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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99)

这一照之下,照见段誉身上那黑套子东拉西扯,不但缝工拙劣,简直就不成其为衣衫模样,司空玄心疑更甚,踏上一步,鼻子使劲嗅了两嗅,丝毫闻不到什么香气,心想:“江湖上传言,这香药叉身上有一股浓冽的香气,老远便能闻到,‘香药叉’的外号便由此而来。难道这人是假冒的不成?”段誉见了他的举止,知他已起疑心,心下暗自惊惶,只有硬著头皮喝道:“我叫你放了钟姑娘,你没听见么?”司空玄虽然生疑,还是不敢顶撞,低声下气的道:“木姑娘明鉴,敝帮这许多人身中蛇毒,命在旦夕,倘若钟大侠赐给的解药并无灵效,咱们岂不是人人束手待毙?非是在下不遵木姑娘的号令,不过请钟姑娘再屈驾数日,待大伙儿的蛇毒解了,咱们便即恭送钟姑娘回府,并来向木姑娘叩谢再生之德。”

段誉怒道:“那有这么啰啰嗦嗦的!我说放人,你便放人。”一转头向在钟灵身旁的一名老者喝道:“解开她的绑缚!”他心中一急,说话快了,语声中露出男子的低沉之音。那老者是个十分机灵之人,火光下看到帮主的眼色,心想:“这人不知是真是假,帮主不便开罪于她,我是帮主的下属,鲁莽一些,并无大害。倘若他是真的‘香药叉’,仍可由帮主出面道歉谢罪,总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大声道:“木姑娘,要放人那也不难,姑娘先得让咱们见一见庐山真面。”段誉道:“你要见姑娘颜面,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那老者心想:“这女子本领再大,说什么也只孤身一人。咱们这里人多势众,难道还斗不过她一个单身女子?只是‘香药叉’的声名实在太大,近来武林中说得神乎其神,如若跟她说得僵了,只怕真有不测之祸,便陪笑道:“小老儿便有十条老命,也不敢得罪姑娘,咱们一直听到姑娘大名,心下仰慕得紧,甚盼姑娘露一手绝技,好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段誉暗叫:“糟糕,糟糕!”说道:“姑娘所会的,尽是杀人的本事,这儿似乎无人可杀。”神农帮中一名贵州司舵听得不耐烦了,大声道:“你要咱们放人,总得露一手本事才成。”说著大踏步走了出来。司空玄这时疑心已到了九成,说道:“黄兄弟,你不妨向木姑娘领教领教。”这黄司舵得了帮主这句话,胆子更是大了,从背上拔下一柄大环刀,拿在手中轻轻一抖,刀上五个铁环呛啷上一阵响亮,只见他站在段誉身前躯体魁伟,一张脸上肌肉虬结甚是雄壮威风。

段誉心中暗道:“这一下出丑不打紧,只怕累得钟姑娘更早死两日。”眼见这黄司舵一脸煞气,不自禁的倒退了两步。黄司航见他脚下虚浮不隐,简直是不会武功的模样,心想她就算会一点武功,一个女子也不会强到哪里去,跟著又上前两步,大环刀在两人之间虚砍一刀,刀环呛啷啷、呛啷啷的乱响,段誉只听得惊心动魄,又退了三步,背心已靠在一枝大槐树上。

这时神农帮中上下百余对眼睛,都是凝集在他身上,段誉这几步一退,男子的模样虽然不显,不会武功的底子已是暴露无遗。诸帮众许多人都窃窃私议:“这娘儿似乎武功不强。”“你知道什么!人家是真人不露相,故意装的。”“她可像是怕了黄司舵。”“咱们给她来个一拥齐上,她是双拳难敌百手。”

司空玄道:“木姑娘,你教训咱们这个黄兄弟,只不过请姑娘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别伤了他的性命。”段誉道:“我不会什么点到为止。一动手便杀人,姓黄的,你乖乖的走开吧!”他这几句虽仍然说得傲慢非凡,语音却已发颤,泄露了他心中恐惧之情,黄司舵喝道:“随你的便,姓黄的性命原是从刀枪上捡来的。”说著竖刀一立。

段誉道:“我只须手一扬,你就没命了,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儿的好。”那黄司舵道:“姑娘请赐招。”他见段誉双足微微发抖,大环刀一招“开门见山”,向段誉前胸劈了过去,只是“香药叉”的威名实在太大,这一招乃是虚招,刀锋距段誉胸口将及五寸,右腕一抖,那刀斜斜劈去,嗤的一声,将段誉左肩黑衣削去了一片。段誉大吃一惊,他这时后心靠在槐树之上,已是再无可退,心道:“我命休矣!”叫道:“钟姑娘,你……快逃命吧!”

