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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2251-2300行) (46/160)

良久,他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以人为器的事吗?”陆期答道,“你师父和师祖,如今再加上你,便暂时无人知道了。”

暂时。

穆周山微微皱起眉头。

“你知道人做的灵器和那些寻常灵物有什么不同吗?人有思想与情感,人与人之间还有交流和共鸣。”陆期摩挲着那紫色的石头,“人做成的灵器之间,也有。

“我的知盼,便是七苦灵器之一了。”

穆周山重复道:“七苦灵器?”

陆期点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世间人至深至炽烈的悲苦,万万年间凝聚在一起诞生出独立的灵来,化作人身,行走在三千世界中。陆知盼,是七苦之一的生苦,也是现如今唯一觉醒的七苦灵器。

“她能感知到另外六样灵器的存在,却并不知道它们在何地,行走人间的身份是什么。”

穆周山越听陆期说着,心下却越来越凉:“我没理解错的话,七苦灵器在觉醒前,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吗?他们可以是毫无灵力的凡人,隐匿在红尘的任何一个角落。”

“是。”

“那什么情况下会觉醒呢?”

陆期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但一定有一个先决条件在,比如知盼,或许就是在生死关头觉醒的。”

穆周山说:“也就是说,三百年来,都没有新的七苦灵器觉醒。”

“是。”陆期颔首,却又话锋一转,“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人可作灵器的秘密将会永远地烂在我们几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家伙心里,但是五日前,我在那刚诞生的镜花之崖里,感受到了另外一个七苦灵器觉醒的气息。”

镜花之崖归根结底是由尘世间秘境汇聚而成的,在镜花之崖中感受到七苦灵器,便是有两个可能:那人在世间的某一个秘境中觉醒,正巧被投射到镜花之崖中;或者他在觉醒后,故意地闯入还在生长中的镜花之崖。

穆周山略一沉思,就问道:“你是想让我去镜花之崖找到并且制住他的主人,将灵器带回万云,还是要我……杀了他,防止他为祸人间。”

陆期彻底怔住了,故作镇静地问他:“何出此言。”似乎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肃,陆期又放软了声音,弯了弯眼睛,“怎么这样揣测你陆师叔,就不能是希望你去找到他,保护他不被人发现吗?”

穆周山轻轻转动着那茶杯,直视着陆期的眼睛:“因为我相信痛苦到极致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情感会逐渐化作恨意,人间至苦汇聚成灵,他不会害怕被众人知道,他只会恨整个世界。”

他语焉不详,意有所指。

陆期却低低笑了开来:“你说得不错,我自然是恨的,恨驰旭,恨天褚,恨觊觎灵器的凡人,也恨灵器的诞生——可是我爱我的妹妹。”

比起对天下的恨,陆期愿意为了陆知盼收敛起那滔天恨意,他不入凡尘,也就不害凡尘。几百年来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寻找一个能让妹妹活过来的方法。

“所以我更觉得是第一种可能。”穆周山颔首,“集齐七苦能有让师叔的妹妹起死回生的办法,是吗?”

“不愧是你。”陆期又说了一遍。他迎着穆周山不解的目光继续道,“人间疾苦的尽头,除了恨,还有希望。”

人世的苦难永无止境,可那背后的力量却也是惊人的。

“当七苦汇到一起的时候,便会爆发世人难以想象的力量。”陆期坦言,“我要用这力量,让这世间再不会诞生出新的灵器来,便不会有更多的人为之所扰。”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如天降惊雷,将穆周山劈定在原地。

“毁灭的背后藏着一线生机,没有人可以承担七苦的反噬,可我必须要赌这一线生机,若是败了,我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陪知盼再走一程,若是成功了,我要用我的命换我妹妹一个完整的人生。”陆期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这洞穴的中央,“而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穆周山不知陆期要做什么,于是跟着站起身,随他走下那蒲团,问道:“我竟不知师叔如此信任我,将这么重要的一环寄托在我身上。周山何德何能……”

穆周山语塞。

因为他看到陆期对他跪了下去。

“因为你是穆周山啊。”

陆期俯身,向穆周山行的是天褚最高的礼,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叩于地面。

曾几何时,穆周山也是受过这样的礼的。

“我等平民,不及王侯将相,少有人听过穆周山这个名字,但大多对另一个称呼无比熟悉。”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与平日里那故意拈着嗓子的腻歪模样全然不同。

“草民陆期,叩谢穆成宥将军。”

*

这一夜陆期抛给了穆周山太多故事与消息,可他回去的时候,思绪却格外清明。

十六岁之后,穆周山这一世的人生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他的每一天都活得浑浑噩噩,靠着对人间的七两恨意和三分执念撑过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他都会感谢凡间还有宵小作乱,不然他连活着的意义都再寻不到。

陆期求穆周山替他找回一片希望,何尝不是给了穆周山一个盼头。他的人生在寂寥中等死之余,还有一种可能,是主动去将未知的祸乱扼杀在摇篮之中。

想明白这一点后,穆周山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往日更为踏实和坚毅。

回到留春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穆周山脑中飞快地想着有关七苦的事情,迈入留春居大门的时候,不留神踢到了门前的几个瓷瓶。

他好奇地捡起地上的瓶子,打开瓶盖闻了闻,有些是他熟悉的伤药,有些则是不曾用过的丹药,但穆周山轻点药丸探了探它的材料,大约是些对灵脉恢复有利的东西。

地上落了张纸条,想来本来是压在瓶子下面,被他的动作给掀飞了去。

“谢谢大师兄。”

那自己工工整整,却又有说不出的怪异。怎么会有人写起字来一个正经的笔锋都不带,和画画没什么差别,仿佛是照着什么地方把字描了下来一样。

穆周山嗤笑了声,想起池鱼所言,她遭遇劫难之前只住在一个偏远山村,定是没有正经上过学,这字说不定也是现学的,没有半点练习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