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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91)

“曾本之先生荣退恳谈会”在楚学院六楼“楚馆秦楼”开始了。

在郑雄的亲自主持下,“荣退恳谈会”变成了“荣休致敬会”。

从手机上读到这些字样时,马跃之觉得有些气喘。他看了看左腕上的手环,自己的心率突然升至一百五十多次。马跃之当然明白,导致心跳加速的问题,正是曾本之退休由一种说法,变为尽人皆知的事实。像这样心率飙升的情形,前不久出现过一次,而且持续的时间还比较长。

那一次,如果不是犹豫,马跃之完全可以同曾本之聊一聊,顺口说出来自己心率不正常的原因。曾本之也许可以不负所望、三言两语地指出症结所在。正如问题一派生出问题二,问题二又使得问题一变本加厉。还有更加难以言说的情形,问题一和二表现在马跃之身上,根源却在曾本之那里。早上准点来楚学院上班的马跃之,破天荒没有在门前的台阶上碰见曾本之,随后在一楼大厅正中间的公告栏,看见了“曾本之先生光荣退休”的告示。那一刻,马跃之觉得那张烫金红纸,贴在自己脸上,觉得满脸红得发烫,这种又红又烫的感觉消失后,那张烫金红纸又像铜墙铁壁似的扑面而来。站在前排的鲁丰,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跃之,冲着并肩看那张烫金红纸的吴秋水说,曾先生一退休,六楼的地位至少要下降到五楼半了。也不知吴秋水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周边环境,他颇为轻蔑地哼了一声。这种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声音,让马跃之的心率变得有点疯狂。一般身体康健的人,以感觉不到心跳为佳,只有出现特殊情况,比如心跳频率超过正常值的三分之一,才有可能不用摸胸口、掐手腕,凭着肚脐至喉结一带的肌肉神经就能察觉出自己的心跳。马跃之没有用房颤来形容内心的不平静,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接下来还出现了第二和第三阵。马跃之忍耐了几分钟,吴秋水进一楼电梯,他也进一楼电梯,吴秋水出五楼电梯,他出六楼电梯,开门进到“楚才晋用”,不等推开关了一夜的窗户,就掏出手机联系曾本之。

正是那一次,马跃之在电话里问曾本之,怎么也搞起突然袭击那一套。曾本之反问过来,上个月就说退休,有三十多天的心理缓冲,算不上突然,更算不上袭击。曾本之还说,你想将青铜重器研究全盘接过去,我这里不会有任何障碍,你那里除了一点心理障碍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拦你不住。马跃之马上回敬一句说,我这里只有两周重器,没有你所说的这这那那。马跃之再次问曾本之,你这就真的退休了?正是这句话,让曾本之发出灵魂之问,青铜永远是青铜,青铜重器永远是青铜重器,什么两周重器,难道还不能算是自欺欺人吗?曾本之数落马跃之的语气,一半像依依不舍,一半又像幸灾乐祸。马跃之下意识地回敬一通,说曾本之年龄本来就比自己大一轮,曾本之熬到七十岁退休,就算自己六十岁退休,至少还能撑两年,二十四个月,七百三十天。

还是那一次,说完想说和不想说的话,马跃之就将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接下来的时间里,马跃之盼着曾本之会将电话打过来,眼看下班时间到了,不仅曾本之没来电话,一整天居然也没有任何电话找过他。若是一天还说得过去,第二天,第三天,曾本之仍旧没来电话,当然,马跃之也没有再打电话给曾本之。第四天下午,看看曾本之还没有来电话,马跃之再也忍不住发了一条问候短信,曾本之马上回了八个字:古稀生活,得享安宁!

马跃之没有按万乙说的那样翻看微信。相反,马跃之将手机放到一旁,拿起微型喷壶,用恨不能数清楚多少水雾的精细态度,往包着青铜方壶的面巾纸上喷了一些水雾。假如有人看到这番景象,必定又会说:知知者之之也,不知者之之乎。

在楚学院,关于马跃之的自我控制能力,曾本之最有发言权。即便只有他俩四目相望,没有第五只耳朵,坦诚地讨论一年一度的“国内考古十大发现”,该说“青铜”时,马跃之的牙缝里也不会露出“青铜”二字的痕迹。