钟灵和木婉清相识已久,一见段誉身材、形状、言语、举止,无一与木婉清不是大异,早知他冒牌,只是没认出是谁,听他临危时一这声呼叫,失声道:“你……你是段……”只见黄司舵的一刀,又将段誉右臂的衣衫劈去了一块。他哈哈大笑道:“香药叉,姓黄的今日得罪,要瞧瞧你的花容月貌,到底是美若西施,还是丑如药叉。”旁边一名帮众笑道:“她名叫药叉,定是个药叉婆了,否则老是蒙住了脸干什么?”众人见黄司舵两刀得手,段誉手忙脚乱,不禁顾忌尽去,说话刻薄起来。众人嘲笑声中,黄司舵一招“玉龙斜飞”大环刀往段誉脸上的面幕削去。段誉急忙向后一仰,双手顺势举起,突听得砰的一声,黄司舵一个庞大的身躯往后便倒,跟著当的一声,大环刀脱手飞出数丈之外,刀上铁环呛啷啷、呛啷啷的乱响不休,看黄司舵时,只见他仰天躺在地下,额头上钉著一枝黑色短箭,一动也不动了。

神农帮中诸人大骇之下,早有两人抢将过去,一探他的鼻息,竟然已是气绝身亡。这两人素来和黄司舵情若兄弟,惊怒交集,各挺兵刃向段誉扑了过去,身子尚在半空,嗤的两声轻响,那二人从空中摔将下来,滚成一团,扭曲了几下,随即不动了。神农帮一阵大乱,有人大声叫道:“众兄弟,咱们四面围攻,大伙儿齐上,瞧这妖女的暗器杀得光咱们么。”众人敌忾同仇之下,胆子大增,二十余人围著段誉,前后左右的欺了过来。段誉四下一看,只见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右均是敌人,各人面目狰狞可怖,手中兵刃闪闪生光,吓得早已呆了。不料这二十余人没走到段誉身边一丈之内,但听得嗤嗤嗤暗器横空,砰砰砰身体落地,瞬息之间,二十余人一齐倒毙。这二十余人乃是神农帮中的精锐,转眼间尽数就歼,司空玄如何不大为震惊?何况先前已有近二十人为金灵子咬伤,余下的均是不过三四流脚色了。

司空玄咬牙切齿的道:“香……香药叉,你名不虚传,果然是好辣的手段。”段誉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来攻的敌人,竟会突然倒毙,显是暗中有人做了手脚,相助自己,但四下里空荡荡地,如何能有人隐伏相助?他见这许多人刹时惨死,心中颇为不忍,说道:“司空帮主,这……这是你逼著我……我干的,我……我实在……实在很是过意不去。”司空玄怒道:“老夫性命一条在此,你要杀要剐,悉从尊便。神农帮在司空玄手里全军覆没,老夫原也不想活了。”段誉歉然道:“我决计不想伤你,你……你快将钟姑娘放了吧。”他心中一动恻隐之情,语气温和,和木婉清那冷冰冰的语调更是不相同,但司空玄急怒之下,眼见他将自己手下众好手大加屠戮,杀得一个不留,哪里还留神他是男是女,是真是假,当下大声说道:“左右是个死,赵司舵,将这个姓钟的女娃儿杀了!”

那姓赵的司舵应声而前,举刀往钟灵颈后劈去,嗤的一声,短箭到处,赵司舵仰后便倒,一刀砍在自己的脸上。他刀劈钟灵之时,原已料到“香药叉”要发箭阻拦,刀子虽向钟灵砍去,双眼却是目不转睛的望著段誉,只待他右手一动,便即伏地闪避,哪知这短箭之来,竟是事先无半点征兆……

适才诸帮众向段誉围攻,混乱中短箭飞来,各人都没看清。这时那赵司舵突然毙命,更如电射雷劈一般,谁都无法知道毒箭从何处射来。诸帮众无不吓得呆了,有几个特别胆小的,双膝酸软,或跪或坐,竟是无法直立。

