蒙迪尔·瓦尔蒂松(1),他像发条玩具一样活泼,我们十四个伙计早就从南部订了杜松子酒和伏尔加,很多瓶,因为我们正打算大喝一场,找点乐子,妈的,因为活着并不是一件小事,我们才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岁。我们十几个人约定黄昏时分在一座房子外碰面,房子是我们中的五个伙计合租的,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虽然她拥有列侬和麦卡特尼共同谱写的眼睛,可那个人却对此只字不提,它们应该登上世界的头版,它们的美可以用来拯救世界,可是没有,他只是提了她的名字,西格伦,说她的奶头真他妈的太小了,像小小的羊屎蛋,你根本懒得去拧捏,单靠看根本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