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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2051-2100行) (42/55)

小时候习武,明明可以去别处练,他却偏要在阿父跟前晃,不好好站桩,飘着视线看阿父在做什么,有没有瞧过他。知道阿父其实爱吃鱼,只是厌多刺,他家宴上给父兄叔伯们都剔了一碟,自己没来得及吃一口,大家夸小孩子懂事,他原只想听阿父的褒奖。

他常说把阿兄当作阿父,就连这句话,一开始也是赌气,想听阿父的训斥,看阿父或尴尬、或恼火的表情。没有训斥,没有表情,这句话就渐渐成了真话。

现在阿父遗言似的话,也是对着阿兄托付文耀。他站在一边,不像这家的儿子,好像一个专事掌灯的下人。连他的眼泪也莫名其妙,官家赐死阿父,他却在想自己冠礼和小时候练武的旧事。

“二郎啊,”阿父忽然道,抬手指了指对案上架的那柄金戟,“七十二斤,只有你使得动了。”

听这话的时候,沈文季还低着头。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掉下去,隔着一碟鱼肉,一院飞尘,无声地砸在了那张写着“仲达”的纸上。他知道阿父正看着他,这或许是二十年来少有的、阿父看着他的时候,但他执拗地没有抬头。

院外响起了兵甲的声音。

阿父扶着席屏站起身,对沈文叔道:“拿朝服来。”

金章玄朱绶,进贤三梁冠。他看着阿兄从衣箱里把这些一一取出,又亲手给阿父穿戴,直到这时才像做醒了梦。读松文的密信时,他手上还留着梅子酒的香气。虽然听见了门子说宅院被围,也跟着阿兄来了这里寝院,但好像一直飘飘浮浮,疑心这密信的真伪,又期待父兄有脱身的妙计。直到阿父穿上朝服,系好组绶,镶佩山玄玉、金纽章,他才切实地相信了,是父兄都没能解开的无常,吞灭否泰吉凶、家国天下的那个无常。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始兴公,开门接旨吧。”这是沈攸之的声音,带着毫不遮掩的笑,却又笑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他是离门最近的人,阿兄看了他一眼。沈文季经过那张戟案的时候,突然闪过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但这念头又在瞬间被阿兄的那句“累及满门”消灭。他在这时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是进退维谷,舍己忘身,所爱之人的千秋万岁。

他拉开门,先看见的却是一个被提着后颈,披头散发的侍女。提人的沈攸之连看都没看他,挤开他进屋直往阿父那里去,咧开嘴一笑,把侍女推扔到阿父脚下:“久不来堂叔这里,一时走错了别院。多亏这妓子带路。”

阿兄弯腰把那侍女扶起来,从旁边楎架上扯下一件玄色的虎纹锦袍裹住了她,推她避去屏风后的角落。“王叔。”他没接沈攸之的话茬,只略向沈攸之身后的王玄谟作了一礼。

王玄谟低着头,答话的声音也颇嘶哑,像是先前喊叫过一样:“沈公。”

沈攸之看了看屋里几人的脸色,冷笑一声道:“堂叔好快的马啊!太极殿什么时候修了条通娄湖的密道?”

“堂叔?”阿父道,“大明三年后,我可受不起你这声堂叔。”

大明三年征广陵,是阿父最后一次持节,沈攸之亦在军中。

“大明三年,是我救了堂叔的命。”沈攸之咬牙道,“要不是我搜出了小世子,堂叔能有今日?”

“刘诞幼子是其旧部城破前藏匿,你奉阿父命搜捕扑杀,你搜不出,自有别人可以。何来的救命?”阿兄驳道,“倒是你,当年你因貌丑为领军所拒,若非阿父收你随军征讨,擢升提拔,你焉有今日?”

沈攸之勃然变色:“沈文叔!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我奉了你阿父什么命,你会不知道?‘寻一年岁身量相仿的童尸,破面断肢,报上去便是’,这才是你阿父的命!要不是我违命搜杀,你阿父便是反贼同逆!你能有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淫辞邪说、诬陷忠贤,这不是你沈将军的看家本领?在官家面前巧言令色还不够,专程来我太尉府演戏,如何,还要我们给你叫好不成?”阿兄嗤笑一声,“你放心,佞幸传给你腾了三行字的地,就垒在你贪功所杀广陵城千余百姓的京观之上!”

“我贪功?”沈攸之涨得面色通红,忽然一把扯开腰间革带,带上扎束的绶袋匕首应声掉落,他又一边恶狠狠瞪着父兄,一边半解半撕地扒开上半身衫袍,露出半扇胸膛的裸肉,往前迈了半步,一手揽过案上灯烛照着胸口,一手用力戳着那处贯胸穿背、愈后烂疮爬遍的箭伤,“这也是我贪功?我替你阿父挡这一箭的时候,你在哪儿下棋喝茶?京观?这要取你阿父命的一箭,就从京观里一具尸体的手中射出!”