去年白露节气的上午,曾本之抽空从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发掘现场回楚学院,主动到“楚才晋用”串门。室内的空调开得正合适,外面的世界也在由酷热转清凉,让楚学院的两颗玲珑心更加通透。马跃之回忆起来,正是从这天开始,曾本之明确表示,希望自己解开三十几年的心结,释放郁积,理直气壮地回归青铜重器研究行列。曾本之不知从哪里听说的,马跃之曾经对某个姑娘许诺,如果娶不到自己想娶的姑娘,这辈子决不再提青铜二字。那位姑娘笑着回答说,世事难料,万一不如人意,半辈子不说“青铜”就可以,下半辈子就可以说“青铜”了。人这辈子,很少有活过一百岁的,马跃之已五十几岁,早过完上半辈子了,可以按那姑娘说的,用下半辈子好好说一说“青铜”。马跃之于是说起两只著名的老鼋,一个是作册般青铜鼋,一个是通天河老鼋。马跃之还是直接称作册般鼋,不提青铜二字。作册般鼋,只是一件物证,证明两周典籍记载的那段史实正确无误,个体意义远不如八百里水面的通天河老鼋。唐僧师徒骑在通天河老鼋背上,好不容易上到对岸。唐僧合手称谢,老鼋坚辞不受,只托其带话给西天佛祖,自己在此地修行整整一千三百年,已经会说人话了,但身上硬壳壳还在,希望佛祖给个准信,几时能脱掉硬壳壳,得一个真正的人身。马跃之说,通天河老鼋修行一千三百年,还得不到一具人身,一副臭皮囊都难得到手,能够使人谈情说爱、爱美嫌丑的人情人性更难修行,半辈子哪能够呀!曾本之接过马跃之的话轻声细语地说,秋家垄小玉老师半辈子都没有好好活,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应当替她好好活下去呢?马跃之心里稍一犹豫就错过了,直到曾本之宣布退休,再也没有找到回应这些轻声细语的最佳时机。

每逢谈人说事,曾本之的声音轻重与其内容总是成反比。声音越重,越是表示其轻描淡写。声音越轻,其中的意义越是相当了得。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习惯,在楚学界只有达到泰斗级别的人才能做到。郭沫若曾经针对王羲之的字平平淡淡地说,他还写不出那么成熟的行书,使得流传一千多年的《兰亭序帖》,成为一桩到底是东晋王羲之真迹,还是唐朝和尚智永伪作的考古悬案。贾兰坡对元谋当地一百七十万年前的焚烧痕迹与牙齿化石随随便便地说,这是人类的老家,人类源起便开启了新的篇章。还是郭沫若,越王勾践剑刚出土时,根据对剑身鸟篆字体的识读,也认为是越王邵滑。几年后楚学界出现不同见解,说与郭沫若,面对之前的大错误,他还是平平淡淡地回应说,确实是越王勾践。再有误以为是曾本之说的,事实上是周老先生最先提出“曾随一家”论,总归都叫曾先生的那位,当初见到曾侯乙尊盘上的铭文,抬起右手挠一下左边额头,又抬起左手挠一下右边额头,然后说,原来曾就是随,随就是曾,曾随两国本是一家呀!楚学院的人当时都在说,老祖宗留下的曾随之谜难倒了多少读书人!与众不同的曾先生说,这是老祖宗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我们来点小恩小惠,一字之差养活了多少闲人啊!此话一出,吵吵嚷嚷的楚学院,顿时鸦雀无声。世上的事情全都是这样,老虎狮子吼声震天,吼叫声越厉害,原野上越是躁动不安。画眉杜鹃啼鸣宛转,又高又大的峡谷顿时静若无物。

人前人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动不动就要弄出一些震耳欲聋动静,三天两头非要跳起来找谁商榷论战,要么恭称伟大,要么鄙其渺小,要么学贯中西,要么不学无术,论事非白即黑,看人非美即丑,诸如此类,都是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会叫的狗有骨头啃,这种小伎俩,何止是等而下之,而是下下等的下下之,楚学院的垃圾桶宁肯空着,也容不下这种人。省里的文化单位,除了电视台,基本上都在东湖路一带,像文联、作协、报社、社科院、文化厅,有意无意地以楚学院为中心围绕开来。大家嘴里说楚学院只与死人打交道,显得最安静。之所以楚学院是这一带最安静的,关键是这栋楼里有说话只有逗号、句号、问号,从不用感叹号的周老先生、曾先生和马先生。楼上楼下,室内室外,大家习惯以晨风为处世作风。当初,万乙赶早前来报到入职时就承认,自己一只脚往院门里跨时还带有几分孤傲,待双脚都进到院子里,就被这股既是作风,又是晨风,既是晨风,又是作风的气氛所感染,举止言谈立即收敛了许多。

