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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40)

“是啊。”青衣人叹道,“我这身武功练来不易,经历了无数辛苦。自废武功虽能治本,但要当真施行,却又十分舍不得。于是退而求其次,用了第二个法子。那便是:自封经脉,不再动武!”

陆渐恍然大悟,点头道:“无怪先生隐居在此,竟然是为这个缘故。”青衣人道:“只可惜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反噬之事仍有发作。故而今日对头一来,危急关头,我忍不住破封动武,结果闹得真气大乱,如非你出手襄助,我如今已然做了泉下之鬼。”

陆渐暗呼惭愧,说道:“今日的事由我而起,自当由我抵挡那两个恶人。但除了这两个法子,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地底一时沉寂如死,过了良久,青衣人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这些年我静中参悟,也想到一个奇妙法子,只是施行起来,多有困难。”

“先生请讲。”陆渐慨然道,“无论什么法子,小子定当全力襄助。”

青衣人道:“我仔细想过,当年所以无法御劫,一则天道使然,二则是势力单薄。你想一想,反噬真气是我自己练成的,抵御反噬的神通也是我自身练成的,如此一来,就好比用自己的手打自家的脑袋,要么手痛,要么头痛,怎么打也是痛呢。”

陆渐听到这比方,不觉笑出声来。青衣人也笑:“所以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若有一位绝顶高手依照我的法子,助我御劫,或许能够成功。只是这等高手世间稀有,即便找到,也未必帮我。”

陆渐道:“为何难找?”

“第一。”青衣人道,“这位高手须得到达‘炼神返虚’的境界,若不然,全无用处。”

陆渐奇道:“这是为何?”青衣人道:“所谓御劫,并非助我抵御真气,而是助我抵御心魔,只要心神明照,我就能以神驭气,真气自也反噬。但若这位高手没有抵达炼神境界,便无法与我神意相合,助我抵御心魔。天下虽大,炼神高手却是少之又少,虽有几个,也与我也无交情。”

陆渐沉吟道:“炼神高手,近百年来寥寥可数,万归藏、谷神通、鱼和尚,可惜万归藏和鱼和尚大师均已去世,炼神高手,便只剩谷神通了。”

青衣人身子一震,失声道:“鱼和尚死了?什么时候?”陆渐道:“大师旧伤发作,数月前在东瀛坐化,当时我便在他身边。”青衣人吐一口气,悠悠叹道:“可惜可惜,鱼和尚慈悲为怀,他若活着,或许还肯救我,现如今……唉,自作孽不可活,不提也罢。”

陆渐怪道:“你说鱼和尚大师么?”

“不是。”青衣人悚然惊醒,苦笑道:“我说别人呢。唔,你小小年纪,竟然知炼神高手的掌故,见识颇为不弱。”

陆渐道:“这些都是赢万城说的。”青衣人点头道:“赢万城贪财如命,但年老成精,见识倒有过人之处。”陆渐默然半响,忽道:“赢万城还说了一句话,也不知真假。”青衣人道:“什么?”陆渐迟疑道:“他说晚辈不才,亦是炼神高手。”

青衣人略一沉默,忽地笑道:“你以为呢?”陆渐叹道:“我也不知,但这些日子,身上确实出现许多奇怪之处,叫人想不明白。”青衣人淡然道:“譬如幻化他人本相么?抑或隐脉显脉一气贯通?”

陆渐惊得跳将起来,失声道:“你都知道了?”青衣人道:“我初时也只猜测,听你自称炼神高手,才敢断定心中所想。”陆渐心神少定,自觉失礼,讪讪坐下道:“那么我算不算炼神高手。”青衣人默然时许,缓缓道:“自然算的。”

陆渐欢喜道:“这么说,我就能助前辈御劫了?”青衣人叹一口气,说道:“你这孩子,何苦这样热心?”陆渐道:“只要前辈病好,晚辈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青衣人沉默良久,又叹一口气,声音转沉,徐徐道:“那么你助我御劫,可有什么条件?世间的财富权势,绝色美人,你随便索要,我断无不给。”

陆渐听得头脑一热,只觉受了莫大侮辱,腾地站起,大声道:“前辈小瞧人么?谷缜与我生死之交,你是他的师长,也就是我的师长,师长有难,做弟子的岂能不理!我帮前辈,全是真心,若不然,前辈就算把天下的财富美人送给我,我也不会动一根指头。”说罢怒气难消,攥着双拳,呼呼喘气。