段誉指著那个中年汉子,道:“你去把钟姑娘放了。”那汉子知道若不听命,转眼便如赵司舵一般惨遭横死,神农帮帮规虽严,总是先顾眼前性命要紧,当下颤巍巍的走将过去,拔出短刀,将钟灵手足绑著的绳索割断了。他自始至终,不敢向司空玄望上一眼。钟灵得脱束缚,走到司空玄面前,说道:“取出盒中解药,将金盒还我。”司空玄虽对解药的效用大起疑心,还是将“药物”挖了出来,盛在手里之中,将金盒还了给她,心下不住盘算,如何应付那香药叉的毒箭。钟灵接过金盒,伸出手掌,说道:“拿来!”司空玄道:“拿什么?”钟灵道:“段公子去给你求得解药,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呢?”司空玄心念一动,已有计较,说道:“取药!满江红,空工!江城子,卧目!念怒娇,缺丑!发星星,皂底!”接连念了七八种药物,他手下两名帮众从药箱中取出药物。段誉和钟灵均不知他念的是什么咒语,段誉还听到其中有好几个词牌名字,钟灵却是半点也不懂了,原来那都是神农帮中药名的隐语,至于空工乃是二字,因“工”字空了中间一直,便是“二”分,“卧目”是“四”,“缺丑”乃“五”,“皂底”为“七”,都是药物份量。这些药物有的是膏,有的是散,一名帮众将几种药物混和后,用牛皮纸包好。司空玄道:“交给钟姑娘。”钟灵接了过去,说道:“此药若无效用,杀得神农帮鸡犬不留。”

司空玄冷笑道:“此药当然不能解得断肠散之毒。”钟灵一惊,道:“什么?”司空玄道:“此药能延缓断肠散七日不发,七日之后,老夫若是不死,你再来取真正解药。”钟灵大怒,回头向段誉道:“这老儿说话不算数,你……你一箭将他杀了。”司空玄道:“这世上唯有老夫一人,知道解药的配制之法。”段誉一听大是焦急,心想:“我给他的解药乃是鱼肉饭泥捣烂而成,服了自是毫无效用,他金灵子的毒性一发,一两日内便即死了,这便如何是好?”钟灵向段灵望望,心下毫无主意,心头一急,少女的性儿突然发了出来,跨上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臂,说道:“司空帮主,你陪我去瞧瞧段公子。”

司空玄怒道:“小姑娘,你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钟灵道:“段公子这当儿多半是在我家中,我带你去瞧他。若是金灵子的蛇毒有什变故,家父也可给你用心治疗。”段誉心想此计大妙,冷冷的道:“咱们一起去吧,你死不了!”司空玄向他望一眼,心想倘若不依其言,当真惹恼了“她”,毒箭射将过来,那是死得更快,只是自己身为一帮之主,帮众死伤狼藉,自己被人挟持而去,以后如何善处?不由得心下大是踌躇。钟灵手上一使劲,说道:“司空帮主,快走吧。你自己服了解药,把余下的留给他们。”司空玄仍是心意未决,先将解药服了一口,生恐药力不够,几乎将全部解药服了三成,然后递给身旁的下属。钟灵更不和他多言,拉著他便走。司空玄虽在重伤之余,若要甩脱她的挟持,却也轻而易举,只是一来害怕“香药叉”,二来又怕蛇毒解药无效,留在当地也是等死,不如跟随她去,尚有生机,便道:“我正要见令尊,请他评一评这个道理。”说了两句掩饰门面之言,举步便行。神农帮中众好手非死即伤,余的有谁敢多言一句?钟灵挽了他走到段誉身边,伸左臂又挽住了段誉手臂。

司空玄在钟灵挟持下走出数十步,听到背后帮众窃窃私议之声,心中好生惭愧,低下了头,跟著钟灵亦步亦趋。钟灵默不作声的走著,心下暗自盘算:“倘若我揭破了段兄的机关,这司空老儿势必翻脸,我二人可不是他的敌手。不过木姊姊定是隐伏在侧,适才大歼神农帮众好手,自是她的杰作了。”于是提高了嗓子,大声说道:“木姊姊,小妹多承你援救脱险,真是多谢了。”段誉和她并肩而行,听她突然如此大声说话,不禁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阴阳怪气的说道:“咱们是自己人,何必客气。”钟灵心中暗笑:“你还在装假。”弯转左手,在他手臂上用力一捏。段誉“啊哟”一声,叫了出来。钟灵哈哈笑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将从司空玄处取来的金盒和一包解药,悄悄塞在段誉手中。

段誉知她已瞧破自己形迹,低声道:“多谢!”忽听得西北角上一人低声呼啸,跟著东南角上有人啪啪、啪啪连续击了四下手掌。一条人影如飞般迎面奔来,到得与三人相距七八丈处,倏然停定,嘶哑著嗓子喝道:“香药叉,你还逃得到哪里?”听这声音,正是三掌绝命秦元尊。便在此时,背后一人嘿嘿冷笑,段誉回头一看,星月微光之中,依稀正是那个年老婆婆,她左手握著一柄长刀,右手则是一枚钢锥,一闪一闪的发亮。段誉心中暗叫:“糟糕,糟糕!木姑娘快来救我才好。”一时不知是继续冒充下去的好,还是解开衣套,表露自己的身份。正犹豫间,左边右边又各到了一人,左边是个身披黄布僧衣的老僧,一根方便铲横执手中,右首那人却看不清楚面目,似是个年纪不大的汉子,背插长剑,剑穗在夜风中飘扬得老高。顷刻之间,段誉已陷入了四面的包围之中,他和秦元尊和那老妪、老僧,都是曾参与围攻木婉清之人,一直追到此处,另外那个汉子自亦是他们的同伙了。

