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44节(第2151-2200行) (44/129)
中书令裴瑾瑜身着文士衫于太师府前下马,身后跟着侍从纪密,手中提着一盒远道而来的君山茶饼。
太师谢时是先帝时期的大儒,
当今圣人与太子的两任太师,自太子迎太师的嫡孙女谢媛为太子妃后,太师便告老归府不再上朝。
谢时的学生除了太子李修谨与中书令裴瑾瑜这两个最显赫的以外,其他大大小小的门生也遍及朝野,在尊师重道的大秦自然尊崇,即使是金口玉言的皇帝,
也要顾及自己这位老师的颜面。
小厮一如既往地直接将这位显赫的中书令引到了花厅,纪密留在外间等候。裴瑾瑜踏进了花厅,只见太师正在照看一盆莲瓣兰。
皇城冬日寒冷,
大多数花都被仆从们搬进了专设的花房中,只有这原本就生于山林的莲瓣兰还能待在此处,独有一番意味。
裴瑾瑜上前行了礼,
双手捧着那盒远道而来的君山茶:“学生新得好茶,来请老师品评。”
太师教导他与太子十余年,见他神色便知此次上门不仅仅是来拜访送茶。他身边的侍童接过了茶盒,另有小厮去打理兰花,太师走到了一旁的棋盘边坐下道:“既然来了,
就先来一局。”
这是太师的规矩,
如果有事登门,必要先来一盘棋再开口。裴瑾瑜行了礼坐在了太师的对面,开始了第无数次对弈。
半晌以后,
裴瑾瑜神色平静地认了输:“学生学艺不精。”
太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侍童将黑白二子捡回木质棋罐,躬身退下。他像是无意间想到了什么,对这位学生道:“去岁存了一罐梅花上的雪水,既然带来了好茶,用来煎茶再合适不过。”
小童端来了茶碾,风炉,罗筛等一应用具,并一只装着雪水的短流执壶,两盏秘色瓷茶具摆放至案桌上。
裴瑾瑜自行起身将茶盒拿了过来,将茶饼悬于上好木炭生出的火上烤干,抬手置于茶碾中碾成末。
侍童在风箱中加入木炭,裴瑾瑜静等雪水初沸时抬手加入盐,第二沸时舀出一勺雪水放入茶末,第三沸时将第二沸的茶水倒入止沸,持长勺将茶汤舀入桌案上的两盏秘色瓷盏中。
这期间太师眯着眼睛,似乎在缭绕的茶雾中浅寐。待裴瑾瑜将茶汤舀入茶盏之中,他才睁开了眼睛。见茶盏中的茶汤沫饽均匀,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瑾瑜虽通六艺,但并不独尚茶道,作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谢时自然明白他此时的用心。太师开口问道:“你心中似有挂念,说吧,此次上门所为何事。”
裴瑾瑜此时前来拜访老师,自然与皇帝的赐婚有关,但他却没有直接开口,只问道:“老师以为修谨如何?”
太师花白的眉头微微一动,神色倒是坦然:“太子殿下知人善任,志性温润,为大秦幸事。”
裴瑾瑜神色镇定道:“修谨昨日与学生在永成楼喝酒,大醉后言最为愧对老师。”
太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年过六旬,曾经的如玉君子,谢家郎君如今也是面有皱纹,却丝毫不减他气势:“太子殿下此言何意?臣下担待不起一个愧字。”
裴瑾瑜此前从未与自己的老师谈论过任何人的私事,此时花厅空旷,只有自小跟着太师的一个侍童。他面色肃然,语气认真道:“修谨言愧对太师,愧对太子妃,只因为上有命,下莫敢不从。”
太师品了一口茶汤,不为所动:“媛儿自小学诗书礼义,聪慧非常。若非是个女儿身,如今定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与你一般着紫衣玉带。”
裴瑾瑜默然。谢媛是皇城中有名的才女,甚至策问时胜过不少进士,太师这番话并无夸张。
谢时放下茶盏,玉一般剔透的瓷质在桌案上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看着花厅中那盆耐寒的莲瓣兰:“媛儿及笄那天抱着这盆兰花,求我同意她去东宫。你今天过来若是为太子当说客,那喝完这盏茶,便自行离开。”
裴瑾瑜神色平静,微微垂首行礼:“学生今日叨扰老师,并非为当太子的说客,更为太师与自己。”
谢时微微挑眉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探究:“瑾瑜如今已是中书令,朝中鹰犬也已被你扼住七寸,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裴瑾瑜低声道:“此事是学生私事,太子私事,更与圣人有关,还请老师务必插手。”
谢时面色肃然,挥退了侍立一旁的童子追问:“何事?”
