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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7节(第76301-76350行) (1527/1583)

她们母女二人在这栋楼裡住了十几年,就和常叔一家对门了十几年。

“常叔,上班啊?”吴伦朝他打了一声招呼,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被软禁的事,整个小区都知道了,除了个别千方百计要关心她的,其他人都像是忽然不认识她了一样——哪怕是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常叔一家。

“你自己小心点。”她妈妈眼看著常叔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默默挪开目光,对她说:“对了,我今天中午会买菜回来,我们一起吃午饭,你就不用随便凑合了。”

吴伦一怔,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父母的结婚纪念日。“知道了,”她从门后递给妈妈一把雨伞,说:“天气预报好像要下雨,你带著以防万一吧。”

妈妈上了年纪了,接过雨伞时的那一隻手上,骨节皮肤都显得又糙又厚,堆积在一起。早在好几年前,把白髮根染黑,就成了和修剪指甲一样必须时常做的维护工作;最近在她的疲态之中,又多了几分隐约的、彷彿时刻害怕被欺负似的提心弔胆。

吴伦关上木门,听著妈妈将防盗门门锁反锁上,慢慢滑向地板,靠著门坐了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似乎重新变成了一个小孩,面对著一个突然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该怎麼办才好;等她跑回妈妈身边,寻求安慰、寻求庇护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妈妈已经老了。

人活著啊,只有到了遇见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不是蜗牛,是蛞蝓,没有壳。

她走回沙发上,觉得房子裡静得怕人,不由自主又摸向了遥控器。每一个频道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新闻就不用说了,哪怕是娱乐节目和电视剧,都像是同一条工厂线上下来的;同样的主题,同样的说话方式,差不多的情节,除了人物名字不一样之外,就算把这个剧的画面配上那个剧的台词,都一点儿不违和。

吴伦默默地把八十几个频道来回翻了几遍,终於关上了电视。别人的一天只有24小时,她的一天却有一年那麼长。她在屋子裡走来走去,扫了地,浇了花,对著一页书发獃了半小时;熬著熬著,总算是十一点半了——她听见对门常叔中午回家的声音了,再过一会儿,妈妈也该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门就被人咚咚敲响了。

吴伦紧紧抿起嘴,走到了门后,外面果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喂,在家吗?吴伦,开门!”

每一天都会被检查好几次,每一次被叫开门时,她依然会无形中生出一股怒气。你算什麼人,凭什麼让我开门我就得开门……可是不管这念头转了几圈,也不可能出口的;她总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开啟裡面的木门,隔著防盗门对外面的人答道:“我在家,没出去。”

那男人从铁栏杆裡打量了她几眼。“哦,在家啊?”

“你们就在楼下看著,不是很清楚我在不在家吗?”吴伦一时没忍住,反问道。

“那也得检查,我这是為了社会安全负责。”那男人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不像往日裡那样看过她就走了,继续说道:“我们下面没水喝了,你家有水吧,给我们倒两壶。”

“我妈把门锁了,”就是有水,吴伦也不想给他,只是板著脸说:“水拿不出去。”

那男人低下头,从裤兜裡掏出了一串钥匙,拿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裡。

吴伦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防盗门被开啟了。

那男人拉开门,与她面对面地站著,仍旧笑嘻嘻地说:“去拿水呀。”

吴伦被定在了原地——她想不通这个男人為什麼会有钥匙。他们都是被招募的本地闲散人,靠著干这种监视人的辛苦活来弄点钱罢了;怎麼对上她的时候,就能够拥有叫她反抗不了的权力,甚至连她家的钥匙都能弄到手?

在她慢慢往厨房走的时候,她的余光一直盯著那男人。几乎是她才一进厨房,手还没摸上水壶,那男人就自己主动走了进来,踩在她刚扫乾净的地板上,四下看了一圈说:“你一个人拿不动吧,我帮你。”

“不用了,”吴伦握紧水壶,“水在这裡,你先出去吧。”

“怎麼,不欢迎我啊?”他仍旧是一副笑模样,好像脸皮很鬆了,决定在脸上堆出一层笑;不知在哪一句话上,这一堆笑就会忽然垮落下去。

“没有,”吴伦只想赶紧将他打发走,一把将水壶塞给他,小心又迅速地抽出了手,不让自己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给你,就一壶,壶不用还了。”

那男人抱著水壶,低头看了看它,脚下不动地方。当吴伦又催了一遍时,他终於慢腾腾地转过了身——就在二人马上要擦身而过时,吴伦感觉到有一隻手掌在她大腿根上按了一下。

她完全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尖叫。

“你干什麼?”那男人被吓了一跳,有几分狼狈地往门口退了两步,怒喝道:“你疯了啊?不小心碰你一下,你叫什麼叫?”

