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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351-1400行) (28/35)

珠儿冷笑道:“你在哪里见的规矩,姑娘家的芳名,随便说与强盗听?”

燕无双笑道:“姑娘的芳名,不肯说与强盗听,却单肯替强盗打掩护,在丫头们子面前弄虚头。”

这话却说得造次了。珠儿只一听,勃然大怒,回身看他一眼,急步穿过水廊,走向那池中假山,走得急了,山脚下险些被裙子绊跌一跤。一时在山上左转右拐,莲步匆匆,早到了山腰半间亭。那亭子依山而造,见缝插针,只得三根柱子,撑起三角飞檐,煞是别致。更别致的是那楣子上,不知作什么用,还悬了块石磬,底下石桌上一个石盘子里,搁着个小小石槌。

珠儿甫一进去,立刻抓起那石槌,虚虚对准石磬,一返身,向燕无双道:“我数三下,你不马上给我滚出这个园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假山累得高敞,俯视全园。燕无双本是强盗踪迹,怕人看见,哪敢上来。在山脚下只是仰头看着,听见这话,自然大惊,要待跟她陪个礼,平素霸道惯了的,这急智一时却生不出来,只得道:“好姑娘,别生气,是我说错了话,你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

珠儿哪里理他?只顾道:“一!”

燕无双无奈,忙又道:“我这一走,以后往哪里再去找寻姑娘?好歹把名字告诉了我吧!”

“二!”

燕无双见势不妙,只得撒腿就走。慌乱中也不抓寻路径,拣了最近的一段白粉墙,就跳过去。哪知那墙竟象是活动的,这一跳下去,原本就该落在墙边,不图眼前一花,但见四围花木一阵乱转,那墙头看着倒更远了。情知有异,在林木间又跃得几跃,只觉方位变幻,一抬头,竟又转回假山之下。

珠儿见他纵来跃去,结果又跳将回来,不觉好笑,却仍是板了脸,手中石槌往下一指:“这回让你识得我家厉害。我也不必击磬,左右你也跑不了,在这园子里,饿上个三天两夜,就等着大家来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了。”

燕无双听她不击磬,左右有她在,出不出得去,倒还不放在心上。在山下仰着个头,只是皮着脸跟她蘑菇:“饿个三天两夜,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未免又要麻烦姑娘,时时惦记着,生怕俺饿死了,不免三天两头,往里送进饭来。”

“你倒是想得美!”珠儿冷笑道:“哪个有闲心给你送饭!也没得那闲空。我只明日便要起程,到济南府外婆家去了。你自管呆在这里,多多喝些西北风吧,左右你们做强盗的,寻常也喝得多。”

燕无双一激灵,陡地抓住话里玄机:“原来姑娘是北宫世家的亲戚。”

“那是你的运气,”珠儿冷笑道:“也只是咱们家好性情,但凡遇着个姓北宫的,你现在躺在地上,就是个稀巴烂!还能在这里跟我磨牙?”

“耶乐!”燕无双咋舌道:“照这样一说,北宫家的姑娘,下次还是躲着些儿好。那不知姑娘又是那家的?四大世家累世通婚,敢情也是个复姓了?姑娘是从南边来,东方?南宫?”

珠儿冷笑不语,半晌,方道:“便告诉了你又如何?姑娘东方明珠,明明如月之明,连城拱璧之珠——你如今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燕无双磨破嘴皮子,好容易套出她的名字,正是一腔子乐不可支,欲要再问下去,忽听脚步声响,却是先前那丫头又回来了,托着个茶盘子,怕茶凉了,直是脚不点地,一路急掠过来,慌又躲到假山后面。

宝檀早看见珠儿坐在亭内,一手撩着裙子,拿着茶就直奔上来,在山道上千折百回,好容易跨进亭内,便见她正拿着个敲警磬的石槌子,在石桌沿上来回研磨,不由笑道:“姑娘这回等急了吧?想不到赵嬷嬷而今也胡涂了,竟找不到箱子钥匙。怕姑娘等着,没奈何,只得硬把锁给拧开了。刚一拧开,偏钥匙也找着了!你说……这老人家……”

珠儿却不吭气,放下石槌子,拿过茶来呡了一口,这才道:“我有什么好急的?又不是个生八哥儿,关在笼子里只是撞不出去,叽里呱啦鸟语,直没有半句人话。”

宝檀微觉奇怪:“姑娘不急就好。茶还合口么?”

“茶倒是好,”珠儿道:“就是园子如今看着,不怎么样。天知道六叔怎么回事,也忒好性儿了,纵得下人们这样!也不勤收拾收拾,还‘清华’呢,这都什么天气了,刚才还有只绿头苍蝇,你是没见,好大一只!在这里飞来飞去,让我一槌子给砸得死了,落到下面石缝里,不信,你下去找找,指不定还能寻见。”

宝檀见她说话奇怪,一时摸不头脑,回道:“这时候,苍蝇是没死绝。再等天凉些,也就没了。除非厅屋烧着地炉,它们知道冷暖,往那里钻。不过也都没什么神气了,紧巴着墙壁不动,要打也容易。”

“那倒是,”珠儿点头同意:“只是刚刚这只苍蝇,掉到山缝里去,急切间找不出来,再过几天,不知道会不会臭烂了,坏了咱家这一池子好水。”

宝檀微微一笑:“姑娘管得倒宽。但凡把这些细心用在自己身上……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原来四哥教训丫头,归根结底,倒是为着她好,怕我将来……”珠儿说到这里,忽地轻咦一声:“你是这意思么?这样说……”

“我也只是这么捉摸着,”宝檀道:“七爷给姑娘怎么打算,我们做丫头的,怎么知道?但凡七爷心里,有脸子上一成洒脱,倒又容易说话了。只是论姑娘的年纪,这事也该有个影儿了。眼前这三四个人,西边远大爷是成过家的,剩下也无过就是这么两家,要么是四爷,要么是二爷。依我说,姑娘有事没事,疏远点四爷也罢了,就当是给七爷提个醒儿。”

珠儿大奇:“为什么?人都说四哥好,便是先前我以为他忍,照你这一说,原来不是忍,倒是为着掬烟,下意体贴,用心多着了。那怎么不好?”