钟灵道:“你们要找木姊姊,是不是?”那老僧道:“不错,咱们只找木婉清一人,姑娘和这位前辈是谁?请让在一旁吧。”钟灵未回答,司空玄已接口道:“大师是少林的慧禅大师吧?这位是怒江王秦老爷子,这一位是申四婆婆了。在下神农帮司空玄,请恕眼拙,不知这一位爷台尊姓大名。”那汉子走上两步,踏入月光照射之处,说道:“在下姓史……”司空玄不等他报自己名字,忙接口道:“原来是黑白剑史安史大侠,幸会幸会。”那史安抱拳还礼道:“久闻神农帮司空帮主的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段誉见这史安约摸三十岁左右年纪,身材不高,却一脸英气逼人,双眉斜飞,眼中神采湛湛,觉得这人甚是正气,和秦元尊、申四婆婆那种强横的神情回然不同,不禁心下暗生亲近之意。司空玄于武林人物所知甚多,只是他久居云南,于中原高手十九仅闻其名,未得相识,这四人中只有秦元尊是见过的,但其余三人从兵刃年貌上一加推测,也即无误。他知秦元尊掌力浑厚,那是不必说了,慧禅大师是少林寺八大护法之一,方便铲的招数是在佛门弟子中称得第一。申四婆婆刀锥并施,武功另成一家。以狠辣阴毒取胜。这黑白剑史安近年来在江南一带扬威立万,颇负侠义之名,虽不知他武功底细,想来也决不是泛泛之辈。妙在这四人同时向香药叉寻仇,正好假手于这四位好手,除去武林中的一个大害。他心下盘算已毕,假装举手还礼,口中说道:“四位侠驾同到无量山中,不知所为何事?”不等四人回答,手臂使劲,震得钟灵和段誉一齐向左边跌了两步,他身形一闪,向右窜开。不料他所受金灵子的毒性甚重,这连续使力,脚下支持不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第八章 报主身亡

慧禅等初时还道司空玄与木婉清乃是一路,虽知他武功并非一流,但神农帮是云南的地头蛇,人多势众,善使毒药毒烟,倒也不是易与,待见他一跃之下,脚步踉跄,才知他受伤已然不轻。司空玄一转身,靠在慧禅之旁,惨然道:“香药叉出手大是凶狠,杀了敝帮二十余名兄弟。在下与她此仇不共戴天。”慧禅道:“小姑娘,你快些让在一旁。”钟灵道:“你们斗不过我木姊姊的,还是趁早走路吧。”司空玄低声道:“她是‘见人就杀’钟万仇的女儿,听说她父亲尚在世上,最好能擒住了她。”他是存了私心,只盼慧禅等能擒住钟灵,作为要挟,钟万仇便非替自己治伤不可。

慧禅听得“见人就杀”钟万仇尚在人世,不禁一怔,心想这个魔头十分难斗,给他一缠上身,少林派从此不得安宁,确是不想无谓的结这个仇家,突然间方便铲一起,呼的一铲便向钟灵头上推了过去。钟灵急忙斜身一让,不料那方便铲就势带了回来,铲背勾向她的头颈。这一招叫做“似往实返”,乃是三十六招“伏魔铲法”中最厉害的招数之一,招数固是出人意表,而且来去如风,敌人纵然料到,往往也是不及趋避。钟灵一声惊呼,铲背已及颈项,蓦地里白光一闪,叮的一声响,史安拔剑将射向慧禅背心的一枚短箭击落地下。慧禅倒拖方便铲,将钟灵勾至身旁,左手一伸,已扣住了她右腕脉门,说道:“多谢史大侠相救。”惊定回思,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史安眼明手快的击落暗箭,此刻只怕自己已然魂归极乐了。

史安转身向著短箭来路,喝道:“木姑娘,请出来吧!”秦元尊等心下均是暗自惭愧:“原来这黑衣人并非香药叉,倒是姓史的机警神速。”但向短箭来路瞧去,黑暗中空荡荡的并无人影。突然间左首啪的一声,一块石子落地,众人立即转头,嗤的一声、当的一响,史安又是一剑击开了射向申四娘后脑的一枚短箭,原来发箭之人在暗袭慧禅后,早已躲到右方,引得众人一齐去注视左方,却又向申四娘忽下毒手。申四娘又惊又怒,长刀舞成一团雪花,护住身前,向右边的长草中疾冲而前。只见草叶被她长刀削得四下纷飞,草中却哪里有人?

