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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2251-2300行) (46/55)

她僵硬地向前走过去,从那些转着圈挥舞手臂、跳得大汗淋漓的人身边经过,这时突然从临川长公主边上那张席案滚下一只酒盅,一直滚到她面前,她刚停下要捡,便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捡了起来,谢朏直起身挡在了临川长公主和她中间。她看向他时,他却低头看着她的腰,她顺着去看时才发现自己腰上不知什么时候钩挂了一把极窄的匕首,似乎是贵人们案上用来片鱼脍的那种。她很快掠走这把刀,藏在袖下,背身往牲案走了过去。

蔓跃的火焰把附近烧得灼热,而那些不断呼喝着跳舞的傩人则把这里熏得腥臭。戴四目金面具的还在袋中人身上摔打手里的铁剑,她看见他的手臂颤抖得厉害,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脱力。不仅是他的手臂,他几乎全身都在过筛似地抖动,从金面具里流出的汗几乎浸湿了整张熊皮,他似乎全副的生命都系在击打的动作上,又像是他已经死了,是那柄铁剑驱役着他,执意要杀。

她靠近那只蒸腾着血气的布袋,傩人重复击打的部分已经塌陷,麻布的经纬残断,嵌进了袋中人的皮肉里,甚至表面已经打出了古怪的白浆,像煮食的肉糜。露出的是他胸腹的部分,她据此往前走了两步,大概估算出了头颈的距离。她先摸到了他的手,这使她愣了一下,因为这似乎本该是口鼻的位置。又探摸了两下后,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一直没有听到袋中人的声音,并不是因为鼓乐盖住了他的呼号,而是他把手塞进了嘴里。

她顺着手往上摸到了他的鼻梁,因为隔着布袋,她无法明显地感觉到呼吸,于是倾身过去,靠近了他的头颈。她的手滑向他的颈骨,布袋下还是人的体温。但除了这一点残留的温度,他似乎已经死了。她想起他的手也曾搭过她的颈项,为一句隔墙的闲话。那时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近在耳边。而如今,除了血腥气以外,她只能闻到萱草的味道。这几乎和那天他非要她骑无寐,给她披裘袍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的血气来自他猎获的鸟兽,和被少帝逼迫拖拽的建安王。

见过他不多的几面,总是血肉模糊。从前是别人的,现在是他自己的。

她抖了抖另一只手的袖子,滑握住那把剔鱼的匕首,对着他的脖颈筋脉处扎了进去。如果他死了,这一刀无关紧要,如果他没死,这便算是痛快的了结。

这一刀入喉时,她想起了褚渊进府那日,她扎在取鳞赤鲤尾上的一簪。她隔着布袋,再次看见了那条鱼翕动的腮嘴,和扭动的身体。这一刻她几乎能肯定,袋中人没有死。即使是掌下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挣扎,她也感受到了。和天山雪死时一样,顺命的弦崩断,是无声之声。

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

“死了没?”戴面具的傩人弱声道,他离得这样近,显然看见了她的动作。但他并没有要揭穿的意思,问得迫不及待也如释重负。

“死了。”松文道。她拔出这把匕首,藏回袖中,就像它从未取走过谁的性命。

报知少帝后,傩人们终于结束了这场过于漫长的驱鬼仪式。松文看着东园的人过来敛尸,和去年仲夏来自同一个方向。踩过同样的道径,跨上同样的石阶,唯一的不同,大约是缚尸绳的人可以满意。因为这次人死在孟冬,合了他尸体慢腐、不必熏臭的期许。

牲案被撤走后,寿寂之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在竹林堂,遣了东堂的婢女来找她回去,说宫里准备的亲迎礼跑丢了一只白羊,不当值的仆婢都在太阳门外设五尺灯,没有空余的人手。她知道寿寂之不过是寻个由头,亲迎礼的白雁白羊是太常丞的事,他一个主衣,最多不过看顾些绛绢虎皮。但她业已不想在竹林堂多留,便向公主作礼道别,说明差事,退了出去。

立后典仪开始前几个时辰,她要在周回五百七十八丈的建康宫,提着灯笼找到一只白羊。好像今夜阵云暗塞、兵血愁天,她却被遣去从血涧尸潭中钓一枚霰月。

荒唐。

她走过后宫诸殿,路过太官时发现宫墙两侧都围了玄朱两色帐幔,缚竿上系着喜灯,和来时昏暗的宫道已经大不相同。果丞带着一干二三十人的宫婢仆役,各个手里端着鎏金碟子的蔬果,匆匆地往太极殿去。最后面两个小吏提着灯笼闲聊,说这次的立后典仪办得比正会还大,太极殿内两百华灯,月照星明,虽夜犹昼。

“灯是前阵子旧库里翻出来的,说是底下有永初的年号戳子,疑心是营阳王立后时用过的。”

另一个捂着嘴小声道:“啊?那可晦气,太常没叫磨了去吗?”

“太常?太常可不管这些小事。更何况司灯火的功曹和太常不对付,他还乐得出了事,官家降罪呢。”

“旧库里这么多灯,怎么偏拿出这一批来。”另一位叹了口气道。

“哪里多?中晋江左百年,没有过喘上气的日子。到本朝建制才稍好一些,高祖崇俭,可不得到营阳王才能靡费点?”

