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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3451-3500行) (70/91)

马跃之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人都长着脑子,想一想总是可以的。”

秋大队说:“谁说不可以呢?最近我学了两句话,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世间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古今无完人。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有些不能做的事情想一想是可以的。”

说话间,就到了五点半,远处的东山上露出了鱼肚白。

马跃之的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柳琴打来的。

马跃之按了一下接听键,柳琴的声音就传过来。

柳琴在电话那边形容自己一整夜都没合一下眼,想打电话又怕打扰马跃之休息,只好等到天亮,想着马跃之该起床了,才打了这个早就要打的电话。说了一些铺垫的话后,柳琴才说,不管湫坝这边有没有事,马跃之都必须在中午以前赶回家,如果十二点钟见不到人,柳琴就会于十二点零一分时出发来湫坝抓人。

柳琴说话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讲道理,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就将电话挂断了。

秋大队以为自己刚刚说的那些事传到武汉了:“你家夫人也知道小玉老师的事了?”

不等马跃之回答,秋大队又慌忙解释说:“湫坝这里都是老实人,秋家垄的人更老实,绝对没有人向柳琴打小报告。六妹心地善良,更不会做这种事。”

马跃之有点底气不足地数落秋大队:“小玉老师的事都是你在说,我可是一声没吭。”

稍微停顿一下,马跃之又说:“你和六妹这样,也叫老实?”

说这话时,马跃之的底气明显提起来了。

想不到秋大队回答时比马跃之更有底气。

秋大队说:“我喜欢她,她喜欢我,两个人心甘情愿地到一起,这不叫老实还能叫什么!如果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或者她喜欢我,我不喜欢她,两个人还是到了一起,那才叫不老实!”

马跃之过了好久才回应:“这种老实话一般人会不爱听的!”

说这话时,马跃之已经在回武汉的高速公路上。

听马跃之说话的是一起拼车的年轻女孩。女孩妊娠反应很严重,仍然要去武汉寻找失联一个月的男朋友,一路上不是呕就是吐,弄得马跃之不得不出手帮着点。女孩不好意思地表示,男朋友能有马跃之三分之一的体贴自己就心满意足了。马跃之劝她不要这么说时,才说了这句本是回答秋大队的话。

贰伍

年岁不饶人,这话年轻时没人相信,等到相信时人已不年轻了。

夜里巡查耽误的瞌睡,终于在临近武汉时发作了。同车女孩妊娠反应又一次呕吐,马跃之帮忙用垃圾袋将吐出来的黄水处理完,自己往椅背上一仰便睡着了。女孩下一次呕吐时,车窗外面已出现武汉的街景。女孩有气无力地交涉,要司机先送自己到汉阳。司机不愿意,一定要先到武昌,理由是马跃之年纪大,车费也比她出得多,实际上是在盘算,先到武昌,再到汉阳,然后回京山,要少跑几十公里路程。马跃之见时间还早,附近正好有六十四路公交车站,就让司机靠边停车,自己下车,让司机专心送那女孩。司机照着马跃之的吩咐做了,女孩晕晕的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接下来还要回湫坝,马跃之随身只背着一只双肩包,在街边站了一会,就有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开过来。马跃之看了一眼,见驾驶员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便迟疑地没有上车。等到下一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开过来时,驾驶员恰好是王蔗的妹妹。马跃之本想主动打招呼,因为身后还有人要上车,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马跃之像以往那样上到二层,在最前面位置上坐下来,然后开始思索柳琴一反常态勒令自己回家的背后原因。脑子一开动,马跃之就想起夜里巡查时,听秋大队说的许多话。由那些话产生的画面反复不断地出现,甚至还显出白露节气时湫坝镇外那棵大樟树,以及树荫下面的一对青年男女景象。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驶上长江大桥时,马跃之突然想起,昨晚与秋大队说了那么多,偏偏忘了听漏工曾听长,像秋大队这种在地方上有特殊影响力的人物,不能说无所不能,离无所不能也差不了多少,只要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一定会传到秋大队的耳朵里。

马跃之不无遗憾地重重拍了几下座椅。

好在身旁没有别人,马跃之静下来后,在脑子里反复对自己说,一回到湫坝,就去找秋大队。这种念头挤占了马跃之的脑子,别的事就很难再进来了。

就在这时,王蔗来微信了。

王蔗说,马先生还在我妹妹的车上?

