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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1901-1950行) (39/160)
在见到穆周山之前,司轩曾经想过,如果他跟着所有人一起去了,是不是更好一些。死去的人一切消失殆尽,痛苦的永远只有活下来的人。
可是后来当他知道穆周山转世却也没有忘记前尘记忆的时候,却又觉得十分难过。
所有人都以为司轩对穆周山严格过了头,修行上一有不及他标准的地方便要动辄惩罚,就连穆周山本人也以为司轩只是单纯不喜欢他行事手段,甚至是不喜欢他这个人。
其实司轩只是有些无能为力。
穆周山对司轩而言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三百年前司轩未入修真之道时,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曾经是和前一世的穆周山一起度过的,可是后来尽管他心里明白穆周山何其无辜,却仍忍不住将阜熙身死的一部分缘由归责到他身上。
再后来,他又觉得,如果从前的记忆将这一世的穆周山彻底变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眼中只有仇恨所以永世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那么自己这三百年来的隐忍、悒郁和苦难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恨啊。”司轩回答时的表情十分漠然,“可是我想让这个恨停留在我和陆期这里,就到此为止了。”
他放下茶盏,举目看向尹兆:“那您能把橓先生和池鱼的事情具体告诉我了吗?”
于是尹兆便从不死橓被池鱼栽入血河池边说起,乃至于穆周山那十四万回畜生道,也一并告诉了司轩。
“不死橓也考虑过很久,为何阜熙会以那样的身份和情况出现在地府。倘若她心生怨恨,便会成为地缚灵,徘徊在人间吸取怨气,终成恶鬼;倘若她对人世再无眷恋,灵魂承受不住痛苦,便可能从此烟消云散。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变成一个不完整的鬼魂。
“这些年来,我四处勘察,翻阅古籍,不死橓也在地府审读了许多鬼魂往事,只肯定了一点,魂魄不会只消散一半,但可以分裂开来。
“所以,不死橓怀疑阜熙的另一半灵魂被那场天褚国的大火锢在了人间。”
司轩听完,神色茫然,半晌才道:“九临军十四万大军的性命,不该背在穆周山身上。”随后他又苦笑,“这倒也符合他从前的作风。”
尹兆微怔,似乎完全没想到司轩竟然最先开口问的是这么件事。他蔼然:“类似的话阜熙在地府见到周山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她记得穆周山?”
“不记得生前的交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见得次数太多了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司轩迟疑地问,“那穆周山记得在地府的事情吗?”
尹兆摇头:“他只记得前世为人的那一生,不记得之后的一切轮回,也不知道血河池畔的阜熙。”
司轩低头轻笑出声:“我因私心总难好好待穆周山,心里却也知道他不欠天褚子民什么,如今看来,就连被无辜牵连的九临他都记在心里,可他唯独亏欠的那一个人现在就站在这里,他却连认都认不出来。”
自然是认不出来的。司轩心想。
穆周山离开阜熙的时候,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阜熙小的时候脸上总是肉嘟嘟的,个子娇小,看着十分可爱,因此十来岁的时候都与其他世家姑娘七八岁的模样差不了太多。
这长相与她那孤傲的性格以及作为天褚最尊贵的女子身份极不相符,于是阜熙每日清晨最常做的事,就是用各种鲜艳的胭脂水粉,将那圆溜溜的眼睛拉得狭长,又以青黛将细细弯弯的眉毛特地描粗成有棱角的形状。
穆周山去西域的四年,足够一个脸颊两侧尚未褪去幼年肉感的小女孩儿,成长为一个天姿国色的少女了。
在司轩梦回萦绕的岁月里,最常记起的一个片段,就是在阜熙最好的年岁里,她半趴在渡风池边的栏杆上,拈着鱼食撒入湖中,侧过头来的时候,身后的夕阳与她暮色的眼影融为一体,朱红的唇边扬着比春风还明媚的笑。
她问道:“我终于长得同我母妃越来越像了,可是小轩,你说咱们穆小将军回来的时候,还能认得出我吗?”
“我才不管他认不认得。”那时司轩还不理解,为什么人人窥之一面都要叹有天仙下凡的阜熙,在那些年里最担心的事情,居然是穆周山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将她认出。
可是后来阜熙再也没等到穆周山回来,见见她长大成人的模样。
他没将你认出来,你也把他留在了平昔。
在这么一瞬间,不施粉黛的池鱼和司轩记忆里浓妆艳抹的阜熙公主终于彻底融合成了一体。
司轩的声音沙哑,对尹兆说:“您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请师父……就莫让他们相认了。”
镜花降临(一)
拿到那鞭子的当夜,池鱼坐在床边对着鞭子发了一整夜的呆。
“大师伯好奇怪,莫非他与我活着的时候是旧识?”池鱼问不死橓道。
不死橓却反问:“你又不知司轩年龄,怎知他不是和穆周山一样,带着记忆轮回了呢?”
池鱼摇头:“大师伯与二师伯一样,头上没有任何幻影。”
按照先前不死橓的说法,那便是没有前世了。
“算了,他若是想说,自己也会同我说的,问你也得不出什么结论。”池鱼摆了摆手,说得十分潇洒,却又蹙额道,“师伯这个年龄,他看我那个眼神……我不会是他女儿之类的吧?”
“……”不死橓若是有人形,此刻或许已经被池鱼跳跃的思维弄得连连扶额了,“不是,这个想法你最好也别再有了。”
池鱼无所可否地耸了耸肩,随后从身侧抽出了司轩送给她的鞭子。
那鞭子其实是通体黑色的,也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看起来极不起眼,实则非常坚韧,握在手上沉甸甸的。
而它的表面流淌着丝丝红色的荧光——想来便是司轩的灵力了。
池鱼将鞭子别于腰侧的时候,它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鞭子,只有当它被握在手中的时候,红光隐漏,才有了些许厉害模样。
池鱼颠了颠这鞭子,本想轻轻在空中挥舞一下,却见那鞭子的末端划破面前的空气,掀起一道气刃,然后直直将寝室角落里玉清临摆置的一个青花梅瓶劈成两半。
那本就易碎的瓷器表面甚至一点裂纹都没有,切口整整齐齐,不见分毫青白色的碎屑。
“救命!”池鱼怔住片刻,随即惶急地向不死橓求助,“这瓶子贵吗?师父是不是特别喜欢它才摆到我房间里的,这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池鱼就见到自己脚底伸出两条枝丫,一路蔓延到那梅瓶的地方,随后分出几道枝丫,将两半碎片扶起来拼凑到一起。
一阵绿光包裹住花瓶,光芒散去后它就完好如初地立回角落里。
池鱼忍不住把鞭子抱在怀里,双手合十连连鼓掌:“橓先生不愧是举世无双的灵物之王,原来不仅能为弟子治疗,连物品坏了都可以复旧如新,失敬失敬,久仰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