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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节(第36801-36850行) (737/910)

傅友德奋然变色,掀髯说道:“‘欲建非常之功,非有非常之人’!今,我部长驱二百里至此,待到明日,虏军出营,百姓来往,这城外又一马平川,我部势无可藏。藏既已无可藏,以少敌众,战亦无可战,只能落荒而逃。而本将来前,已向左丞下了军令状,若无功而还,请受军法。军法:受令不行,致使贻误战机者,斩。还亦死,战亦死。何如死军阵?”

“本将来前,已向左丞下了军令状”云云,这是一句假话。傅友德压根儿就没有下什么军令状,赵过也没有提出让他下军令状。本来长途奔袭就是九死一生,能主动请缨已算勇敢,再让下军令状,未免不近人情。

可是诸人不知道,听了傅友德此话,俱彼此顾望。

傅友德又慨然说道:“丈夫要当死在沙场,怎么能卧床上死在儿女子手中呢?短刃相交,血流五步。杀敌而死,得偿所愿。不必马革裹尸还!本将计议已决,便按佟将军此策行之。尔等若怯,便请自去。壮士留之!”

马援说好男儿当马革裹尸还,他比马援还壮烈,如果战死在疆场上,因杀敌而死,便是得偿所愿,何必又一定要回到家乡安葬呢?“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能被他挑选出来、参加此战的,自然皆为军中精锐,受他这句豪言壮语一激,无不热血沸腾。胆怯的顿时胆壮,犹豫的顿时决定,谁都想要“壮士”,没有愿意自承“怯懦”,皆下拜说道:“愿随将军,建非常之功!”

——他带了共有两百骑,其中百骑是从军中选出,百骑本为他的亲兵。亲兵就更不用说了,按军法:如果主将阵亡,亲兵连坐。也就是说,如果傅友德阵亡了,他的亲兵一个也活不了。当然更不会有人退出。

星光璀璨,长空无云。

夜色中,二百骑气冲霄汉。傅友德亦下拜,与诸人说道:“生死共之!”起身,指挥下令。

他们的藏身处是在一个丘陵边儿上,不远处,有片小林子。如何才能“引蛇出洞”?放火是个不错的办法。因命了数人悄悄过去点火。又选出了二三十人,包括佟生开在内,傅友德亲自带了,埋伏林外。

五月仲夏,林木茂盛。这几天又都很清朗,白天太阳照射,晚上露水不多,很快,火就被点起。有的士卒随身带有火铳,还撒了些火药上去,“呲呲”地响,更助火势。没多一会儿,火势相连,滚滚的黑烟升腾。

佟生开猜得不错,敌营里的主将闻报,虽然微微有些生疑,但果然没有想到这是燕军所为。尽管有心不问,可为了稳定军心,还是派了一队士卒出来观看。人数不多,七八骑而已,远远地停在林外,打量火势。

傅友德等人屏住呼吸,观其动静。

见他们看了会儿,交头接耳,有人往火势最旺盛的地方指了指,不知说了句什么,爆出一阵哄笑。佟生开摸到傅友德身边,说道:“看他们的架势,像是不打算近前。如果这就让他们轻易走了,前功尽弃。”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傅友德召来两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脱去铠甲,悄悄爬行到火势的边儿上,刚好在敌骑的对面,中间隔了个起火的林子,朝外头露了露头,故意做出点声响,然后装作受惊的样子,掉头就跑。

落入敌骑的眼中,他们先是愣了一愣,紧接着,为首者叫道:“兀那汉子,休跑!”又一人说道:“难怪夜半起火,原来是有人为之。抓了去,送给将军报功。”当先纵马飞驰。余者数人未加多想,先后跟上。

绕过火林,来到林后。

抬头看去,却不见了那两个跑掉的汉子,熊熊的火光之下,有一个黑盔黑甲的将军策马而立。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后左右又冒出二三十骑。其为首者见机也快,立刻知道不妙,叫道:“落了贼伏,快走!”拨马就走。

奔出没有几步,只听得一道破风声从脑后传来,那人急转头处,见一支箭矢迎面射来。

此人的身手倒也不凡,本乃是敌军斥候百户,忙施出个“蹬里藏身”,好悬不悬地将之躲过,吓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好凶悍的贼子,怎的不让人说话,便就拿刀使剑?俺乃长枪军里高百户,你们是什么人?”

