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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5节(第72701-72750行) (1455/1583)
斯巴安慢慢地放下了手,喉间一片刺眼的红,像是从他体内脱逃了的生机,把他抽干成了雪一样的颜色。
“……还早呢。”他这几个字又哑又低,艰难痛苦,显然是一点点磨出声音的。“我发现……你看得到我的皮肤,但是看不到我的衣物之下……也看不见空气啊。上一次时,我制造出了半个视觉幻象……你果然就错开了半步呢。”
季山青悚然一惊,却随即稳下心神,冲他微微一笑:“那又怎么样?”
一边说,他的脚步一边往后退。
他的速度、身手远远不如斯巴安,但是在失去了银月的力量束缚之后,身为编写出了这一方空间的数据体,他已经再次拿到了对它的掌控权。而在这个真假别墅之间、雾气翻滚的地方,一个人能走多快、能走多远,与战力是全无关系的。
等他一步一步退到真正的别墅大门旁边时,斯巴安果然没有追上来——他也追不上来。那金发男人只是远远立在翻滚雾气里,看上去与外面的院子和真正的大门都只有十几步远的距离,却怎么也跨越不过来。
“……她在里面,对不对?”因为喉咙受了伤,声音低得几乎叫人听不见。
季山青死死咬着嘴唇。被对方看出来了,这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但是从他心里一股一股翻搅上来的委屈,却叫他在大惑不解之中,快要喘不上气了。他真的不明白,明明这个男人自己都承认了,他对姐姐并没有什么爱情,对她的感情更不能与自己同日而语,为什么还非要出现在此时此地、带走姐姐不可——命运简直就像是毫无怜悯的滔天巨浪,而他只能靠细伶伶的手臂去挡。
“你还没明白吗?”他死死瞪着眼睛,这样就不至于一眨眼把眼泪给眨下来。“你靠近不了我,碰不到我,而我却能看到你。我就算只能一点点地烧烫着你,你今天也会活活被烫死在这里……”
斯巴安“噢”了一声,低低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愿意的,”他似乎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进来吧。”
他在让谁进来?
不等季山青从头脑中得出一个答案,外面半开的伪装大门就被人重重地踹开了——他凛然一惊、抬头望去时,正好看见了伊藤先生那张皱巴巴的脸;那张脸上现在全无表情,仿佛陷入了大梦里一样。他停在门边,扬起胳膊朝斯巴安用力一挥,骨头关节顿时在令人牙酸的声音里纷纷脱槽了,登时比往常长了一半,甚至连皮肤、肌肉的纤维都被丝丝拉拉地扯开了,好像前方有什么无法抵御的力量,将他这只手臂给活生生撕开了似的。
……撕开的皮肤肌肉组织里,有什么白白的、长条状的东西,从血红中一闪而过。
在季山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一把握住了斯巴安的衣领。随着伊藤先生骨头关节喀拉拉地收回原位而产生的回拉力,连带着把斯巴安也拖了出去——这空间是以被困人的脚下区域为中心的,人越是往某一方向跑,中心处就越是反着那一方向不断延伸;然而当人本身不动,全靠外力被拖出了门时,这种空间上的延伸自然也就没了作用。
……那男人连这处空间的运行机制都猜到了吗?不,他大概只是要试试这个可能性,却偏偏让他给试着了。
季山青反应极快,一见斯巴安被伊藤给拽出了门,转头就冲进了别墅。让姐姐花完了钱才离开副本,那都是为了要让姐姐开心罢了;那时毕竟波西米亚说自己正在要来的路上,总得让姐姐有个希望,知道自己能有办法出去,能够有机会见她,姐姐才会高兴。但是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杀掉斯巴安的可能性骤然降低,那么姐姐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他绝不能让她被找到。
“你干嘛?”那治疗师惊得从水舱旁跳了起来,“治疗还没完成……”
“换个地方!”季山青喝了一声,伸手就去拉水舱门,然而使劲拉了几下,却发现水舱连一丝开的意思也没有。一想到伊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倒向了斯巴安那一边,斯巴安随时都有可能从别处进来,他就焦躁得好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样,朝治疗师喊道:“你把门打开!”