忽听得史安一声清啸,纵身跃上了西南角上的一株大树,但听得当当当当快响四下,他长剑与敌人兵刃交了四次。慧禅正注目间,猛然间空中扑下一个黑影,罩向他的头顶。慧禅年事虽高,应变倒也极快,右手一抖,方便铲已向黑影撩去。那黑影左足在铲柄上一借力,一剑指向申四娘。申四娘挥长刀用力格去,擦的一声,刀头已被敌人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劈下来。秦元尊不及救援,呼的一掌向那人后心直击过去。那人似知秦元尊掌力厉害,不敢硬接,长剑平拍,剑刃在申四娘肩头一按,一个身子已轻飘飘的窜了出去。这人若不是急于闪开秦元尊这一掌,长剑是直削而非平拍,申四娘的身子已被劈成两片。

这几下变招兔起鹘落,迅捷无比。申四娘的性子勇悍之极,接连两次都是从鬼门关中逃了出来,却是丝毫不惧,向那人直扑过去。那人唰唰唰三剑,噗的一声,已刺中她的肩头。便在此时,秦元尊和慧禅分从左右攻上。段誉这时方始看得清楚,那人全身黑衣,灵动婀娜,正是真的香药叉到了。只见她剑光霍霍,在三人围攻下捷若游鱼的穿插来去。史安轻飘飘的从大树上跃了下来,反而还剑入鞘,远远站著袖手旁观。段誉走近前去,说道:“史兄,你劝他们不要打了呢。”这句话倒是大出史安意料之外。

史安向他斜睨一眼,问道:“兄台何人?”段誉道:“在下段誉。史兄,这位木姑娘和诸位之间的是是非非,在下殊不了然。不过如此性命相拚,未免不是君子之道。谁对谁错,尽可好好分辨。”史安心想:“这番话倒也有理,只是江湖上仇杀争斗,总是凭武功上分强弱,要是都以口舌分辨,谁还去练什么武功?段誉?这人是谁?却没听见过他的名头。”正欲相询,忽听得钟灵在远处连连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兄,快来。”

段誉奔将过去,道:“怎么?”钟灵道:“咱们快走,迟了可来不及啦。”段誉道:“木姑娘受人围攻,咱们怎能一走了之?”钟灵道:“木姊姊本领大得紧,她自有法子脱身。”段誉摇头道:“她为救你而来,我若如此舍她而去,于心何安?”钟灵顿足道:“你这书呆子!你留在这里,能帮得木姊姊的忙吗?”这时秦元尊、申四娘、慧禅三人,与木婉清斗得正紧,秦元尊一双肉掌使得呼呼风响,慧禅的方便铲更是纵横挥舞,声势惊人。木婉清耳听八方,段誉先后与史安、钟灵两人对答,一一都听在耳里,只听段誉又道:“钟姑娘,你先走吧!我若负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她敌不过人家,我在旁好言相劝,说不定也挽回大局。”钟灵怒道:“你除了白送自己一条性命,什么也不管用。”段誉道:“若不是木姑娘好心相救,我这条性命早就没有了,我姓段的如果没有义气,我伯父和爹爹也不能饶我。”

钟灵道:“你这呆子,再也跟你缠夹不清。”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便走。段誉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没钟灵力大,被她拉著,踉跄而行。史安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这人显是丝毫不会武功,难得居然这般重义。素闻‘香药叉’心狠手辣,没有一个朋友,不知这姓段的怎会如此大胆,竟去跟她讲什么义气。”忽听木婉清尖声叫道:“钟灵,你自己给我快滚,不许拉他。”钟灵吓得心胆俱寒,拉得段誉更快,突然间嗤的一声,她的髻上一颤,一枚短箭已插在她发髻之上。木婉清喝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射你的眼睛了。”钟灵知她说得出,做得到,从无一句戏言,平素虽然颇蒙她垂青,但她既说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的要射,只得放开了段誉的手臂。木婉清喝道:“你快给我滚到你爹爹妈妈那里去,快走,快走!”

