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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3051-3100行) (62/91)

“那应该是一九八一年。”

“那一年还让搞包产到户,家里的人分田回来,我妈一高兴,要做点好吃的,就在厨房里生下了我。”

“还有个事,当时秋家垄有两个弃婴,被安徽人带走了。那时候,人口很少流动,乡镇上几乎见不到外地人。九爷到过秋家垄,是不是他带走了两个弃婴?”

“军卿”瞪大眼睛看着马跃之,嘴唇动了几下,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

马跃之还想问一问,警长开始催促,说这里的监控探头,远在北京的司法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弄不好这里人还没有回到号子里,上面就会打来电话进行追责。

马跃之站在警戒线外,目送“军师”“军卿”走向一扇仿佛坚不可摧的铁门,情不自禁地冲着二人的背影大声说了句:“‘军卿’的称呼特别好,让人记着那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军卿”的反应稍快一些,肩膀轻轻抖动过后,“军师”的脚步才踉跄一下。

看他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马跃之刚刚转身来,迎面走来一个人。

马跃之一愣,对方也跟着一愣。

双方擦肩而过后,马跃之才反应过来。按之前的习惯,这人应该被称为汪副秘书长。汪副秘书长被抓之后,曾经传闻要将郑雄从文化厅副厅长任上调去顶缺。后来经过运作,郑雄还是提拔成正厅,却是所有厅官里最没有厅官派头的青铜重器学会会长。汪副秘书长由一位警长陪着跨过警戒线,走到之前“军师”“军卿”消失的地方,忽然不轻不重地叹息一声:“我的好好先生,当初你只要说一声假的就行,为什么要说是真的呢,悔呀,问世间悔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马跃之明白汪副秘书长在后悔什么。

有一回,董文贝说有一个工作性质的饭局需要马跃之参加,餐桌上的主宾就是这位汪副秘书长。所谓工作上的事,就是觥筹交错之际,说几句请对方多支持楚学院工作,争取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写上一句与楚学院有关的话。一桌人喝到脸颊发烧、耳根通红时,汪副秘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玉蝉,推说是一个好朋友收藏的,听说有此雅聚,特地让他带来,请马先生判断一下真假,是不是价值十台奔驰车。马跃之看了几眼便告诉对方,东西是真的,而且还是汉代以前的,至于价值,则不好说,放在博物馆,也许价值连城。如果是个人把玩,有可能是负价值。汪副秘书长不能理解为何有如此天壤之别。马跃之毫不客气地回答,从来玉蝉都不是供人把玩,而是人死之后放进口腔,压在舌头上,取一个金口玉言的寓意,其实更像江湖上流行的封口费。一个人都用到玉蝉了,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更不要奢谈官场上一句顶一万句的权势了!马跃之还进一步说,楚学院的每个人从进大门那一刻起,就对玉蝉心存忌惮,连看门的许师傅都晓得轻易不要用手碰这东西,自己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拿玉蝉当传家宝,再好的玉也得靠上好的气场来养,在死人嘴里放了两三千年,说句不算吓唬人的话,见到这样的玉蝉,不说退避三舍,起码也得敬而远之。汪副秘书长听后相当不高兴,找个机会当场发泄一通,说现在在社会上混的人,有几个不是大学生?凡事需要尊重他人,不能总将别人当成屁事不懂的文盲。弄得董文贝很尴尬,从此以后,凡是这种俗务,再也没有马跃之的份了。

望着汪副秘书长消失的地方,马跃之很想回一句,谁说世上没有后悔药,监狱里就有得卖,只可惜价钱贵得离谱。

从警戒区的会见室来到办公区的会客室,马跃之将这个故事说给沙海。

沙海心有余悸地表示,自己见过那只玉蝉,有人曾经上门兜售过,玉蝉的玉质极好,让人爱不释手,但是人家开出来的价格之高,真的要吓坏一大批人。

沙海说:“好在我只玩青铜,爱归爱,该撒手时就要果断坚决地撒手。”

马跃之说:“谁让你是后悔药的总经销商!”

沙海没明白过来:“马先生说话又带拐弯了。”

马跃之只好略加解释:“刚才那位前副秘书长不是说问世间悔为何物吗,那后悔药难道不是你卖给他的?”

沙海笑着说:“马先生来这里之前,有人与我说,没当成副秘书长的郑雄正在北京学习三个月,实际上,只要来我们这里安排一间屋子待上三天,效果要好上十倍二十倍。”

马跃之说:“你就明说了吧,除了郝文章,不会有第二个人说这样的话。”

沙海说:“就算是这样吧,你们来电话预约时,正好郝文章也在问,他自己想见见‘军师’,又不想这里申请,那里批准,弄得满城风雨。我告诉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再犯个事,然后发配在江北监狱,天天放风时都能见面。”

马跃之说:“我就不信沙局长没有其他办法,比如外出就医什么的。”

沙海说:“马先生就不要提这事了,当初让‘老三口’外出就医,后来至少检讨了一百次。当然,如果是为了青铜重器什么的,我还是想滥用一下权利。”

马跃之笑了,然后问:“你这里关了多少厅官?”