“没办法,”治疗师一摊手,“开始做之前就说了的,除非治疗结束……”
既然这样,那就连水舱一起带走。
打从他成了数据体,他从来没有编写得这么快过。当一只飞行器裹着他、水舱和那治疗师,一起轰然冲破了玻璃墙,朝远方大海的方向疾飞而去时,他好像远远瞧见那个金发男人正站在别墅旁边,仰头望着天空——奇怪的是,他望着的是天空中另一个方向。
第1304章.1301
季山青的准备工作
1301
不同的副本,各自有不同的脾气,度假山庄这个副本就很执着:只要没把钱花完,哪怕你坐上了飞行器,也绝不允许你从空中逃脱。
全速朝海平线扑去的飞行器,才刚冲出去半海里,就迎头撞上了一片钢筋水泥般沉厚的力场——在近似自杀式的冲击下,飞行器登时炸成了半空中一团火光,机身碎片激射四溅,被火焰包裹着纷纷掉入了海里,不知多少雪白水柱高高地跃入了天空。
对于一个具有数据体能力的人来说,出现这种失误,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幸亏季山青在关键时刻抓住了水舱,即使掉进了海里,也仍旧死死地不肯松手;在无数白色水泡咕嘟嘟朝水上疾驰而去时,他总算手忙脚乱地编写出了一只潜伏船,及时将姐姐的水舱和他自己给容纳了进去。把一块儿吞进来的海水哗然排出以后,潜伏船也随之升上了海面。
虽然狼狈,但是好在他反应得快,姐姐又一直被水舱保护着,应该没有受伤才对……
季山青一边想象着姐姐在水舱里沉浮的样子,一边将自己粉碎的胸骨、脊椎骨重新接上了。这只水舱重逾千斤,从半空里砸下来的时候,他生怕会与姐姐失散,就紧紧抱住了它,结果在旋转落下的过程中,被它用难以想象的力量拍上了水面——从高空中直直落下来时,水面就不是水面了,是混凝土。他几乎找不到身体里什么地方的骨头是完好的了,缓了足有半分钟,才惊觉后脑的头骨也全碎了。
“这样是出、出不去的,”
别看经历这么一番惊险,那治疗师却仍旧如影随形地跟着,此时趴在水舱旁边,气喘吁吁地说:“你好好地度假,不要……不要想偷我们东西走。”
季山青没有出声。
他茫然地坐在地上,将额头轻轻地贴在了水舱上。斯巴安肯定看见了刚才的坠机,他很快就会找到办法过来的……但是他现在心里盘旋着的,却不是这一件事。斯巴安几个字,只是从脑海里浮起来了一瞬,就消失了。
姐姐不在的时候,他就像是眼盲了一样,不管在原地转多少圈,仍旧找不着光。而当姐姐在别人身边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个被透明罩子罩住的飞蛾;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往罩子上撞,撞得翅膀断裂、模样不堪,还是靠不近那一处又暖又亮的光。
从一开始,他就求过姐姐了,只要两个月。将姐姐带回数据流管库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想,两个月也行。把罩子拿开,让他趴在光源下取暖,任翅膀一点点被火烧灼着卷曲起来……两个月以后他将面对怎么样冰凉惊心的落差,那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但是,神连两个月都不肯给他;走了一个人,就会又来一个,隔开他和姐姐的罩子,永远也拿不掉。
季山青以前始终不愿意去深想,但是今天他总算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了,原来不管是冥冥宇宙也好,还是叵测的命运也好,甚至连姐姐都不可能——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人,会温柔地允许他得到自己唯一想要的东西。
要是姐姐当年在镜屋里,直接拆了他就好了。
“那个……”治疗师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开了口。直到她的声音消散掉了好几秒,季山青才激灵一下回过神:“……什么?”
“你如果不想被人找到我们的话,不应该沉入水里比较好吗?”
季山青愣了愣,这才恍然意识到NPC说得对。他有几分迟滞地应了一声,终于去将潜伏船沉进了海里;望着雷达上茫茫一片,他一时间脑海里也空空的,过了一会儿,才将船调头驶回了沙滩的方向。
数据体能不能被散掉啊?
世界上没有永恒存在的东西,数据体应该也不行。但是他从数据体那儿得来的讯息中,确实没有关于如何“杀死”或“解散”一个数据体的任何数据,或许是因为它们不愿意将这样的东西存下来。不过,不存在的话,就再也看不到姐姐了。
话又说回来,不存在的话,他就再也意识不到自己看不到姐姐了。
“她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出来了,”治疗师凑上来说,“她的治疗进度挺快的,说明进展很顺利……”
后面的话,都嗡嗡地失去了意义。再有半小时姐姐就要出来了,而斯巴安一定还在岸边上,遥遥望着他们消失的海面。
对啊,不想被抓住的话,不应该回沙滩上。
季山青从浑浑噩噩之中忽然醒过了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犯了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他们完全可以停在半海里范围内的水下,熬过这半小时。至于姐姐出来以后……从克兰身上拿到的“传送”,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姐姐的朋友未来还有无数机会能与她相处,但他是一只被陷阱扎透了腿骨的狐狸,走不远的,跟不上她。他本想着要换一个世界,继续和姐姐度过两个月中剩余的时光,那自然就非得一起传送走不可;为此,他已经尽其所能地将那份“传送”给解析掉了一部分——只不过,他不敢说它是否真的能立马生效。
在等着传送的时候,不妨实话告诉她好了。他不想让波西米亚过来,他那时只是想让姐姐高兴;他不想让斯巴安过来,所以差点杀了对方。假如姐姐因此不愿意带着他一起传送走的话……
季山青微微地歪过头,又出了一会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