钟灵不敢违拗,向段誉说道:“段兄,别做坏事,多多保重。”说著掩面疾走,没入黑暗之中。司空玄大叫道:“钟姑娘,你别忙走,你爹的解药是否真的管用?”钟灵哪去理他。司空玄追出两步,双脚发软,摔倒在地。

木婉清喝走钟灵,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始终是稳占上风。史安在一旁瞧著,心下估量:“这女子身法轻灵,远胜于我,只是剑招上的功夫,未必是我敌手。”他自重身份,不愿与秦元尊等联手夹攻一个女子,只待三人落败,这才上前挑战。又瞧了片刻,木婉清剑招忽变,有如飞花落叶般撤将下来,一缕缕剑光如流星飘絮,方向变幻无定。史安吃了一惊,喝道:“好剑法!”喝彩声中,慧禅大叫一声,胁下已中了一剑。只见木婉清唰唰唰三剑,将秦元尊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她剑锋回转,已将申四娘卷入剑光之中。

眼见申四娘立时便要命丧当地,史安再也不能袖手,长剑如白虹横空,掠入木婉清的剑光圈中,当当当当数声响处,双剑又是迅捷无比的碰撞了几下。他虽及时出手救援,申四娘身上还是已受了三处剑伤。她毫不理会身上伤痕,如疯虎般向木婉清扑去。

这时木婉清一柄长剑,正与史安的剑刃交在一起,她自在树顶和史安对拆四招,已知这是个极厉害的劲敌,剑法之精,决不在自己之下,自史安一加入战团,她即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怠忽,不料这申四娘使的是不要性命的泼悍打法,一滚近木婉清身畔,右手钢锥便在她小腿上戳去。木婉清一腿将她踢了个跟斗,但是这么一分心,史安的长剑递到眉心。木婉清在间不容发的一瞬之间回转长剑,叮的一声将长剑格开,料知敌人后著定是狠辣无伦,自己已处劣势,接连而来的三四招绝难招架,当下长剑抖处,向史安分心便刺。

这已是两败俱伤的剑法,乃是攻敌之不得不救。史安斜身闪过,横剑自保。木婉清见他长剑一横,轻吁一口气,心下微宽,正待变招,突听得噗的一声,左肩上一阵剧痛,已被申四娘的钢锥乘虚插入。木婉清反手一掌,只打得申四娘一张脸血肉模糊,登时气绝。这时秦元尊和慧禅又已上前夹击,复成以三斗一的局面。

段誉大声叫道:“你们三个大男人打一个姑娘要不要脸?”史安本来已有住手之意,听段誉这么叫,登时跃开丈余,叫道:“木姑娘,你弃剑投降吧。”木婉清无暇拔去左肩上的钢锥,忍住疼痛向秦元尊急攻两剑,向慧禅刺出一剑。这三剑奥妙无方,秦元尊右颊立时划出一条血痕,慧禅头颈边被剑锋一掠而过。两人受伤虽极轻微,但中剑的部位却是要害之处,稍有偏斜,便即送了性命。两人大惊之下,同时向两旁跳开,伸手往剑伤上摸去。木婉清暗叫:“可惜,没杀了这两个家伙。”吸一口气,一声呼啸,但听得蹄声得得,黑玫瑰从山后转了出来。木婉清一跃而上,那马奔过段誉身边时,木婉清伸手拉住他的后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数十个人窜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喝道:“臭药叉,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一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木婉清右手微扬,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它这一展蹄奔驰,众人哪里赶得上?拦路的一群人中不乏好手,可是谁都忌惮木婉清的短箭厉害,虽均发足追来,却是各舞兵刃护住身前,与马上二人越距越远了。段誉但听那干人纷纷怒骂:“贼丫头,伏牛寨群雄决不与你干休!”“任你逃到天边,也要捉到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啊!捉到她千刀万剐,跟曹大哥报仇。”

这些怒骂之声渐渐隐去,可是其中怨毒仇恨之意,仍在段誉耳际缠绕不去。这几日来他出死入生,经历了无数凶险,然而所听到的切齿痛恨,却以这次为最,不由得暗自心惊。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冈,只见前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下山,另觅出路。这无量山中山路迂回盘旋,绕来绕去,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贼贱人又回来啦!”木婉清重伤之下,无力再与人相斗,急忙拉转马头,从右首斜驰出去。这时慌不择路,所行的已非山路,幸亏黑玫瑰神骏,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飞。又驰了一阵,黑玫瑰前脚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驰登缓,一跛一拐的颠蹶起来。段誉心中焦急,道:“木姑娘,你让我下马,你一个人容易脱身。他们跟我无冤无仇,便拿住了我也不打紧。”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你若落入伏牛寨的手中,哪会有什么好结果。”段誉道:“这些人跟姑娘怨仇极深,姑娘还是先走的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阵阵疼痛,可是段誉还是罗唆个不住,怒道:“你给我住口,不许多说。”段誉笑道:“大前天我不肯说话,你偏要我开口。现下我跟你说话,你又不许我说,你这位姑娘,当真是难以侍候。”木婉清伤处痛得难忍,一手抓住段誉的肩头,咬著牙一用力,只捏得段誉的肩骨咯咯直响,再使上些劲,只怕当场便得碎裂。他忙道:“好啦,好啦,我不开口便是。”