“你怎麼能这样,”不知从哪裡来的一股劲,激得她脑子都不清楚了,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背衣服,怒叫道:“我要报警,你别走!”

“去你妈的,”那男人一回身就掀开了她的胳膊,差点把她推得一个趔趄。“你报啊,快报,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住这了,我监视你是天经地义的!”

突然意识到了现实的吴伦,猛地打了个寒战。“我妈就要回来了,你别以為我是一个人——”

“你妈中午从来都不回来的,”那男人忽然笑起来,“你骗鬼呢?”

越过他的肩膀,对门家邻居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吴伦朝外张望了一下,只觉体内五脏都像是被浇了一层热油般难受,扯嗓子又喊了一句:“你出去!”

“一会儿让我别走一会儿让我出去,”那男人握住了水壶的提手,一动不动,“你以為我是你的狗……”

“你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从楼梯上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吴伦太熟悉那一双半跟鞋的响声了。

她的妈妈扑到了门边,与往常简直像是两个人,面色通红、目眥欲裂。在看清楚屋内形势的那一刻,她已经猛地抓住了那男人的后背衣服,使劲把他拽出门,拽进了楼道裡,嘶喊道:“你进我家干什麼?你要对我女儿干什麼?”

那男人抡起水壶,回手一砸,水壶就落在了她妈妈的额角上。水哗啦一下泼出来,浇湿了妈妈一身。

吴伦连尖叫也发不出来了,脚下直直扑了出去;她妈妈受了那一击,额头上顿时淌下了鲜血——那男人倒像是恼羞成怒了,不断挥舞著水壶,兜头盖脸朝她打去。

在衝上去挡在妈妈前方的时候,她根本就是觉得,现在死了也没什麼关系了。她一连挨了不知多少下水壶,脑袋上、肩膀上全都挨了砸,眼前除了黑就是金星;她妈妈的怒吼“你怎麼打人”,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声音——直到当她摔倒时,有什麼东西突然在眼前张开了,雨点一样落下来的水壶砸击消失了。

她抬起头,发现眼前是家裡那一把黑雨伞。伞骨支撑起了伞布,一起被那男人给打得咚咚直震。

妈妈紧攥著雨伞,回头说:“你赶快进去——”

接下来那几秒鐘,吴伦始终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麼事。可能是妈妈也想进门,所以站起了身;可能是為了紧握住雨伞不被打飞,她挥动了伞把——总之,当那一阵肉体撞击著水泥的闷响忽然响起来时,吴伦才意识到,那男人从楼梯上滚落下去了。

邻居家的门这个时候才开啟了,常叔探头往外一看,目光就落到了摔下去的那男人身上。吴伦也看见了:那男人刚才的气势都流泻光了,像一隻软脚虾似的倒在楼梯转角处,似乎再爬不起来。

“糟了,糟了,”妈妈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声音发颤,“万一他出个三长两短……”

“赶快让她走,”常叔忽然压低了嗓音,提醒了仍处于震惊中的母女二人。“她不能留下来了,要不然非进去不可。”

吴伦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妈妈。妈妈半边脸上都是血,紧紧攥著她的手,似乎这一辈子也不想鬆开;口中却喃喃地说,“对,你必须走……必须走……”

“你去把另一个人叫上来,”常叔吩咐了妈妈一声,推著吴伦示意她回屋,“你,收拾一下钱和东西,去阳台等我。”

门咚一声在身后关上了,吴伦怔怔地站在屋子裡,几乎怀疑自己是发了一场梦。她还想再看妈妈一眼,但是重新开啟门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原地了,应该是下去叫人了——她梦游般地走到阳台上,发现常叔正在自己家阳台上等她,两个阳台之间相隔了仅有两三米。

“拿上这个,”他弯腰下去,抱起了一摞什麼东西,冲她家阳台上扔了过来:“这是我以前干工地时候留下来的软梯,你拿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