广陵城破后,先帝命城中男丁无论大小皆斩,女口为军赏。阿父苦谏,改为五尺以下小儿得免。为震慑天下,尸体数千,叠为京观。

“这一箭的恩,你要讨到何时?”阿兄瞥了一眼沈攸之的旧伤道,“你自幼孤贫,不是我阿父,先伯母带着你,早在三吴蝗旱时就流亡饿死了,那便也不用你挡这一箭!在武康老家时,是我两天一顿,省下来喂的你!好,这一恩不够你讨,那便说近事,先伯母去年病逝,前后诸事,莫不是我家替你操办,连筮尸祔葬都是我阿父亲手,那时你又在哪里下棋喝茶?”

沈攸之从地上捡起匕首革束,重新系好佩袋,冷冷道:“你阿父为什么替她办丧,沈文叔,你心里不清楚吗?三吴蝗旱时,你家为什么收留我母子,你不清楚吗?”

阿兄气急发怒:“为什么?因为先伯父在北府军效力时,拿命挣的银饷寄回来养活了一家老小!怎么,一箭的恩不够算,今日连先伯父的恩也要并结?”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沈攸之冷笑一声,“你阿父怎么对我阿母,那是他两人的事情,你少把这账算在我头上!怎么,说到这事,堂叔就装聋作哑、昏聩不知了?躲在你儿子身后,等着他替你死不成?”

“大明三年你随我征讨广陵,搜杀刘诞幼子,身披数创,被箭破骨。平定议功,你恨我没上表为你请封厚赏,反而平迁你去东宫闲职,甚至夺了日后再立军功的机会。”阿父看着沈攸之腰间佩袋里露出的半个朱色漆瓶,想来那就是御赐毒药,“你又一直疑心,我同阿嫂有旧,认为我带你在身边,也不过是因你阿母的请托。为这许多事,你恨毒了我,也因你这恨,你平步青云,终于替我挣来了这瓶毒药。”

“平步青云?”沈攸之立刻打断道,“丁忧起复这一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管这叫平步青云?他逼湘东王吃屎,叫我去猪圈盛挖,诛江夏王,是我剖肚煮肠,大雪那日,他在玉烛殿设宴,要我当众奸淫建安王母妃取乐!这也叫平步青云?”

“你想出人之右,在今上的朝堂封侯拜相,是他逼你做这些了?不见得吧。广陵城搜杀小世子,我原没有派你去。叠百姓尸为京观,也非先帝旨意。尊任残贼,信用奸佞,是人君之过。”阿父看着沈攸之,说不上怨恨,也似乎并非怜悯,只是平静,“但湿堂不洒尘,卑屋不蔽风,闳籍孺非因惠帝成佞幸,比干亦非因纣王剖心。富贵皆人所欲,君子以礼防情,以义割欲,小人纵贪利之欲,逾礼犯义。”

“我是贤是佞,你又凭什么来做决定!”沈攸之明显被阿父的语气激怒了,声调骤然拔高,“你认为我是小人,不宜担权,便自作主张从请功表上划去我的名字,要不是你,我如何沦落到这步田地?如今我成了人人背身唾骂的奸佞爪牙,你倒居高临下地说起未卜先知了!”

阿父看他发怒,反倒笑出声来:“贤佞异行,考之一验,情心不同,观之一实。大明三年我便看透了你,这难道不是未卜先知?你我都不大识字,但我即使年老,也愿意多看多读,《论衡》答佞一篇,你有空了可以翻翻。”

这句嘲讽彻底点燃了沈攸之。连沈文季都知道,他平生最恨人说他不读书,阿父虽不大识字,别人调侃时却鲜少生气,但沈攸之却没有这个肚量。少帝喜好捉弄,在筵席上叫他作诗,作不出时无人敢笑,只有官家一人前仰后合。现在竟被阿父讽刺,更是怒不可遏。他暴冲跳起,把阿父撞倒在榻边,沈文季只听见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攸之已经一把扯过被褥,死死摁在了阿父脸上。

沈文叔立刻冲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往外拉拽,但身薄力弱,沈攸之又在盛怒之中,完全没有拖动。沈文季才反应过来,见一旁的王玄谟只是惊讶,不敢动弹,一把将他推开,自后狠狠用肘勒住了沈攸之的脖颈,边勒得死紧边往上提拽,沈攸之的脸迅速憋得通红,很快松开了摁着被子的手。阿兄赶紧把被褥撇开,但阿父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失去知觉,躺在阿兄的膝上,没有一点反应。

