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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2851-2900行) (58/63)

奶奶呢?镜子呢?张忆娘实在想不起来。

想到头疼的张忆娘,眯起了眼睛,放下思绪让自己的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墙上的电子万年历一闪一闪的,张忆娘仔细辨别着那些数字。

“这怎么,怎么明天又过生日?”

张忆娘小声嘟囔着,手指在床单上划拉,六,减去二,是四。张忆娘手停在半空,脑海中又飞快地加减了几次。

为什么,为什么明天,又是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

张忆娘颤颤巍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扯过挂在床头的一摞用药记录单。

12月,7月,3月,2月……

原来,自己竟然已经在这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入院时间就是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

张忆娘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娘生下他后,就大出血咽了气。他奶奶担心媳妇魂魄不安,惊到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便请来神婆商量,拍板定下了这张家第十八代传人的名字就叫张忆娘。

被他奶奶一手带大的张忆娘,没有辜负老人的辛苦。大学毕业后,便凭着自己的本事,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二十三岁生日那晚,意气风发的孙子非要拽着老太太,开着新买的汽车去外环路上看夜景。可就在那一夜,外环路上发生了一起货车连环相撞的重大交通事故,坐在副驾驶上的老太太,在翻车的一瞬间,死死地把孙子护在了身下。老人当场离世,张忆娘虽然在老人的身体下捡了一命,但也因头部受到重创,成了长睡不醒的植物人。

终于醒过来的张忆娘,在脑海中疯狂拼凑着过去的画面。

老太太那时可真忙,既要照顾他,还要照顾瘫在床上的爷爷。而小时候的他,又像个跟屁虫一样,天天黏着老人。无聊时,还要学着老太太说话,一人在那自问自答。

泪眼蒙眬中,张忆娘依稀看到病房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奶的大宝孙儿,你可算醒来了,奶奶也该走了。你都不知道你睡得有多沉,奶奶费了多大劲,才把你从那个醒不来的梦里推了出来。”

“奶奶,你要去哪?”

“去个好地方,然后踏踏实实地看着你,娶媳妇生孩子。以后出了啥事儿都不要怕,奶奶都给你挡着,一直挡着。”

“奶奶……”

“以后,记得常来看看奶奶,常来啊!”

万年历上红光一闪,零点报时,张忆娘二十四岁了。"

"蔷薇楼的花事

女人接过花后,颤颤巍巍地探过鼻子闻着,少顷,笑了起来。脸上可怖的伤痕在面纱下,依旧狰狞,却也因这一笑,明媚起来。

市中往西,一个小时的车程,便是沪城曾经最为繁荣的地带——罗口区。

这里不仅有大大小小的店铺摊位,还有沪城当时最大的棉纺厂和面粉厂,仅是工人,便有浩浩荡荡千人之众。工人们携家带口,为自己谋生的同时,也带动了罗口的繁华。每逢夜色降临,华灯初上,这里便是一团热闹,叫卖声、玩闹声,无奇不有。一时之间,罗口被称为“沪市”小香港。

除了热闹,罗口的姑娘也是出了名的漂亮。许是借了这天时地利人和的罗口宝地,罗口的姑娘个个生得美艳动人,不施粉黛,也能叫人移不开眼。

然而,罗口的这一切,毁于十年前的一场爆炸。

因操作不当,面粉厂惊天一爆。大半工人葬身火海,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也因火势凶猛,毁了容貌,伤了腿脚,而这其中,大半皆是女工。

面粉厂老板惊慌而逃,活下来的几十人,要么家人蒙难,要么惨遭抛弃。一无所有的她们,无依无靠,只能没日没夜地哭喊着,听过这哭声的人都说,那声音里是一场浓得化不开的噩梦。

渐渐的,罗口有人传言,废弃的面粉厂有厉鬼索命,传言伴着女人们的哭喊,格外狰狞。久而久之,伴着新区拓荒,老区衰败,罗口人离开了故乡,留下的老区,除了曾经满目繁华的影子,便只剩毁容女工们,日夜不止地哀号。

为了方便领取补助,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毁容残疾的女人们渐渐住在一起。时间尘封了过往的火海噩梦,留下了女人废墟一般的灵魂和生命。每日做做手工,打打麻将,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挨着日子。唯一还透着生机的地方,便是她们将自己住的那栋小楼,命名为蔷薇楼。

“这是今日的花。”

送花的小伙子,满头大汗。一边将大大小小的花束从车后座卸下,一边和围在一旁的女人说着。

“小伙子,我们这儿,真没……真没人订花,你可别送错了啊!”女人小心说着,布满右脸的伤疤跟着微微颤抖。

“都说了,这是别人送的,你们只管放心收着。”

“谁送我们啊?”女人声音娇嗔。围观的其他人哄堂大笑,旋即,便静了下来。大家都在彼此交换着眼神,是啊,谁会给一群与世隔绝的丑八怪送花呢?

而且,还送了不止一日。

日落时分,小伙子带着一身花香,回了家。

烟雾缭绕之间,男孩已将三炷香插在面前的香炉里。黑白照片里的男人,慈祥而安静地注视着他。

“父亲,您放心。蔷薇楼,就是那些毁容女工住的地方,我一直在按照您的嘱托做事。她们收到花,都……都很开心。”

照片里的男人依旧那般笑着,男孩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继续开了口:

“她们现在的状态好了很多,今天,很多阿姨,都摘了面纱,和我说了好些话。对了,其中一个,还托我帮她下次,捎只口红回来。”

香气氤氲,白色的烟裹着男孩的话音,在房间消散。男孩微微弯下腰,反复三次之后,他轻轻叹着气。

“父亲,您当年真的不该逃啊!”

半月后,风清日丽。男孩比以往都要早一些到达蔷薇楼。不同的是,女人们早早地在楼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