突然之间,黑玫瑰走上了一条上山的大道,这道一平坦,它登时便走得快了。其时天色已然微明,没奔出里许,段誉已认出道路,说道:“啊哟,这是上无量剑派的剑湖宫去的。姑娘跟‘无量剑’有仇么?”他只觉木婉清处处跟人结仇,她跟“无量剑”最多是没有仇怨,想来决不是朋友。木婉清“哼”了一声,道:“还没有结仇,要结也来得及,杀几个‘无量剑’派的人不就成了么?”说话之间,远远已望见剑湖宫宏伟的屋宇。

“无量剑”近日来时时提防神农帮来攻,等候了数日不见动静,邀来作为比剑评判的高手如马五德等人,不愿卷入漩涡,都已一一借故告辞了,但西宗双清及门下诸弟子,终究与东宗休戚相关。虽然两宗之间的嫌隙著实不浅,却不能眼见同门同派大祸临头之际,就此抽身而去。此刻剑湖宫前前后后,均有东西两宗的门弟子轮流值守,以防神农帮突施袭击。在宫门外仗剑驻守的四名男女弟子,正当睡眼朦胧,甚是倦怠,忽听得马蹄声响,一乘马从大路上奔驰而至。四人立时振起精神,挺剑上前拦住。领头的弟子叫作唐人雄,大声喝道:“来者是谁?是友是敌,先通姓名。”

木婉清见对方排了这么大阵仗,心下大没好气,依著她平时脾气,早就纵马上前,将他冲倒了再说。但此时她身上受伤甚重,背上这枚钢锥不敢拔出,生怕一拔之后,失血过多,即将支持不住,又知“无量剑”的掌门人左子穆剑法了得,也是云南武林中一个首要人物,当下勒住马头,说道:“有人追赶于我,须得到剑湖宫避避,让开了。”唐人雄一听之下,心下大为生气:“你被人追赶,想到本派来避,须当好好相求才是。怎地如此说话没半点礼貌?”当即长剑一横,说道:“尊驾是谁,与敝派是何亲故?”便在此时,大路彼处远远传来呐喊之声,显是秦元尊、史安、以及伏牛寨等一干人追到了。

木婉清一提马缰,一声清叱,黑玫瑰斗然间从平地跃起,飞越唐人雄等人头顶,直冲进了宫门,黑玫瑰虽然前腿受伤。但在主人呼叱之下,仍是英勇无伦。唐人雄等四人大骇,齐声呼叫,随后追来。木婉清骑在马上,横冲直撞的进大门、过院子、穿大厅、闯内堂,剑湖宫中登时大乱,七八名弟子欲待上前阻拦,不是被黑玫瑰一腿踢倒,便是被木婉清长剑刺中。左子穆刚从睡梦中醒来,这几日他衣不解带、足不随履,听得前面喧哗,仗剑赶了出来,突然间迎面一匹黑马扑到,左子穆本来只道神农帮进袭,哪料到厅堂之中竟会有人纵马奔驰,伸手便去牵马。

突然间冷风掠面,剑刃已递到了眉心,敌剑之快,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左子穆算得是久经大敌,急忙一招“凤点头”让过,跟著长剑上掠,当的一响,双剑相交,果然不出所料,敌人剑招绵绵,连环剑法是一招未尽,二招又至。左子穆著地一滚,再架开一剑,突然左腕上一阵剧痛,却是被黑玫瑰后蹄踏上了。他运劲从马腹下斜窜出去,百忙中见到段誉的脸,失声道:“原来是你!”随即见到木婉清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身形,蓦地想起一人,身子不禁一颤。

左子穆颤声叫道:“是香……香药……”黑玫瑰已奔向后花园去。左子穆原有一招脱手掷剑的绝技,长剑出手,定可穿入黑玫瑰的后臀,但他一见到木婉清的形貌,便在长剑正要脱手掷出之际,硬生生的抓住了剑柄。他微一迟疑,木婉清已纵马转过照墙。后园中守著八名弟子,那甘人杰也在其内,斗然见到黑马从前屋奔来,一时大惑不解。木婉清纵马奔近园门,一剑便削断了门锁。甘人杰叫道:“喂,喂!后山是本派禁地,不能擅闯。”黑玫瑰早已驮著二人,直窜了出去。

左子穆虽对木婉清甚是忌惮,可是人家非但横冲直撞的乱闯剑湖宫,更奔向后山禁地,如何可以任之不理?当下急传号令,请西宗诸人留守剑湖宫,以防神农帮乘势来袭,自己率领门下数十名弟子,向后山追去。

