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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她给了两个丫头一人一块,便让她们退下了。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享用三个月没舍得吃的蟹黄酥,一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
仿佛刚刚还阴翳在她头顶的乌云,这会子就全数散去了。
她向来是个不会太为难自己的人。
一个人在屋里头吃点心的时候,她便会将面纱轻轻取下来,搁在一边。
略带着寒气的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她侧着头打量从那扇窗里映出的花树。
是海棠,又叫做断肠花。
断肠花的花期在三月里,此时已经九月,秋意浓重,自然只见得满树萧瑟不已,鸣风栗栗。
她并不知道自己原本为什么喜欢海棠的。
忽然她记起一个温润如玉的面容来,心头有着淡淡的欢喜。可那份欢喜转瞬即逝,残余了无解的怅然。
她正是欠了那人一条性命,而她偿还的方式,就是听那位贵人的话,替他夺回王位。
思及至此,她又有些怠惰了,身子往后靠了靠,抵住椅背,望着窗子格出来的小小的天空。
那人是如今的平昌侯,她怎么敢肖想他呢?更何况,听说中意平昌侯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又哪里轮得到她呢?
可平昌侯待她是那般温柔。
她还记得她初醒来的那会儿,手腕折断,使不上力气,他便亲自端了药给她喝。
他陪着她一日日诊脉核伤吃药走路散步,也时常寻些可爱的小玩意哄她开心。
她那时虽然伤得不轻,却是极开心的,似乎望见他就很高兴。
只是她不知为何,望见他时,高兴之余却也有一丝黯然。
后来……后来贵人出现了,说什么答允他的一个月时间已过,不许他再见她了。
那之后,她果真再未见过他。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般的人物,竟会是绛都少女们为之癫狂的平昌侯姬温瑜。
平昌侯,是挂一个名号出去都有人趋之若鹜的人。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但仍未婚,导致他在婚恋市场上的价值大大提升,竞争者数量也逐年增加。
贵人说,“阿瑜的王位是因为你丢了的,你的性命也是阿瑜替你救回来的,你若是知恩图报,该知道怎么做吧?”
她茫然地点下了头,为着待她那样好的姬温瑜,也为着他救了她,她是亏欠他的。
能够活着的人,怎么会选择死?她虽不敢标榜自己是聪明人,但怎样去选,她还是知道的。
她选择“生”,当下的生。
而当她择了“生”的时候,她心里明白,贵人给她留的是一条绝路。
她早就服了贵人给她的令蓝花。令蓝花之毒,是杨郡薄氏的慢性毒药,贵人的手里才有解药,定期一解,否则毒发,苦不堪言。
她知道,贵人是怕她不听话。
不过,苟且偷生嘛,自然是需要一些屈就的,她肯去屈就。
第7章
夜半1
蟹黄酥吃得很快,她手指戳了戳油纸,没有摸到下一块,才颇为遗憾地唉声叹气了一番,心想着贵的东西总是用得这样快,琳琅馆的胭脂是这样,碧月阁的漆金墨是这样,四明坊的蟹黄酥也是这样。
她把四明坊出品的精致油纸对折再对折,折成边边角角对齐的小小方块以后,才丢进了屋子里的纸篓。
她托着腮发了一会呆,想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去流云榭练舞了,便起身将佩剑寻了来,拿五钱银子二十张的雪纹纸轻轻擦拭着剑身,她捏着雪纹纸的时候有些肉疼。但回想起来自己上次趁着明雪坊大促叫觅秀一掷一两银子买了六十张雪纹纸可以用个一年以后,肉疼感似略微减轻。
这流云榭、抱棠苑、澄熙堂三点一线的生活她过得还算是很快活的,也乐于这样的循规蹈矩,何况在这里偶尔还可以大方一把,享受烧一烧钱的快感。
她来钱的主要途径是替京郊的大慈恩寺抄经书。
三年前她折了手腕,恰好是右手,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提笔握剑,谁知平昌侯姬温瑜神通广大替她延请了晋北的一位游方神医治伤。她对平昌侯心底的爱重感激又增了一分。
神医说恢复期间可以适当活动活动手腕,她便择了练字一道。
那一日起了潇潇疏雨,也是十月深秋,门口几盆金盏菊开得正好,姬温瑜匆匆从门外打起珠帘进来,珠帘咣当咣当地响,他身上月白锦袍湿了大半,却是欢喜地唤她,对她道:“你猜我带了什么来?”
她猜了几样,都没猜对,他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取了一只锦蓝绒布做的布袋,袖出来,正是一枝笔。
“昨日行坊司那里走售的,我看它精致小巧,想着一定适合你。”他微抬起眼眸,将笔塞到她手心里,催着还愣着的她去试一试。
她许久未写字,提笔的时候尚有些紧张,但虽在觅秀寻音和姬温瑜的灼灼目光之下,她写的时候还算从容不迫。
她默了一段前朝的词。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困纤腰怯铢衣重”一句,仿佛某个更深漏残的清夜里,她在灯下,也曾写过这句词一样。
但她并未细想,怯怯将墨迹未干的纸张压在手肘下头,被觅秀抢着抽走,嘻嘻念道:“薄罗衫子金泥凤,困纤腰怯铢衣重。……”
寻音也是那时候赞叹着,“啊,姑娘的字真是好看!奴婢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字!”
姬温瑜刚要探头去看,她则一把抢走,揉把揉把攥进手心里,察觉脸上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低了头,讷讷说:“笔,笔很好。谢谢三公子。”
她回想彼时的心情,大约是觉得他那样的心意,值得她多练个三年五载的字,才不枉费。而三年前,她只横看竖看也觉得自己写的字配不上那样昂贵的笔。
他虽然不说,可她就是认得,那枝笔是出自于江南制笔大师罗大家,传世也不过五六十枝,有价无市的宝贝,他轻描淡写地便揭过去了。
当然,她那时也并不知柴米油盐贵,自然也并不知这枝紫檀狼毫笔的贵重。居住于谧园,处处要讨好打点,她才渐渐晓得都是要烧银子的。贵人虽管她吃穿不愁,其余开销却是要靠自己来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