没有心虚就没有犹豫。

没有犹豫就没有后悔。

去年白露节气,马跃之听曾本之说话后流露出来的犹豫,证明了楚学院六楼的两大特点:

马跃之的超强自制力。

曾本之的超强控制力。

万乙又来微信了。放在青铜方壶附近的手机在不停振动,在纪委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步的马跃之,将一个来回走完了,才拿起手机。万乙这次发来的是小视频,打开一看,拍摄对象是吴秋水。

“别看现在是凡夫俗子,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楚学界的泰斗!”

“外面的人经常这么说楚学院,楚学院内部只要是有点模样的人,哪个不是这么想的?”

小视频中的吴秋水说这几句话时,用力挥着手,嗓门也放得大大的。从小视频中可以看到,成为背景的几个人不是皱着眉头,就是玩手机,还有人做了一个抠鼻屎的小动作。

万乙发来小视频,又发来一段文字:曾先生退休关他什么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泰斗二字,至少贬值三分之二。

马跃之不能不想,这个吴秋水,敢于明明白白地要求搬到六楼办公,原来是在惦记曾本之之后,谁为泰斗!事情虽然不大,却显现出一种楚学院从未有过,但在其他文化单位屡见不鲜的苗头,从争办公室,到争座位,再争各种排名和职级,到后来甚至连乘电梯、上卫生间都要排先后顺序。如同楚学院六楼的玻璃窗,一点缝隙没有时万事大吉,只要有一点缝隙,让东湖上的风吹进来,不管是东风、西风、南风和北风,屋子里都不得安宁。追究起来,这些变化始于青铜重器学会会长的位置爆冷给了郑雄。当初在背后操弄的“老省长”,被“监视居住”近两年后,表面上没有大碍,他自己似乎心知肚明,对外说是身体不佳,不再在公开场合露面,连最为看重的“名誉会长”的头衔,也不让青铜重器学会引用。少了这棵大树,本来就底气不足却好这一口的郑雄,为了将既成事实弄成铁板钉钉,一有机会,就将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别的人自然会投其所好,半年时间不到,就让这类操作成为楚学院的“社会文化”。风气之下,甚至连马跃之也偶尔受到影响而心生涟漪。

考古考古,考的是古,答的是今。

当年,鲤鱼跳龙门的马跃之从青铜修复站调到博物馆工作不久,那时还没有楚学院,就随周老先生一道,到秋家垄进行田野考古调查,中途临时抽调到随州,集中力量,对一处正在进行抢救性发掘的楚墓突击攻关。因为墓穴里满是积水,年轻气盛的马跃之,等不及将水抽干,趴在横跨墓穴的木板上,倒头下去,伸手在积水中摸索。往往还没有将器物拎出水面,马跃之就凭手感冲着站在墓穴边上的记录员大声喊出:青铜鼎一只或青铜簋一只或青铜尊一只等,待青铜器物出水后细看,果然一样不差。马跃之字正腔圆地越喊越来劲时,周老先生轻声问了一句,干吗要喊,是想让古人听得见,还是怕死人听不见?那次发掘活动结束时,周老先生在工作总结之外,额外说了“考的是古,答的是今”这句话。从那以后,马跃之就开始默默训练自己,努力做到事情越大越是要不惊不乍,情缘越好越不能额外投入。一二三次容易,四五六次连着来就难了。