沈文季也撂开他往阿父那里去,一眼便看见榻沿上有鲜红的血迹,这血痕一直拖到阿兄的袍衫上。他回忆起刚才那一声闷响,意识到或许早在那时,阿父已经受了致命一击。

他看着仰躺的阿父,还是肥胖的身躯,灰白的头发,但却好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阿父八十岁,老得比从前更快,他常觉得那具躯体上缠缚着浓重的朽烂气息,就连来他的屋子,也恨不得捏着鼻子出进。现在他显然是死了,这死亡却不知为什么反而带走了他的灰败,好像用鲜血重新髹漆,变得比活着的任何时刻都更生动、更能接近。

“沈庆之不肯饮药,我奉官家诏令,拒不从旨,视同谋反,就地格杀。”沈攸之瞥了一眼阿兄膝上的尸体,冷笑一声,从佩袋中取出那只朱漆小瓶,晃了晃道,“我即刻回宫禀报。”

阿兄向沈文季这里看了一眼,伸出手道:“我来替阿父喝。不劳烦沈将军多跑这一趟。”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摊开的手,觉得这只手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显得陌生。它教过他执笔,教过他奉茶,和他下过棋、写过信,摸过他的头,也拭过他的泪。甚至不久前,还为他斟满过盛梅子酒的杯。

“我回宫禀报,你沈家一门上下,何迈就是先例。你沈文叔横竖都要死,我多跑这一趟又何妨?”

“官家派王将军和你同来,我阿父虽说你是小人,却从未觉得你是蠢人。你难道不懂官家的意思?”沈文叔道,“我阿父纵然倒了,沈家在军中旧曲遍布,高位有权者十余人。官家杀晋安王,京外未必不会起义,你觉得,京中再生枝节,台府大乱,是今上乐见?”

沈攸之攥着毒药的手紧了紧。阿兄又道:“你多跑一趟,便是和我赌,也是和天赌。赌你能不能巧舌如簧,说服官家相信沈府已反,冒着京中生变的危险也要满门诛剪。你赢了,便拿走我一门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你输了,我在一日,你便夜夜无眠。”

他从来没见过阿兄这样狠戾的表情。在记忆里,他大多是和颜悦色的,偶尔狡黠,偶尔严肃。他常觉得阿兄是披着麒麟皮的狐狸,麒麟是因他以仁孝出名,狐狸是他擅长织命。稍作盘算,便替短命者续上一段,再多运筹,又从谁那里剪走一块。把朝中人人的命都当作手中一方罗帕,穿针引线,经纬钩盘,三下两下,就能织出他想要的纹样。

他现在伸出手,要把自己的命也一起织进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赌?”

“因为你太希望我死。”阿兄道,“我死了,武康县的沈攸之就再无人知。沈家的旁人也无需再顾及阿父和我,你是如今吴兴沈氏最得意的,从前拜会太尉府的人都将改登你东兴县侯的门。我二弟文武皆稀松,只在中书省修史混日,文耀还未行冠,更不足虑。你太想要阿父和我的沈家,做你成为霍、曹的筹码。”

沈攸之默了一瞬,冷冷道:“你和我换命?我可是小人,小人背信自济,不稀奇。”说这话时,他已将手里的毒药递了过去。

阿兄说的利害得丧,虽是为了说服沈攸之,但说得并没什么错。他是个连沈家亲戚都认不全的闲人,文耀虽在少帝左右,但宠信并不及沈攸之。父兄一死,沈家在军兵权,于他便如探囊取物。他深恨阿父说他小人,在此事上却有做君子的余地,和阿兄的性命之约,未必不会遵守。

“阿父已经年迈,看人也常不准。”阿兄说着,转头看了沈文季一眼。元嘉二十七年孟秋,阿兄在船头朝渡口人群中送行的他挥手,也是这样的一眼。

那年他八岁。文帝听从时任彭城太守王玄谟的进言,执意二次北伐,王将军为先锋。阿父那时不过太子步兵校尉,苦劝无果,奉旨带兵北上。出京那日,江上舳舻百里,不要说竹格渡口,连石城山上都站满了送行的人。他听说父兄要离家去战场时,其实并没想过这场息民六年的大举北伐半年后会以六州沦破、退守京邑收场。他只是恼火父兄远行。直到他们出发前夜,他还朝阿兄赌咒发誓说绝不去渡口送行。清晨外面锣鼓喧天,他闷着被子不肯踏出屋门半步。后来仆役把他背在肩上挤进人群,他因为找不到船上的父兄嚎啕大哭,反而是阿兄循着哭声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