青衣人沉默半响,忽而笑道:“对不住,我当真小瞧你了。这样好了,今日你若助我脱劫,将来你我为敌之时,我便饶你三次不死。”

陆渐听得奇怪,心道:“我怎么会和前辈为敌?这前辈伤得太重,糊涂了么?”正觉迷惑,却听青衣人又道:“你再想一想,此番助我御劫,未必成功,若有闪失,你我势必同归于尽。”

“不必多想。”陆渐道,“救人如救火,我帮前辈,只求心安。”青衣人唔了一声,默然不语。陆渐心急道:“前辈还不传我解救法子?”青衣人笑笑,说道:“你何必着急,吃饱睡足,养好精神再说。”陆渐道:“这里黑咕隆咚,哪有什么吃的。”青衣人道:“你仔细听。”

陆渐凝神细听,倏尔听见一声轻响,分明是鱼儿摆尾。陆渐喜道:“水里有鱼?”

“正是。”青衣人道,“你手上功夫了得,捉它易如反掌。”陆渐听得吃惊,心道此人不愧是谷缜师父,见识了得,自己的本事他都知道。想着跳入水中,抓到一条十斤大鱼,游回岸上。那鱼全无鳞甲,光滑细嫩,血肉融化也似,通体透明,可见内脏筋骨。陆渐看得惊奇,说道:“前辈,这鱼的样子真是奇怪。”

青衣人道:“此地与地底阴河相通,这些怪鱼都是在阴河寒泉中长大,肌理肥厚细嫩,又因为生来不见阳光,血肉不似地面生物,月久年深,化为无色。要知这阴河水至寒至阴,本来不能活物,此鱼长在玄阴之地,乃是阴中之阳,能够滋补人体元气,对习武之人大有益助。”

陆渐听得欣喜,将鱼肉分为两半,和青衣人分别吃了,怪鱼禀赋寒气所生,腥气绝少,肉味奇佳,生吃亦饱口福。两人相对生吃鱼肉,间或抬头互望,不由得同声大笑。

吃了鱼,陆渐喝了两口阴河寒泉,只觉冷冽入骨,急忙运起神通,方才驱散寒气。坐了片刻,问道:“前辈,你为何不问谷缜怎么死的?”

青衣人淡然道:“生就是生,死便是死,这世上无时无刻不在死人,有的老死,有的饿死,有的淹死,有的烧死,有的坠崖而死,更有的被人杀死,死的法子千奇百怪,结果却只有一个,既然万法归一,怎么死的,不听也罢。”

陆渐本想告诉青衣人谷缜死因,不料竟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堵回,正想再说,青衣人已然斜卧石上,倒头睡去。陆渐大感无趣,也只得卧下歇息。

睡了许久,悚然惊觉,抬眼望去,那青衣人早已苏醒,一双眸子灿如寒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你醒了么?”青衣人道,“我传你一个心法,待会儿御劫之时,你依法行功,便可帮我。”说罢便将口诀说出,大抵是些收敛元神、以神驭气的法子。

陆渐依法修炼,他所练的“金刚六相”,本就是六种神意,和青衣人的法子异曲同工,故而入门奇快,练了两个时辰,便已学会,但觉肚中饥饿,又捉了一条怪鱼,和青衣人分吃充饥。

吃饱之后,青衣人道:“孩子,此事凶险,你如今后悔,还来得及。”陆渐道:“前辈小看人了,我虽不是君子,说不来九个鼎的话,但说出来的话,七个鼎八个鼎还是有的,既然答应为前辈御劫,是生是死,绝无翻悔。”

青衣人点头道:“好小子。”忽见陆渐扭捏起来,支吾道:“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青衣人道:“但说无妨。”陆渐道:“待会儿也不知是生是死,怕的是小子死后,仍不知前辈大号,未免不敬。”

青衣人略一沉默,笑道:“我自号若虚堂主人,你叫我若虚先生便是。”他始终不以真名相告,陆渐颇感奇怪,但也不愿强人所难,只得点了点头。

青衣人又道:“待会儿行功之时,你知觉任何异象奇观,均莫理会,务必谨守心灯,不为所动,若被幻象激动,必然前功尽弃。此事关系你我成败生死,莫要忘记了。”

陆渐答应了,两人相对静坐,各演心法,不多时,万虑澄空,神意交会。陆渐忽地身子轻轻一震,眼前黑暗忽地明亮起来,一时间,陆续涌现高天迥地,广袤无垠,目爽心开,神为之飞。