说起来,也是考古工作的常态。当兵打仗,挖战壕,炸堡垒,占领一处阵地,官兵上下都得齐心协力,冲天呐喊,拼死冲锋。考古工作,不仅要挖壕沟,还要挖出用几架梯子接龙才能爬上爬下的巨大土坑;不只要炸堡垒,还在将小山一样的土丘,或者是真正的山岭全部挖开,挖成一座几千年前的城池。当某件在地下埋了数千年的器物,露出一丝痕迹,在场的人无不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化成的风,将眼前的痕迹吹不见了,弄得前功尽弃。面对千年器物,需要每一秒就是千年的耐心,缺少这种耐心,就有可能让千年功绩毁于一秒。世界上最大的玉戈,差六厘米就是整整一米长,两面光溜溜如同真刀真枪,上边刃口与下边刀背都是一条直线,在长江与汉水之间的盘龙城出土时,也只能用竹签挑,用毛刷刷,一天弄不完弄两天,两天弄不完弄三天,宁肯夜里派人值守,也不能摸黑多挑一竹签,多刷一毛刷,等到完全出土,弄好了放在展柜里,连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见了,也恨不得将自己的大嗓门填上半斤堵漏剂。盘龙城大玉戈不是马跃之他们挖出来的。周老先生对马跃之说的那些轻声细语,胜似盘龙城大玉戈将要离开陪伴几千年的黄土时,聚在旁边的考古人员的相互提醒。去年白露节气,与曾本之闲聊,提及通天河老鼋后,曾本之还说了一通话,一只老鼋都晓得修炼人身很不容易,我们这些人,自己的身子,若不多当几文钱,今生今世越是过得称心如意,越是对不起前生前世的苦苦修行。人活着就要像盘龙城大玉戈,少了你地球照样转,多了你对别人来说就多了一种活着的样本。

楚学院六楼“楚馆秦楼”里肯定还在开会。

如同现场直播的万乙有半小时没来微信了。

曾本之先生的“荣休致敬会”,本人没有露面,女儿曾小安和女婿郝文章也待在秋家垄不回来,任由被驱逐的前女婿郑雄大张旗鼓地作秀,允许吴秋水充当主讲人,大谈特谈凡夫俗子与学界泰斗,想要达到的是什么目的?不在现场的马跃之,拿起微型喷壶准备再次喷水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有比正式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更重要的事情,在最合适的时候宣布?

马跃之想到这一点时,手指多动了一下,喷出来的水雾有点多,他赶紧抽出两张面巾纸,贴在有可能形成水滴的青铜方壶腹部。从将除锈粉涂抹在青铜方壶上算起,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贴上去的面巾纸开始显出一种不太招人喜欢的浅绿颜色。

马跃之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除锈粉肯定不会令人失望,可事情总得提防万一。古人的事情,今人很难完全说清楚。就说越王勾践剑,凭什么都是差不多的青铜器物,唯独这一件历经千年腐蚀,仍旧灿烂如新。万一碰上这种由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家伙制造出来的器物,马跃之也不敢担保这除锈粉会百分之百起作用!

马跃之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种原因。楚学界的人都知道,马跃之既不说青铜,也不碰青铜已经很多年了。这一次,董文贝上楼来一说就准,不用说别人觉得反常,马跃之也很难对自己做出解释。待在纪委小会议室,面对自己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打开壶盖的青铜方壶,马跃之不想让别人觉得,因为曾本之退休了,自己才这么做,目的是想接过曾本之头上的桂冠,一举打破楚学界多少年来的传统,将尊曾改为尊马。这种自己破坏自己规矩的事,必须百分之百成功,否则就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而是自己要自己的命。在来纪委的路上,马跃之就想过这个问题。在“楚才晋用”,董文贝开口说事时,马跃之下意识地准备拒绝。哪想到,董文贝说着说着就出现了梅玉帛的名字。片刻后,听到万乙和王蔗小声欢呼,马跃之才明白自己居然点头应允了。万乙站在原地只是笑,蹦蹦跳跳的王蔗凑到马跃之的耳边轻声说:“欢迎马先生回到青铜重器队伍中!让二苕与二货统统见鬼去吧!”

这时,手机屏亮了一下。

不等手机振动,马跃之就拿起手机,一看又有微信,不是万乙,而是柳琴。

柳琴说,曾小安回来了,约晚上在相忘湖茶餐厅聚一下,自己待会儿先回家做好晚饭,马先生若能准时回家,用不着再用微波炉加热,直接吃就行。马跃之回复说,自己正好有事要加班,晚饭不在家里吃,觉也不在家里睡。柳琴再说,马先生昨晚约今晚加个班,怎么加到外面去了。柳琴这话,是自秋家垄那晚宛若新婚之后,夫妻之间的一种默契语言。马跃之就说自己正在纪委,但要柳琴别担心,她的马先生哪怕是受到纪委传唤,也只是帮他们打开一只青铜方壶的壶盖。

柳琴很敏感,马上发了一串微信。

“马先生终于说青铜,不说两周重器了?”

