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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160)

可那老者却告诉他,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前一世的他自己。

于是穆周山根本来不及关注这老人是谁,他为什么夜半闯入自己的屋子,会知道自己一直在做奇怪的梦,又凭什么确定那梦中之人是他的前世。穆周山急急地下床拽住老者的袖子,问他:“那我的父母呢?”

老者却摇了摇头,慈爱地看着他:“他们并非是你前世父母的转世。”

正当穆周山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又说:“但你如今与前世的处境并无甚差别,若要保护他们,便随我离开,彻底远离他们吧。”

那个时候穆周山对于前世所有的记忆还梦得不太周全,并不知道老者所说的无甚差别的处境究竟是什么,以及他为什么非得离开不可。

可是他就这样全然相信了这老者的说辞。

或者说对当时的穆周山来说,即使老者骗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半点也不想拿父母的未来作赌注。

穆周山就是这样,在距离七周岁生日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拿出他毕生的演技,哭着闹着一定要做修士。没等穆大将军那封“若是敢去就逐出家门”的家书送回穆家,他就跟着尹兆回万云阁了。

也不知是不是背山间充沛的灵力影响,成为万云弟子后穆周山做梦的次数比从前频繁了更多,而自从接受了梦中之人是他的前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将梦境之事与现实中的事情弄混过。

这昏迷的五日里,他反反复复梦到的,正是他最不喜欢的一段记忆。

他并不是能梦到所有前世的回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有时候梦到的会是人生中比较重要的节点,但是也有一些只是寻常的琐事。

穆周山至今尚不知道他前世在十七岁这一年到底为什么突然去了边疆,但他从此以后的梦境画风就与之前再不相同。

他不知道前世去的那个战场对应的是现今的哪个地方,只记得那地方十分古怪,似乎并不在平原之上。

那少年身处一片草原,草原上扎着许多帐篷,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三角旗帜——这并不是中原人的习惯。不打仗的时候,士兵们就在篝火旁围成一圈,壶里不知道温的是茶还是酒,热热闹闹地分着木架子上的烤羊。

小的时候穆周山做梦都是以一个空中的视角看从前发生的一切,但是随着穆周山越长越大,和那记忆中的少年年岁相似之后,他便在梦中寄居到前世自己的身体里,共用一双眼睛去看周边的世界。

他就随着前世的自己走动而观察周边的情形,这个地方十分神奇,草原的一侧是一座雪山,可是另一侧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海。

最初他在梦境中看到这海的时候非常震惊。

穆周山见过大海,但他一直以为海只存在于大陆的东边与南边;他也见过雪山,但无论是大片的草原还是雪山,大多出现在西北处——那些没有海的地方。

前世的他并不总和将士们待在一处,甚少在那篝火旁一同吃喝唱歌。

他总是在一个又一个的夜里,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孤单地支起一堆火,温着一个水壶,然后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那片海。

或许那个地方地势很高,所以无论冬夏的银河都划破天空连接到大海深处。而穆周山更是没有在别的地方见到过更圆更大的月亮,那月亮悬挂在海上,明明离得那么远,却让人觉得伸手就能从天上摘下。

很多人都说穆周山的留春居位置极好,虽并不在万云主峰最高的地方,却能见到一轮完整明亮的月亮。

万云群山错落有致,当月亮升到留春居的主屋正上方时却是没有半分遮掩,显得月亮与留春格外得近,颇有月宫仙居的清净之景。

但穆周山却觉得,留春居的月色远没有他在梦中见到的海上明月来得震撼。

可是他一个人坐在那巨大的石头上,看着亘古不变的月亮,背后不算遥远的地方有吵闹的呼喊与不在调上的歌谣,穆周山只觉得他无比的凄凉。

每次梦到这个场景醒来的时候,他都要花上许久时间才能从那近乎窒息的孤独中挣扎着走出来。

于是当穆周山醒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觉察到房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坐起身喘了许久粗气,才觉得背后那雪山风霜带来的凉意慢慢褪去。

尹兆见他额头冒出了丝丝汗珠,就取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穆周山将那帕子接过来,并没有向尹兆行礼,也不和他道谢,只一言不语地盯着那茶色的手帕。

上面绣着一朵木荷。

这花并不常见,就一下子让穆周山想起那裙摆上绣着木荷的少女。

与她代替他环境中那个红衣少女后,闭着眼睛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向后倒去的身影。

穆周山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尹兆却先开口问他:“做了什么噩梦?是又梦到她身死的情形了吗?”

这话在穆周山看来却是十分可笑,他从鼻腔里嗤笑出声,语气谈不上太恭敬,却还是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您明明知道我只会梦到前世经历过的事情,阜熙赴死的时候我若是在她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苦笑开来:“我若是在她身边,她又怎么会这样死去。”

梦与回忆

“所以你内心深处最执念于想见的,就是阜熙公主跳城楼的一幕。”尹兆对穆周山说,“可你一次次地下红尘秘境,只为了将自己永远困在那痛苦之中吗?”

穆周山起身从尹兆身旁走过,自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了外衣披在肩上,走到了窗边。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雪景,语气极其的云淡风轻,好像谈及的并不是自己的事情:“是啊。”

曾几何时,穆周山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问过尹兆,轮回对众生而言如果是天道常事,为何别人转世什么都不记得,偏偏他要带着回忆重活一遭。

可重活一次若能弥补曾经全部的遗憾也就罢了,然而事与愿违,他两世想救的人都没能救回来。

入万云阁几年后穆周山终于明白,当年尹兆将他带离穆家时说得那一句远离父母才是保护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战乱平息后解甲归田的将军能有多少呢?乱世时是帝王依仗的枭雄,盛世的时候就是哽在帝王心头让他们夜夜难眠的一根刺。那些嘉奖给那将军的官位与财宝,战事一平息就成了他们的一道索命符。

有根基的世家或许还有依仗,这些民间出身,靠着一次次战役的胜利、用满身伤病争来兵权的人,胜利归来之后便成了最好下手的那一批敬候的鸡。

穆周山前世的父母在他记忆中印象非常模糊,他好像根本就没见过他们几次,对家书中看到的属于父母的字迹都记得比面容清晰。

在他前世十六岁那一年,父母永远地留在了他们用热爱守卫了一生的土地上。

如何能减轻帝王的猜忌呢?如果他忌惮的将军并无后人,那是否能看在他们劳苦一生却会在未来老无所依的份上,给他们一个安康的后半生呢。

穆将军的那一句“若是敢去就逐出家门”的狠话其实是正合穆周山意的。

随着他的记忆越来越多,那幼小的躯体里住进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本身对于亲情已经没那么多的眷恋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