裴瑾瑜冷声道:“圣人要将阮家二小姐赐婚与太子,并以太子妃礼迎回东宫。”
谢时目光一沉,面上明显有了怒意:“三年前我谢家谢媛入东宫为太子妃,自古嫡庶相分,圣人此言何意?”
裴瑾瑜再行一礼,沉默一会儿顿首道:“圣上属意赐婚前,学生原已定在阮二小姐及笄之时,去阮家纳采。”
谢时闻言不禁讶然,将这个从小就如同冰块儿般的学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教了十多年的学生换了个芯儿。
毕竟还是关怀这个从小教到大的学生,谢时不由得追问道:“你何时认识的阮二小姐,可了解她家中景况,性情品行?议亲这大的事情,此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
裴瑾瑜方才还有些不自然,此时说出了口倒是思路顺畅多了。听谢时谈到议亲,他绷紧的唇线软化了,眸子里还出现了点笑影:“老师待学生如同再造之恩,此事需要老师第一个知道。”他说着,面上的神情温和而坚定:“学生此生非卿不娶。”
太师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坚定,不由暗中称奇,同时也非常欣慰。裴家这个孩子流落在了皇城战乱之中,被救回来以后看似毫无异样,但他总能看到他对这个世间的漠然。
谢时花在裴家这个太子伴读身上的精力,比花在太子身上的还要多,如今见他终于也如同常人一般露出柔软的期待神色,也有了想要保护的存在,不仅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但谢时反应过来立刻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圣人将阮家姑娘赐婚给了修谨,而你原本等着她及笄便去提亲?”
裴瑾瑜坚定地点点头,补充道:“此事学生也是近几日才知晓,阮家老国公与夫人战死,此时阮家长子身在武和城而城破,这次赐婚是圣人的补偿。”
谢时不禁低喝一声:“荒谬!阮家一门忠烈,若是赐婚给一个尚未娶妻的宗室子弟也罢,太子已有正妃,忠烈之女为侧,何其荒谬!”
裴瑾瑜将永成楼中的交谈和盘托出:“太子醉言圣人将多名大臣之女赐婚与他,他推拒不成,他日必定上门向太子妃与老师赔罪。”
谢时面色好了些,冷哼一声:“当时求娶对媛儿说什么一双人,成婚后三载娶了七个侧妃,若非你今日来当说客,他亲政之后便可尝尝废寝忘食,亲改各方奏章的滋味。”
裴瑾瑜虽在永成楼时一拳将太子揍了个趔趄,此时却为他挽回了些面子:“学生即使身在中书令之位仍是人臣,太子虽显赫也亦为人子。我等提出异议牵连甚广,更可能适得其反,老师为帝师,还望能够插手此事。”
谢时瞥了他一眼,摇摇头叹息道:“人老了,没了年轻时候的锐气,就想看到儿孙和乐,桃李成林。年过六旬辞官还家,此事本不应插手。”
裴瑾瑜心中一紧,只见太师自案边站起道:“但此事关系我门生人生大事,更有关我嫡孙女颜面,我虽告老,圣人想必还愿听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