“这比回家加班更让人开心!”

“不是手误吧,再发一遍,好吗?”

马跃之按要求写了“青铜”二字发给柳琴。

柳琴高兴极了,十分罕见地唠叨说,自从做了考古专家的妻子,第一次从丈夫嘴里听到青铜重器四个字,比听到“我爱你”三个字更让人动情。柳琴还说,一会儿与曾小安见面,一定要与她说一说,让她也跟着自己高兴一回。

万乙的微信,一条条地依照会议进程,逐步进行报告。荣休致敬会开始由董文贝进行总结,充分肯定了曾本之五十年来为楚学和楚学院所做的贡献。董文贝说完,才由郑雄发表讲话。这样的安排也算巧妙,一个讲话,前半部分讲曾本之,后半部分讲九鼎七簋,从上一个致敬会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下一个动员会。

看完万乙和王蔗的微信,马跃之放下手机,目光刚刚回到青铜方壶上,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竟然是董文贝发来的微信。

“马先生辛苦了,这会儿还在操劳吧,连纪委的人都如此信赖马先生,可见马先生的学问已影响到楚学界之外了。就在刚才郑厅有一段重要的发言,也是我本人的理念。曾先生退休后,楚学院的学术大旗上就要写上一个大大的马字,由马先生来做楚学界的泰斗与权威。在这里我表个态,请马先生放心,楚学院全体人员,会像尊敬曾先生一样尊敬马先生。”

马跃之向后一仰,将身子紧贴在椅背上,无意中将手机碰落到地上,也懒得起身去捡,仰面朝向天花板,不由得想起柳琴说过的话。

曾本之声明退休时,柳琴在第一时间说,接下来就该考验楚学院那位千年老二,是真超脱,还是假超脱,是真老二,还是假老二了。柳琴的话,听着很戏谑,道理是真道理,没有丁点不真实。这几年,考古发现越来越重大,考古工作越来越繁重,很难设想,楚学院没有扛大旗的旗手,没有一呼百应的带头人。所以,才有马跃之只对柳琴说过的那句话:

“曾本之呀曾本之,你就不能再晚些退休吗,你撑几年再退休,索性将我们这一茬人完全屏蔽了,直接从下一茬人里找领头羊,就会少许多折腾,你这样做将要累死一排人!”

这话里的一个个字,灵动起来,只有清晨时分,一个个露珠从天而降的声音可以相比。作为专攻古丝绸兼顾其他杂项,在楚学院稳居第二把交椅的专家,马跃之更熟悉这种境界,在青铜重器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形容多少有些夸张,然而,对于更加难得一见的古丝绸,根本没机会出口气,必须戴上厚厚的口罩才能与其面对面。正如打网球,最理解头号选手费德勒的是二号选手纳达尔,在篮球界最理解头号球星乔丹的是二号球星皮蓬,而在足球场上对历史上最伟大球王贝利理解得最透的是历史上次伟大的球王马拉多纳。在生了二孩的家庭里,最理解姐姐的是小妹妹,每当聚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妹妹无理哭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全都无计可施,只要小姐姐一露面,小妹妹立刻放下身段,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身为老二,小妹妹深知小姐姐若说揍她时,肯定用拳头,不会用巴掌拍,若说踢她时,肯定用双脚,不会用眼睛瞪。在楚学院,最理解曾本之的人当然是马跃之,大家这么说,等于间接承认了冠和亚、主与次,是对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这一位的认可。

此时此刻,马跃之在独处时表现出来的窝火,也只是一连骂了三声:鼻屎!鼻屎!鼻屎!

在平时,能骂一声鼻屎就很厉害了,三声鼻屎骂出来,足以显得这件小事的不同寻常。

当然,发生在马跃之身上的这种不同寻常,只有马跃之自己清楚:即便大纛、帅旗和一号专家等名头是由郑雄说出来的,也没有代表官本位,指的还是楚学院专业氛围里的霸气。没有这样的霸气,二楼的那些人,越是折腾,越会应了那句话:大水冲垮水务局,楚王搞臭楚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