笑而不答的沙海反过来问:“马先生猜一猜,汪副秘书长刚才出来见谁?”

见马跃之没有流露出任何兴趣,沙海只好主动吐露:“马先生问我这里关了多少厅官,我当然知道人数,但是不能说的。马先生若是真有兴趣,可以去问问这些人最爱结交的熊达世。”

马跃之心领神会地说:“你是说刚才来见汪前副秘书长的人是熊达世,这两个人有什么必要非得在这种地方见面?”

沙海说:“实话对马先生说吧,让汪副秘书长后悔的那只玉蝉,就是熊达世转让的。生意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从人家的手,过到自己的手,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命,怪不得别人。”

马跃之说:“那我就明白了,熊达世一定是来给人家掐算时运的。”

沙海说:“马先生果然是明白人。除了掐算时运,熊达世的主要目的是要人家将玉蝉拿出来,放到哪座庙里供养一阵。熊达世的理由与马先生的意思差不多,说是计算这只玉蝉的前世今生时,在劫数上略有误差,让汪副秘书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熊达世计划将这只玉蝉拿到青海循化的一个活佛那里供养起来,时间一到,与这玉蝉相关的所有劫数就会一一化解。马先生能猜出来,汪副秘书长如何回答吗?汪副秘书长反过来问熊达世,某某时间,你不是来我办公室拿回去了吗?”

沙海将熊达世与汪副秘书长见面的情形说得活灵活现。

江北监狱这里,以沙海的地位,想要知道什么,都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沙海说,汪副秘书长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吃第二次亏,半辈子积攒下来的资源说没有就没有了,唯独这只玉蝉死也不肯交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纪委到检察院,不管审问的人是谁,他始终坚称,玉蝉是从熊达世那里借的,玩过一阵后,就还给人家了。见到熊达世时,汪副秘书长仍旧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改口,继续这么说。别的人都不清楚他俩曾经达成什么样的交易,熊达世想要拿回玉蝉与汪副秘书长不肯拿出玉蝉,肯定各人有各人的理由。熊达世离开时有些气急败坏,偏要继续装出一副大师模样,料定汪副秘书长撑不过六十天,到时候就会百分之百地按照自己的路线图行事。

说完玉蝉,沙海又提起九鼎七簋。

沙海所说的话全是熊达世说过的。

沙海没有弄清楚熊达世是不是要他传话给马跃之。

沙海只是觉得,熊达世得知马跃之正在这里调查九鼎七簋的相关线索,才说出这些话,就理解为这些话也是说给马跃之听的。

熊达世说话的意思是,郑雄就是想提拔,九鼎七簋课题组的成果,是郑雄精心预备的向上进步的关键台阶。

沙海要马跃之细细揣摩一下熊达世的话。

马跃之皱着眉头,连听完这些话都觉得不耐烦。

正在这时,送“军师”和“军卿”回监狱的警长给沙海发来一条微信,并请沙海转给马跃之。

“军卿”说,那次九爷来秋家垄本意是探亲,九爷的哥哥在京山当组织部副部长,当时正在下面蹲点,一些事都是无心碰上的。包括从湫坝带回安徽的那个婴儿,算不上弃婴,是人家不想养,通过九爷的哥哥白送的。九爷没有孩子,带回老家当儿子养。九爷被一口茶水呛死后,九爷的哥哥回家奔丧,又将那孩子带回京山。

马跃之向“军卿”询问两个弃婴。

“军卿”回答时,只说一个婴儿,还是抱养的。

马跃之有点恍惚,似乎摸不着头脑了。

贰叁

年底的日子过得非常快。

郑雄从北京弄到的经费到位后,九鼎七簋课题组移师湫坝镇,拉开的阵势越大,日光流年的感觉越发明显。

在王蔗和万乙的眼里,因为都要在元旦举办婚礼,这对将时间当成宠物的年轻男女,突然觉得二十四个小时也不够用,恨不得将每一天都延长为三十六个小时,而这多出来的时间,全部用在晚上。前次到湫坝镇时,王蔗和万乙身上燃起来的男欢女爱之情,回到武汉后,似乎被理智彻底压制住。为了防止死灰复燃,从来湫坝镇的第一天起,马跃之就作了防范,只将万乙留在身边,而让王蔗待在县城,名义上要她在县档案馆和博物馆查找资料,实际上是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尽可能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