马跃之说,还在六十四路公交车上。

王蔗说,马先生上车时我妹妹认出来了,人多就没有打招呼。她告诉我了,让向马先生致敬,感谢马先生还敢坐她的车。

马跃之说,没错,我是特意选女司机开的公交车。

王蔗说,万博士要我报告,挨着炸弹坑的地方发掘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马跃之说,谁让你来湫坝,你应当在京山县城!

王蔗说,就这一次了,往后一定百分之百听马先生的话。

马跃之说,你这是要将小玉老师当榜样,还是作为教训?

王蔗说,小玉老师是小玉老师,王蔗是王蔗。

马跃之说,说说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王蔗说,一只青花瓷罐,里面藏着用油布包着的纸质东西,表面上看是民国年间的地契和房契,还有一些账本。万博士认为这是一九五〇年土地改革前后,被土地和房产的主人有意埋在地下的。

马跃之说,能看出主人是谁吗?

王蔗说,主人姓秋。据说他家女儿还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

马跃之说,秋大队看过吗?

王蔗说,秋大队只看了头一页,就咬定是他姑姑家的。秋大队想看后面的,万乙不让,说这是文物,先要进行研究,研究结果出来,若要公开也要履行正式手续,将秋大队镇住了。

马跃之说,赶紧登记造册,下午下班之前,送到“楚才晋用”,我等着。你要亲自送,不可再经过别人的手。

王蔗说,能不能明天再送?

马跃之说,纸质的东西很容易氧化,拖到明天,说不定只剩下一堆粉末。

王蔗说,民国年间的纸品还不会这么脆弱。

柳琴问清楚马跃之正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穿过汉口,到了武昌,还有三站路就可以下车步行回家后,反而不急,改口要马跃之别下车,直接去楚学院。柳琴还说,自己临时有事,中午没时间回家做饭,马跃之也不用掐在十二点进家门,将工作上的事情忙完了,回家见面再说事也还来得及。

听柳琴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来了母老虎的性子,马跃之也就放心了许多。要是六妹和秋大队说的那些话让柳琴知道了,以女人那种掺不得一粒沙子的婚姻观,肯定比早上打的那个电话要厉害一千倍。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到了省博物馆站,马跃之没有急于下车,等到十几个上车的人全部上车后,正要与驾驶员打招呼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把握方向盘的人,已经由女汉子变为真正的男子汉。马跃之随手给王蔗发了一条微信。五分钟后,王蔗才回复说,她妹妹的闺蜜也是公交车司机,前些时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将水务局的工程机械撞坏了,人也撞伤了几个。水务局那边正好由卢小材负责协调。妹妹想替闺蜜减轻点责任,答应帮忙跑一下水务局。刚才卢小材打电话让妹妹马上去一趟,公交公司就临时调了一名司机上车替换妹妹。

下车后,照例由地下通道横穿东湖路,来到马路另一边的楚学院大门前。

门卫许师傅见了,隔着门窗说一声什么话。马跃之没听清,就多绕几步,站到门卫室的门槛前,听许师傅小声再说一句:“马先生,你总算回来了!”马跃之只觉得许师傅说话太过小心,没有在意这话的内涵,顺手接过许师傅递过来的几封信就离开了。

马跃之又走了几十步,进到楚学院一楼大厅,见到之前曾本之贴过退休声明的位置上,贴着一张用三号宋体字在A4纸上打印出来的告示。标题为《关于在楚学院试评资深专家的公告》,标题字体用了比较显眼的一号黑体。告示的内容极为简明,无非是说,上面对楚学研究极为重视,将楚学院的学术层级提升到与重点高校等同,增设一名相当于文科院士的资深专家。至于如何评出,则一个字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