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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1801-1850行) (37/63)
“你若后悔,开口提便是,不要逼自己。”
顿了片刻,秋三还是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七
又是月圆之日,星河皎皎。
秋三已在炉灶前不眠不休,耗了三日。院中无风,可这心中的风却已然刮了很久。
秋三盯着桌上的沙漏,嘴中念念有词,三、二、一……
时刻一到,秋三利索地灭了炉火,从身旁雕龙刻凤的紫檀木箱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琉璃碗。掀开砂锅盖,香气缭绕间,一碗晶莹剔透的仙子饮端上了桌。
苏子墨高绾发髻,桃粉色斜襟旗袍衬得身材玲珑有致。
“今天这汤闻着真香,可终于不用喝你那些苦汤了。”
三月下来,苏子墨早把秋三当作了另一位哥哥。
“这汤叫仙子饮,喝下后脾胃生香,甘气入体,还能抗秋寒。”
秋三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汤匙。苏子墨也不和他客气,接过汤匙后小口小口品着,不住点着头。
“明日按照计划,子森会先将你送进舞伎的队伍,到坂田的府上住下。三日后,便是他的五十大寿,到时你只需全力跳好那支舞。你的舞蹈和媚术都经过高人指点,让坂田注意到你不是难事,别紧张。”
苏子墨自顾自地喝着仙子饮,没有抬头。
“明日我也动身,去找坂田,这狗东西已经找了我很久了。”
秋三看着眼前的苏子墨,心里五味杂陈。虽说与味道打了多年交道,可心下的滋味确实说不上来。
“如果,实在受不了,就……”秋三猛地拽起苏子墨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压在苏子墨左手的虎口处,“用力摁在合谷穴上,记住了吗?”
抬起头的苏子墨,不知何时就已泪流满面。
“我在仙子饮中加了一味药材,药效一月。这一月内,如果坚持不下去,就使劲儿摁下这个穴位,记住了吗?”
院外树叶婆娑,风终于来了。
八
秋三的出现,让坂田大喜不已。当下命人准备食材,要亲眼看看这位两不做先生的菜中乾坤。尽管秋三被坂田视作座上宾,可在见坂田之前,秋三不仅被除去了外褂,甚至连鞋袜都得留在屋外。
坐在太师椅上的坂田横川,一身便装,看着像个古玩商人。若不是围在身边的鬼子个个刺刀锃亮,倒真有些文士的儒雅。
秋三不得近坂田十步,只能隔着鬼子,与坂田相视。
“早闻江原有位两不做先生,坂田三生有幸,能和先生相识。”
秋三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坂田。
“坂田参军前对中国饮食文化颇有研究,尤其钟爱奇馔异肴。想来和先生这两不做也是有缘。”
“你为了找我,把濉河城搞得鸡飞狗跳,今日我来了,虚头巴脑的话说到这儿就停了吧。”
“先生果然痛快。之前找先生,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坂田是求贤若渴,想在有生之年领略先生厨艺罢了。既然先生今日主动到访,那不如,我们就以食会友,对,以食会友怎么样?”
“多事之秋,我一介厨子,也得寻个庇护以图温饱。今日来这儿,就先出一菜,若觉得我秋三厨艺尚可,还请赏我口饭吃。”
说罢,秋三起身,朝屋外走去。院中坂田早已令人备下食材,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九
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秋三今日要做的,便是一道活叫驴。
换上一身白衣的秋三,左右手同时开弓,一面大火爆香了佐料,一面将一块纹路奇特的墨石在火上炙红。做完这些后,秋三走到了坂田手下牵着的一头驴前,先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后,便亮出那枚三寸银质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驴身上飞快起刀。眨眼间的工夫,驴背上鲜血横流,一块完整的背脊肉稳稳地托在秋三手上。在驴感到疼痛开始哀号时,墨石上的驴肉已被煎烤得嗞嗞作响。
秋三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坐在太师椅上的坂田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半张着嘴巴。一盏茶的工夫,秋三便呈上了一道活叫驴。
烟紫色敞口大碗内,汤汁浓郁,驴肉先经石炙,后又急火汤滚,早已酥香软烂,肉味扑鼻。坂田顾不上虚礼,接过筷子后,便搛了一块放在嘴中。
院外可怜的驴子双腿打战,哀号不已,太师椅上的坂田,双目微张,半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绝味,此乃世间绝味。”
留在坂田府上的秋三,顺理成章地负责起了坂田的饮食。虽深受坂田喜爱,但一蔬一饭,秋三仍只能在数十双眼睛的监视下完成。
三日很快过去,坂田迎来了他的五十大寿。
十
坂田的五十大寿过得气派极了。虽城外战事胶着,焦尸遍地,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坂田府上的笙歌燕舞。
除此之外,还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坂田新纳的一位舞伎,据称是国色天香,勾人神魄。
大寿过后的半月内,坂田红光满面,气色极佳,逢人便夸耀自己府上的名厨和舞伎。秋三每日更是变着法地为坂田烹制各色菜肴,除味美色香外,这些菜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戾气极重。半月以来,后厨常常哀号嘶鸣不断,血气浓重。
可这些丝毫不会打扰到坂田,坂田只知道,自打秋三来了后,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壮,每晚在舞伎身上,有花不完的力气。
十一
坂田死得突然,更死得惨烈,就连他的天皇专门派来的大夫,都没能查出他的死因。
一时间,江原地区日军军心大乱,甚至有传言说,这是江原神女显灵,在替死去的江原父老报仇雪恨。被围困的国军471部队,趁势反攻,竟一举攻下三城。濉河城的鬼子更是畏神怕鬼,阵脚大乱,国军不战而胜,不费一兵一卒重新收回了濉河城。
十二
沿着老城墙往西走上刻把钟的工夫,有片银杏林。每逢秋日,银杏叶灿灿灼人,仿似这天地间,除了生命绽放至极后的静美,再无旁物。最大的那棵银杏树,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下落叶叠了一地,衬得一座新坟越发冷冷戚戚。
秋三一身白衣,跪坐在墓前,久久无语。秋风不断,吹得银杏树沙沙作响,似如鲠在喉的呜咽,乱人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