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75节(第3701-3750行) (75/119)
阮西的房间很多年没有人住,妈妈已经开始疯狂地占领这片根据地,因此最近他的房门总是大敞着,正对着我的小房间的房门。
在妈妈收拾完东西忘记关上门之后,我阖上日记本,悄咪咪地走进去观望观望。
妈妈除了在空荡的床上堆满了杂物,其余的属于阮西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动。
明星的海报,旧时的相册,他念书时用过的课本……全部摞在檀木书柜里,整整齐齐。
我和阮西在南山的合照仍然被粘在相册的第一张,往后翻,大都是他十七八岁的照片,同样作为九中的毕业生,阮西穿校服的模样比陈希年看起来规矩多了。
相册的最后一部分,是更早的一些他和家人的合照,我看到年轻的爷爷,年轻的奶奶,年轻的爸爸妈妈,还有七八岁的阮西,拉着还在穿开裆裤的陈希年。
阮西清秀的眉目里皆是不耐,而希年好奇地吮着手指头,盯着高高在上的舅舅。
以前爷爷家的三层小洋楼是我们镇上的一道风景线,他们合影的地点就是在院子里的一个水池边。椭圆形的水池边摞了一堆半米高的砖瓦,听闻池子里养过些昂贵的金鱼。
后来,那栋洋楼被封了,再后来,就被拆迁队给铲了。
而这一切发生在我出生以前,因此我从没有机会见识到我们家族曾经的优渥,只能在这些泛黄的照片里寻找蛛丝马迹。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91年冬天,西西8岁生日。”
原来八岁的他,也是会对闹腾的小孩冷脸的。
阮西进家门的时候,我尚未来得及从他的房里出来,妈妈急匆匆地进来收拾他的床铺,阮西劝道:“不用收拾了,今晚不住家里。”
刚刚被点亮的日光灯刺得我眼花缭乱,阮西站在门口,臂弯里挎着他的工作服。一件白大褂被抻平了,挂进衣柜。
阮西在床沿坐下,把我抱到他腿上坐着,“你怎么连这个照片都到到了?多少年前的了。”
他将那张照片塞回相簿,“希年出生那年我大概八九岁,我以前觉得他特烦,我去哪里他都要跟着,我跟同学出去玩,我妈也让我把他带着。我让他爬树他不敢爬,让他抓田鸡他说好脏,他还不会游泳,被我踹水里,我说‘你什么都不会接别在这里给我添堵,滚回家算了。’结果他那天回去给家里每个人都告状了,我回去以后被我爸按在地上疯狂揍……”
“后来我出门都把他背着,就把他背大了。”
“你出生的时候我在准备中考,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刚出生的时候,特别特别小。感觉一只手就能把你抓住了,像一个月大的小狗。感觉也没过多久,都这么大了,小孩儿长起来是真快。”
我说:“可是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阮西把我揽在他的臂弯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第一次这么清醒地面临分别,就已经开始心疼即将落寞的自己。
从刘涵家吃完酒酿丸子回来的那天,她母亲的遗容在我脑海里始终挥散不去,我抱着妈妈睡觉,问她关于生死的问题。
妈妈说,人都会死的,都是会离开的。
尽管我也知道,人都会离开的,可是这句话被妈妈说出来,我还是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分开总是痛苦的,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
阮西对我说“宁宁都长大了”时,我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我还没有长大,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有很多人陪在你身边,你会很幸福的。”
“可是我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妈妈……苏苏每次穿好看的衣服,李良都会……都会跑到她面前把她夸一顿,他觉得她长得漂亮,不过李良从来没有夸过我,因为妈妈很少给我买好看的衣服,妈妈只会在亲戚面前说我不好,说我不会说话,她还总是说我不懂事,不体谅他们……可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样做妈妈才会觉得我懂事。”
我一边语无伦次地倾诉着这些积压在心底的话,一边哭,“她给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暖灯下的阮西一直平静地用纸巾给我擦眼泪。
因为知道下一次再见也许时隔经年,我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把他的眉目记在心里。
他说:“穿不到漂亮的衣服没什么值得难过的,比你更辛苦的是妈妈,她也想穿好看的衣服,可是她也忍住了没有买。你难过的时候可以哭,会有人哄,妈妈难过的时候却不能哭。
“贫穷不是错误,我从来没有觉得穷人就低人一等,没有钱没关系,但你不可以爱慕虚荣。也许今天妈妈给你买了好看的衣服,明天你又会喜欢上更贵更好看的衣服,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你要想到还有很多人条件不如你的,他们也会很羡慕你。而且你长得很漂亮,小女孩只要自信起来,走路抬头挺胸,不管穿什么衣服都是很漂亮的。
“以后想要去大城市生活,等你有条件了就能实现。现在没有的东西,以后都会拥有,既然他们给不了你想要的,那你得努力去创造。你是女孩子,就更要逼迫自己胆大自立一点,如果不去打拼,就很难活得像理想中出色。
“虽然妈妈总是会批评你,但是还是会坚持给你做饭,每天接你放学,起得比你早,睡得比你晚……也只有妈妈才会这样每一天每一天、很有耐心地陪着你。也许她会习惯性地指责你,但她永远不会放弃你。
“因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很爱你,我也很爱你。世界上有很多通过物质维系的情感,但是在家人之间,爱才是最珍贵的。”
我哭哭啼啼地听完他这些话,没有全部消化掉,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觉得我懂事吗?”
“当然了,你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孩子。”
我在啜泣的工夫里挤出力气来扬起一个笑容。
阮西不会吝啬他的夸奖。
“那你觉得我……我会有出息吗?”
他笑着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我们家过去的事情,爷爷奶奶不会提,爸爸不会提,小叔不会提,只有妈妈偶尔唏嘘地回忆两句,说刚刚嫁给爸爸的时候,我们阮家是多么富甲一方,然而好在她爱上的不是爸爸的钱,是爸爸的才华——这是她的原话,大概是为了打动自己。
阮西要出国那阵子,爷爷不让,希望他能早一点工作帮家里挑担子。阮西不愿意,他还是去了美国,静下心来,不骄不躁地把书念完。一边学习,一边打工攒钱,然后回国实习,工作……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画好的路线图上。
从前某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忍受着一肚子的委屈,一个人背井离乡在外多年,而今荣归故里,却活得自信又谦卑。
同样面对家道中落,贾宝玉还可以选择出家,阮西却要顶着压力在人世间摸爬滚打——要考虑给什么样的人发什么样的烟,要笑着接过应接不暇的酒杯,要更加姿态优雅地处世。
但他愿意与我分享的,仅仅是很小的年纪里背着陈希年捉田鸡的往事。
阮西安慰我说,“没有什么事情会使你难过很长时间,反而有很多小时候的快乐的回忆,每次想到的时候,还是很想笑。难过是短暂的,幸福是长久。”他漫不经心地说完这段话,把一只剥好的橘子放在一张纸巾上,放在我的手心,轻轻一笑,“这是卓别林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