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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54)
如今居然真的赌赢了,悟空笑得想就这房里的椅子上轱辘几下。但面上仍努力装出一份对神仙的恭敬,不能重,要恰到好处。
如来坐在对面,盯着他看了不知多久,却好像没有什么说话的打算。
悟空在需要耐性的时候还是有一些的,所以也继续恭敬地垂下眼睑,等如来组织好语言,想好他来这里究竟要说什么。
如来终于想好了:“菩提,我一直未想通似你这般做个神仙,有什么意趣?”
“下官……不知佛祖此话何意?”
如来闻言笑了两声,颇有耐性地解释:“你本是菩提子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化成的神,彼时我正在树下坐化,与你也算一见如故。后来你欲推倒天规,并拉我同你一道,我原要帮你,不想你竟是要我白出力,我便拒绝了。”
悟空听到此处,几乎想站起身朝对面的人呼出一掌——他原还想镇元子口中倒戈的人是谁,不想如今听到原身在这里讲自己的背叛,居然可以这般冠冕堂皇!
可叹道不同不相为谋,本该志同道合,在旁的神仙看来竟是拉人白出力……
这番话在凡间为相时,悟空听过也就过了,可从来人口中听到,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如今方知,这功名利禄原来不止束住了芸芸众生,还束住了诸多仙佛。这样的仙佛,却仅仅凭借凡人没有的一身法力说要普渡众生,岂不可笑?
如来自说自话:“不过你对那些凡人怎么就有那般好性呢?甘愿两番散尽修为自堕十世轮回,虽然这番也有为你那个孽徒的缘故。哦,是我忘了,你如今也不知什么叫十世轮回……”
如来说到此处,又耐心将十世轮回的凶险解释了一番,看向柳匀的目光中满是不解:“九死一生将自己过得这般悲惨,究竟是为什么?”
悟空想说如来对师父的见解已经没落了。
早在自己最初见到那人时,那人便已经有了他们所不及的仙风道骨了。他的好性不止对凡尘,也对徒弟和这些仙佛,否则就该在回来的时候,再把天宫搅个天翻地覆。
不过这些话也不太适合现在说,所以悟空只是恭敬行了一礼:“下官虽不知道佛祖口中之人,但仅听那位仙圣的事例,便叫人心生仰慕。余幼时也读过屈子所书‘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下官若能得这位仙圣的风骨之万一,死而无憾。”
如来又沉默了。
于是悟空努力夸过那人后,也恢复了恭敬的沉默。不再等如来开口,而是按往常传信的来回,兀自算自己身死的消息是否已传到青年那里?
当时他被拐得匆忙,案上书信只写了一半,只希望这半封书信不要被回来收拾的青年看到,免得到时候看了,又激出他一身病来。
不知多久,如来方叹了口气道:“到底是你,这般情况下也是这个脾性。”
说完便出了门,留下悟空独自在房里。
悟空倒也不多挽留,也不多问。他早先逛过,这庭院外被下了禁制不能出去,但院里的风格布置都像那人的偏好,该是师父的旧居。
如今这般,他们显然是真信了柳匀是那人,打算将人从今往后一直囚于此处。
这里倒比五行山宽敞得多,能行走跑跳,又能防着自己不小心求死,真是极好的所在。只是悟空想起青年,便生出了度日如年之感。
好容易才熬过一月。
悟空今日又在院里摘了好些竹叶刻字,打算继续编已基本成型的水壶。先前挂在水帘洞的那个水壶他是不舍得还回去了,干脆再编一个还给师父,也顺便叫自己在这容易睹物思人的地方想点其他事。
却在动笔不久听见门口有动静,悟空抬头,看见走进来的竟是镇元子。
他愣了会儿:所以外头的禁制自己出不去,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法力?
再说镇元子看见他,一息便从门口闪到近前,一把将坐在院里的人的手握住,正要说话却在看到对方的神色后也一愣。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镇元子欲言又止,然后放开了手。
悟空深感欣慰:看看,看看!像他贤兄这般,一个照面便能察觉出人不对的才叫师父的好友至交,像如来那般,还说什么曾经一见如故?
悟空不想叫镇元子过多猜疑,挑起眼角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然后便起身退步行了一礼:“见过这位仙尊,可是找柳匀有事?”
镇元子体会那笑容的意思,觉得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好不容易才僵硬地恢复神色:“原是来探望,只是柳大人像极了贫道一位故人,无意冒犯,请多见谅。这庭院也有了些年岁,大人住着若有不周全之处,还千万同贫道讲。”
悟空还真有一点不适应——他已有一个多月没吃果子了,但……还是再忍忍吧。
所以悟空心痛地拒绝了镇元子的好意,同他闲坐了半日,镇元子又说了来此的缘故。原来镇元子虽知天界的动作,但也不知详情,还是在拜访旃檀佛时意外听人说好友的消息,忙赶来探看。
镇元子说完,虽想问菩提的消息,但也知此间不是说话所在。
所幸知道好友没事便定了心,便想着再陪悟空坐一会儿,演戏也演周全一些。奈何看见悟空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想笑,只得匆匆辞去。
再说五庄观里,悟云悟览听到传信赶来时,慌得三魂去了六魄,如今在前厅坐立不安,但听风吹草动,皆以为回来的是镇元子,见不是又生出失落,周而复始。
却不想人真到时,远在观门便听到了他的笑声,那笑声几乎是一路从观门想到了前厅。
两人原想的赶去问菩提的事,却被镇元子笑懵了没反应过来,直到镇元子摇着拂尘进门方才上前急声询问:“仙尊,师父如何了?”
镇元子想起悟空的模样,仍旧笑得有些止不住:“放心,放心!你们师父没事,在那里的是那只泼猴!”
两人呆若木鸡,许久才听悟云问:“是悟空?”
镇元子肯定地点点头,喝了杯茶润嗓,才将悟空在院里一本正经的模样形容了一遍。两人听罢,笑做一团。
直到笑够了,悟览方才勉强说话:“既然这般,我们只要在师父回来前将悟空脱了金身的事瞒好,岂不是也不用担心悟空因为身死而神灭了?”
镇元子颔首,又替好友生出了这五百多年来淡淡的担忧:自己这回之所以会误会,便是因为看到过那盏天灯转暗,但既然不是此事,又会是什么事叫菩提魂魄不稳呢?
且说太子当初的冤屈在国君晚年终于还是洗清了,但新帝登基那年,青年方从苦寒之地回来。
在他下面的官吏借他的功绩不知走了几批,也有人替青年愤愤不平,青年只是泰然处之。国君显然想把提拔自己的恩情让给太子,何况,他也不太愿意回去。
所以路上他几乎窝在车里没看窗外景色,回京后也从未回过那座就在他最爱去的茶楼附近的柳府。
但这些不过是近乡情怯,不曾想过会有人因此便敢上书,向新君进言:“那柳相是个贪权窃柄之徒,故而在他逝后先帝便查明了新君的委屈。”
此事自然只是笑话,但不久后进言之人被参到负责监察的青年手里的时候,他看着那条可真可假的罪名,第一次觉得心思浮动。
便是那一念之间,烛火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