“营阳王靡费两年,顾命不就反了?我看建康宫啊,是没有……”

再之后他二人说了什么,松文已经走远,便听不见了。她回头望向太极殿,高祖代晋,短短四十五年,殿里已经杀过一个,废过一个,永初年的旧灯现在点燃,下一次拿出来,又不知是何时了。

经过中书下舍,她越过宫墙隐隐看见庭院里植了林木,似是青色的栝柏,疑心礼羊会不会跑进去偷吃叶草。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去问问门监,刚到墙下,便听见里面有人道:“来接人的是他二叔?”

听声音像是五六十岁的老人,说话的口气颇失望。

“是。我进宫时,见沈攸之带着令符出去,卫尉说是奉诏收兵。听说娄湖只逃出他一个。”说这话的便年轻很多,听起来谈的正是今夜太尉府的事。

“唉,一门忠孝啊。”年老的感慨道,“我前不久才见过老沈公,他只说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即使事至,也是委天任命。我那时便觉得灾祸不免。沈侍中性又至孝……”

“竭力昏主,如何为忠,家门屠灭,凭何称孝?”那年轻的打断道,“江夏王后,车驾屡幸娄湖,听说多屏左右,独始兴公一人入阁,万世一时,机来不再,此人却畏首畏尾,只是愚默。今日之事,可非祸殆不测,实为庸懦无施。”

年老者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年纪尚轻,悬象运转以成昏明,山泽通气而云行雨施,凡人不是鲲鹏,翼遮半天,背负重霄,岂是易事。”随后他换回话题道,“你和他说竹格渡的事了吗?”

“我看他带着茂隆往竹格渡去了,再蠢的人也该知道今夜要出城吧?”

“你没说?”那声音微微抬高,又瞬间压低,语气埋怨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没和他说?我叫你留住沈昭明,不就是为这件事?”

“你知道沈攸之要杀他一家,拦着我不说,却叫我现在和茂隆说,给他在竹格渡准备了逃命的船?”年轻的语气陡然激怒,显然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厉声指责道,“这和告诉他,我眼看着他全家送死有什么区别!”

对方顿了顿道:“不管是沈文季还是沈昭略,总要有个人杀了给沈文秀送毒酒的,最好还要在你回寻阳前杀了朱景云。这样晋安王才不会因赐死手诏起兵谋反,危害国体。这是大事,你不该只顾小义。”

那人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自然不如蔡尚书,是贤人君子,以天下为任。懂得思远忘近,背故向新的道理。我是小民,小民不可不行小义。”

她这时才知道和年轻人对话的那位,正是吏部尚书蔡兴宗。

“我那时并不知道诏令是诛灭满门,叫你拖住沈昭略、准备竹格渡也只是以防万一……算了,和你说这些你此时也听不进去。沈公二郎的事我知道了,你尽快回你阿父那里去。漏上二刻立后典仪,不要误了时辰。”

她立刻意识到周围只有从南到北一条宫道,无处可躲,也无路可逃。而那位年轻人显然没有再和蔡尚书闲聊下去的意思,话不投机,已经即刻走了出来。她没料到他出现得这样快,因为他二人的对话并不紧邻着宫墙,声音大约是从庭院中、或者更远一些的廊下,但见到他的时候,她想,走得快也是很正常的事。他长得实在太高,估算得有八尺。

那人也因意外顿了一下,但比她找出借口更快,他一步移跨过来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在她以为他要杀人之前,听见他低头小声道:“快走。”于是他半挟持着她走了一小段路,拐向去往东宫和永训宫一带的无人道径。她被他推着往前,半张脸被他热烫的手捂住,闻见他手上很浓的梅子酒香,和几乎被盖过、但却很新鲜的血腥气。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却轻得好像没有声音,反倒是她自己因为被推搡着,半拖半跑,很是狼狈。一直走到这条东西向宫道的半途,左右四下悄寂,只能听见很远处筹备典仪的试鼓声时,他才把手从她脸上挪开道:“你哪宫的?”

他语气恐吓,手却并不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要么是太自信,觉得杀她不过一念之间,要么根本就没有过杀人的想法。松文决定避开“东堂”这种过于找死的回答,文不对题道:“小人在找一只典仪亲迎礼用的白羊。”

“现在?”他看起来并不怎么相信,“羊又不是中书省养的,你要找,该去太常署。”

“是从太常署偷跑出来的,小人也不单在中书省找,只是恰好经过。”

“那你该去华林园找。”

松文道:“小人是从华林园来的。”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为难,焦急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又无奈地看回她道,“我要去华林园。”

她这时懂得了他为难的意思。中书下舍墙外捂她的嘴,不是怕她泄密喊人,是怕她发出声音隔着庭院被蔡尚书听见。带着一路到这里来,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他不想杀她,却为难她的确听到了秘密,而立后典仪又不久就会开始,他还要跟着百官一起朝贺。即使此时,他的手也还是垂着的,一点没有要往腰间摸的意思。

“派去给青州刺史送药的是直阁将军江方兴。”松文道。

他愣了一会儿道:“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在江方兴之前,官家原本要派去的是刺史的堂侄,左军沈怀明。因东兴县侯以其父今年初丧,哀痛未尽为由劝止,才改换了江方兴。”

她觉得说到这里对方应该听懂了,于是抬手作礼,准备离开,那人拦住她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的表情介乎真的没听懂,和听懂了但故意试探她之间,又因为他身材高大,低着头更难看清他眼神的细节,一时无法分辨,只好叹了口气道:“江方兴带去的除了一瓶药,还有一封手诏。”她更小声道,“是回京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