哪里有人肯理会他?

佟生开唿哨一声,诸人齐上。三十多人对付七八人,一面倒。出来探查的几个士卒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想要跑,早被围住,三下五除二,悉数被杀。只有姓高的百户因还有别用,独被留下。什么用处?问敌营虚实。

几个益都士卒过来,下了马,把他提住,推搡到傅友德马前。

傅友德很干脆,没有废话,取下长矛,点在他的脖子上,说道:“俺问你答。若是老实,给你个痛快。倘有强项,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姓高的百户面如土色,猜出了傅友德等人的来历,说道:“将军!将军!不用动手。您想知道什么?俺定如实交代。你们是从巨野来的么?”一双眼仓皇四顾,问道,“不知你们是哪一部?哪一营?俺姓高!将军,俺姓高!”

“管你姓什么。”

“贵军中可有一位高延世高将军?那是俺的族叔。”

第七十二章

金乡

却原来高延世是河北高家村人,顾名思义,村中都是同姓。

自古以来,民间的宗族势力都很大。为什么大呢?就因为绝大多数的村落都是同姓、同族聚住。这高家村也不例外,不但同姓,而且同族。往上追溯,家谱里都是同一个祖宗。古人云:“同宗九族。”即从高祖而至玄孙,这总共九代,便是九族,《三字经》中说:“乃九族,人之伦。”

九族之内,就是同宗。村民之间,彼此都带着亲戚。最多的区别不过是或者出了五服,或者未出五服而已。

又什么是“五服”呢?从高祖到自身,也即高祖、曾祖、祖、父、自身,这五代就是五服。五服之内比较亲,民谚说:“五服之内为亲”。“亲”,亲人、亲戚的意思。若有五服之内的亲戚去世,需要为其服丧;而五服之外就比较远了,不必为其服丧。所以出五服,也叫做“出服”。这个服,可以理解为“孝服”的意思。又且,从婚嫁角度来言,因为出了五服的就不再算是“亲”,至多算是“同姓”,所以也就可以互相婚嫁了。

这位高百户,便也是高家村人,只是和高延世的关系较远,他的高祖与高延世的曾祖是同一个人。说起来是亲戚,其实平时的来往就很少了。

毛贵入河北,得高延世,收用为将。这一位高百户却早在这之前便投了元军,后来察罕帖木儿占据晋冀,他因而也转入了察罕军中。这一回巨野兵败,随军撤至了单州、成武。尽管他与高延世亲戚较远,而且在他投军时,高延世还没有从军,但是高延世年少骁勇,在益都的名声很大,故而他虽在敌军,却也是久有耳闻的,知道在红巾军里有这么一位族叔。

平时在军中的时候,他肯定不会乱说招摇,但此时情急,未加多想就脱口而出了。傅友德看他年约四旬,高延世只不过才十七八岁,却居然是他的族叔?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年纪小的辈分高也很常见。

既然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底下的话就说了。

傅友德问了几句,得到证实,确定他说的不是假话,当即保证只要他肯老实交代,便就绝不会伤及他的性命。想回乡,可以放他回乡;想去找高延世,可以待事完后,送他去见高延世。高百户得了承诺,知无不言。

不多时,对元军的营内虚实傅友德已了如指掌。

佟生开提了个小意见:“不如便叫这厮在前带路?有了他为首,就算还是混不入敌营,但最起码有助咱们能往前多靠近一点。”

傅友德断然拒绝:“他与小高将军虽是同村,不可太信。若在领咱们靠近敌营后,忽然大叫,将咱们献给鞑子求功,如何是好?……,来人。”叫来亲兵,吩咐绑了,丢在林边,说道,“俺们杀鞑子要紧,暂时顾不上你。你且稍安勿躁,等俺们转回,再放你走不迟。”说完了,不再理会与他,挑出几个素来熟悉的亲从,命换上敌卒的衣服。又把高百户扒了个赤条条,脱下盔甲,自来穿戴。

佟生开说道:“将军自换装束,意欲何为?想亲自冲营么?”

“正是。”

“万万不可!”

“为何?”

“将军身为主将,岂能轻身冒险?若有不测,咱们这二百来兄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为主将,自当身先士卒。”

佟生开苦谏,说道:“且与主公也不好交代!末将不才,愿领前锋。”

“尽忠效用,正在此时。如何与主公不好交代?我意已决,不用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