陆渐大感奇怪,自己分明身处地底阴河,怎会看到如此景象。心念甫动,耳边雷声大作,风云疾涌,万里长空乌云聚合,日月无光,道道闪电裂云穿空,有如金蛇乱走,映得天空忽明忽暗。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此起彼伏,成千上万几如一声,同时爆发,震动天地。陆渐心跳也似随那雷声越跳越快,似要挣出胸膛,心跳与雷声混杂,咚咚隆隆,响彻耳畔。

雷电持续不久,忽起龙卷飓风,千百风柱势如腾龙,扭曲摇摆,连接天地,斗大巨石被风吹得满地滚动,疾如走马,快似流星,合抱树木随风弯折,有如杂草偃伏。

狂风吹来,如被刀割,陆渐忍受片刻,忽觉身子一轻,竟然随风飘起,宛如一羽鸿毛,在狂风里飘飞跌宕,不由自主。闪电道道从天而降,蜿蜒屈曲,会聚在他身上,肌肤如炙,痛中带麻,仿佛置身天地洪炉。

痛苦中,暴雨轰然如注,雨水粗若儿臂,泻在身上,湿意漫生,如处汪洋大海,四周水波万倾,无边无垠。

心念方动,景象忽变,雷电风雨如故,身周却已是茫茫大海,洪波涌起,鱼龙潜跃,巨鲸吞舟

,老蛟起舞,纠缠咆哮,响彻海空,森森利齿,触手可及,巨浪如雪山银城,横天压来,伟力磅礴,似要粉碎万物。

种种幻境光怪陆离,叫人目眩,尤难受的是,幻境里种种感觉无比真实,陆渐如非多次经历“黑天劫”之苦,心志坚强无比,只怕早就惊骇崩溃。

那海景越变越奇,蓦然间,万籁俱寂,雷静、风息、云散、雨歇、潮退。霎息工夫,沧海桑田。陆渐踏足实地,不及庆幸,前方大地巨声隆隆,摇动起来,土皮起伏,千峰万岭拔地而起,又见大山分裂,山峰断折,喷出百丈地火,熔岩四流,陆渐身子像火,不胜酷热,几乎便要熔化。

地火正盛,忽又天旋地转,天与地陡然易位,陆渐足下踏空,徒然下坠,茫茫苍穹化为无底深渊,山岭熔岩纷纷离开上方土地,有如大雨泻落,随他越坠越深,直至宇宙深处。

猝然间,陆渐灵机震动,神智忽清,诸般幻象陡然消失,冷风徐来,略带阴湿,四周仍是阴河巨石,森森寒气自下涌来,耳边空寂,偶尔传来叮咚水声。回想幻境,陆渐仍觉心跳不已,不曾想世间竟有如此奇景。心念方转,忽觉一股真气迎面涌来,笔直注入胸口膻中穴,大金刚神力竟然阻拦不住。那真气性质十分奇特,让人身子轻盈,跃跃欲飞,但只一转,便又从小腹嗖地泻出,不知去向。随即又是一股沉凝厚重的真气涌来,亦转一转,流出体外。其后不住有真气涌来,或是炽热如火,或是凉如秋水,或如清风过体,或如雷电天殛,或者刚猛,或者缠绵,陆渐数了数,前后共有八股真气,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复流转,变动不居,八道真气,给人八种感受,轻重麻痒酸痛冷热,各有不同。

陆渐颇是难受,忍不住凝神抵挡,但他抵御之力越强,八股真气也越转越快,初时尚如小蛇,渐次化为洪流,混融入一,仿佛一个绝大气球,在陆渐身体内外滚来荡去。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好似雪崩瓦解一般,蓦然间,那气团向内一缩,猛地四面爆裂开来,陆渐只觉脑子里轰隆一声,两眼一黑,知觉全无了。

不知昏迷多久,忽地花香扑鼻,鸟语啁啾,四周围绕怡人清气。陆渐忍不住张开双眼,只见碧空如洗,瓦蓝澄净,天际升起一抹云气,淡如轻罗,袅袅飘荡,转瞬不见。

陆渐坐起身来,发觉自己躺在一棵古树之上,老根盘结,绿荫蓊郁,粗大枝干盘曲如龙,树下姹紫嫣红,杂花锦簇,异香幽幽,飘荡在空气之中,醉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