段誉一看黑玫瑰所趋的方向,正是数日前自走过的老路,忙道:“木姑娘,前面有深涧阻路,咱们得绕道而行。”木婉清一怔,道:“你怎知道?”段誉道:“这条路我走过的。”这话倒不由得木婉清不信,她勒马微一迟疑,挥马往左手小路上足去。不料这条路一直通向一条长岭,越走越高,越来越是崎岖,好容易到了一个山岗之上,木婉清回身向后一望,只见三批人分从左右及后面攀山追来。左首一批都持长剑,是无量剑中左子穆和门下弟子;后面黑压压一大堆人,是伏牛寨的群雄;右首只有三人,却是史安、秦元尊和慧禅。但见史安奔跃如飞,从这块岩石跃到那一块岩石,身法轻捷无伦,木婉清一瞥之下,不禁的暗暗心惊,不暇多想,纵马便向前面冲了下去。行不到数十丈,突然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却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黑玫瑰一声惊嘶,急奔中陡地收步,倒退了几步。

木婉清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她心念动得好快,问道:“我要纵马跳将过去!你随我冒险,还是留了下来?”段誉心想:“马背上若是少了自己,黑玫瑰便容易跳得多。”说道:“姑娘先过去,再用带子来拉我。”木婉清一回头,只见史安已远远追到,相距不过数十丈,说道:“来不及啦!”拉马退了数丈,叫道:“嘘!跳过去!”伸掌在马肚上轻轻拍了两下,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涧边上,使劲一跃,直窜了过去。段誉但觉腾云驾雾一般,一颗心也如从他腔中跳出来一般。

黑玫瑰受了主人催逼,出尽全力的这么一跃,前脚双蹄勉强踏到了对岸,但两边实是相距太宽,它彻夜奔驰,腿上又受了伤,后蹄终于是没能踏上山石,身子登时向下堕去。木婉清应变奇速,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随手抓了段誉,向前窜出。段誉先行著地,木婉清跟著摔下,正好跌在他的怀中。段誉怕她受伤,双手牢牢抱住了她,只听得黑玫瑰长声悲嘶,已坠入下面万丈深谷之中,再也不能活了。

木婉清心中难过,一甩手挣开段誉的抱持,奔到涧边,但见白雾封谷,已看不到黑玫瑰的身躯。史安赶到涧边,正好及时见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饶是他胆气粗豪,却也咋舌不止。木婉清见追兵无法过来,心下略宽,突然间一阵眩晕,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登时昏倒在地。

段誉大吃一惊,生怕她摔入谷中,急忙上前拉住,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晕了过去。正没理会处,忽听得对涧有人大声叫道:“放箭,放箭!射死这两个贼子!”段誉一抬头,只见对涧已站了七八人,若是当真射箭过来,自己有什么法子抵挡?当下俯身抱起木婉清,向后急奔,幸好木婉清身重不到百斤,段誉将她横抱在手,倒还奔跑得动,突然间嗖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耳畔擦过。

段誉跌跌撞撞的前冲了几步,蹲低身子,抱著木婉清而行,嗖的一声,又有一箭从头顶飞过。段誉见左首有一块大岩石,当即扑了过去,躲在石后,霎时间但听得噗噗噗之声不绝于耳,许多暗器都打在石上,弹了开去。段誉一动也不敢动,突然呼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子投了过来,飞过岩石,落在他身旁,投石之人显是臂力极强,居然将这样大的一块石头投出数十丈外,只是相距远了,难以取得准头。段誉心想此处未脱险境,当下在地上拾起七八根枯枝,堆在自己背上,抱起木婉清,一鼓作气的向前疾奔,又奔出十余丈,料想敌人的羽箭暗器再也射不到了,这才止步。他喘了几口气,将木婉清稳稳的放在草地之上,站起身来,躲在山岩之后,向前望去。

只见对崖上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指手划脚,纷纷议论,偶尔山风吹送过来几句,都是怒骂呼喝之言,看来这些人一时无法追得过来。段誉心想:“倘若他们绕著山道,从那一边爬上山来,咱二人仍是无法得脱毒手。”快步走向山崖彼端一望,不由得吓得脚也软了,几乎站立不定。只见崖下数百丈处波涛汹涌,一条绿色的大江滚滚而过,原来已到了澜沧江边。江水湍急无比,从这一边是无论如何上不来的,但敌人若是先到深谷底,然后再攀援而上,自己不会武功,终究是无法抵御。他叹了一口气,心想暂脱危难,也是好的,以后如何,且待事到临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