“我也不是就说四爷不好。我的意思是,依姑娘的性子,倒是二爷更配着些。二爷若是对你好时,那是好在明处;便是不好,也不好在明处……”

珠儿扑地一笑:“那合着我,多半是不好在明处了。你看那天我赢他几个子儿,跳得那样!比起别的哥哥们,便是九哥,比我也大不得几岁,别说几个子儿,甚么不肯让我?”

宝檀叹口气:“其实姑娘要不是现摆着身份,跟七爷这么亲,便降降格,嫁给九爷,也还罢了。”

珠儿直是摇头:“你也实在是没得好说的了,作什么巴巴提起这事来?难不成我就一定要嫁人?我就不能不嫁?”

“姑娘又说糊涂话。”

珠儿一转念,笑道:“倒是糊涂话。其实天地生人,早有月老那根红线牵着,枉费世人许多心思,还不都是徒劳。依着我,四哥就最好不过,那样的文采武功,风流蕴藉,神仙般一个人物,正是天下无双,遗世独立,我不嫁给他,却还嫁给哪个?”

宝檀见两人越说越不合槜,暂且闭了嘴。要待找机会再从容进言,却见珠儿喝了半杯茶,一拂袖,径往亭外而去:“也呆了些时候,省得他们找,咱们还是回去吧。”只得收起茶盅,随后跟来。

两人一前一后步下假山,从荷花水廊上裙带飘飘,直走过来。宝檀跟在后面,忍不住又道:“姑……”

珠儿见她冷不丁只说一个字,不觉奇怪,扭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却见宝檀双目紧闭,整个人往左一侧,半身一倒,就软搭搭挂靠在栏杆上。那手上茶盘子滑塌下来,将要落地,早被燕无双掠将来,一把抄起。

珠儿又惊又怒:“你把她怎么了?”

燕无双却不回答,一手拿着茶盘子,脸上半是怒,半是笑:“姑娘倒是骂得我好!人家便是神仙人物,天下无双,文采风流,我便又是苍蝇,又是八哥的——只若这样时,当初在路上,又何必那样招惹我?”

“我招惹你!”珠儿靠近去,见宝檀呼吸绵绵,这才放下心,冷笑道:“白没见这样没面皮、没跟脚、眼皮子浅的人!一路上又是偷抢拐骗,又是摸园子打丫头,原来倒是我招惹了你!姑娘白看你两眼,也不过就是没见过强盗胚子,又那人模狗样,打树杈子里跳下来,当个西洋景,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随意取个乐子罢了,想得你倒挺美——是姑娘招惹了你!你原来是那皇宫内院,三丈长裹脚布里裹着的小金莲儿,看也看不得!”

燕无双让她这一通话,顿时说得哑口无言。珠儿也没想自己什么时候,竟多了这副好口齿,见他服输,乘势一挥袖口,冷笑道:“我也不管你,你自管留这里陪丫头吧。要说这里出去的路径,丫头也知道,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从她口里套出话儿来了——刚才你也听见,我这丫头子,还算有那么些心机。自然你也本事不小,你俩个慢慢玩吧,姑娘可不奉陪了。”

一壁说,一壁转身便走,雄纠纠走到月洞门口,就要跨步出去,一个撑不住,忽地“扑嗤”一笑。情知不妙,再要板起脸来,那燕无双何等机灵,早闪身过来,拦在她面前。往左走往左一拦,往右走往右一拦。两人之间只隔着个茶盘子,珠儿又不能往上撞去,一时急了,怒道:“让开路!”

燕无双哪里肯听?只是涎着脸道:“好姑娘,有道是一客不烦二主。就算在下想得忒美了,姑娘原不是那意思,在下这一来,毕竟是为着姑娘,还是姑娘费个心,送我出去好了,见情见情。”

珠儿冷哼一声,欲待不理,眼看这月洞门口并无掩蔽,若此时前院恰有人过来,看见两人在这里混着厮缠,真正没一些个模样,却有些急了。又跟他硬得一会,只得道:“你进来,我告诉你。”

燕无双却不信:“姑娘赚我。等我进来,多管你又跑了。”

珠儿冷笑道:“姑娘可比不得你们男人,说一句话,还要四匹马来追。姑娘一句是一句,落地生根,你既不信,又缠我做什么?不怕我把你领进死门,永生永世,不得出来?”

燕无双见她恼了,不敢再别扭,果然进园子来。珠儿这才心定了些,跟着也退回身,从袖口里摸出块粉蓝洒白花汗巾子,道:“矮下身子。”

燕无双莫名其妙:“又作什么?”

“带你出去也罢了,”珠儿打斜角儿折着帕子,叠成长长的一条:“只是我们家的机关,还不让你知道了个透彻?自然要把眼睛蒙起来。”

燕无双见她那模样,似要亲手操作,却是求之不得,乖乖地一矮身子,把头直送将过来。珠儿叠好帕子,走到他身后,一边往前看着,仔细把那双眼晴蒙得严严实实,这才往后打结。正系着,猛可里促狭上来,双手猛一使劲,顿时把燕无双勒得,两只眼睛金星乱迸,又不敢运功抗拒,未免装模作样,低叫起来。

珠儿忍着笑,得意之中,却忘了高手可以听声辨形,怕他看不见,特地牵起他一只手,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