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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3301-3350行) (67/70)
十娘便欣然道:“孺人不看看么?也不知我挑的物事合不合孺人心意。”
绾碧略微诧异地看了眼前少女一眼,是要她当众拆来看吗?转念想起自己如今身怀六甲,举凡饮食动用之物无不万分小心,这位表姑娘是为了撇清吧?
小姑娘家家,心思倒灵窍。
她这样想着,那边甄氏等人已点好了戏,眼见此间的动静,陈氏便笑对绾碧道:“难为兮儿有心,你且看看中不中意。”
绾碧恭敬应声是,解开锦缎,又打开之中锦盒的盒盖。
“诺!这件衣裳的料子可是金贵!”
甄宜人从旁凑过来一头,端详着盒中物事,啧啧连声。
听她如此说,亭中女眷的好奇心都被勾起,纷纷侧目过来。
绾碧从善如流地将衣裳从盒中取出,展摊在半空中,众人看时,一件荼白色暗花云锦褙子①,对襟窄袖,腋下开胯的样式,衣料做工无不考究。
“嗳哟,这暗花是夹缬双印的!”
“啧啧——”
赞叹间,甄宜人已将褙子接了过去和霍宜人一起细细端详,族里的几位女眷面露诧异,似是被这大手笔惊到,几位太太自矜身份,脸上淡淡地。
“呵!”绾碧低头一看,发现盒中另有端倪,又从底部凹陷进去的绒布中取出一个木笼假髻,缓鬓倾髻,髻上饰一镂金花钿,样式繁复精美。
当下便喜形于色朝十娘道谢:“多谢表姑娘费心,这两样正宜我用。”
大熙遵循魏晋南北朝古礼,妇人以一头浓密的长发为美,十娘送的这假髻之上蔽以一钿,正是九品孺人敕命的仪制。
许安人便在旁赞道:“表姑娘好灵巧的心思,这份贺仪真真是送到了碧孺人的心坎子上去。”
十娘温婉一笑,略略扬声:“许安人谬赞了,碧孺人也无需客气,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这两样原是昨日甄姐姐送来给我,说是正宜我今日穿戴,我虽年纪小,倒也略知晓一点礼仪,万万当不起。”
说话间,她把眼看向亭中端坐的甄婉宁,甄大小姐面上一派淡定的笑意,从绾碧打开盒盖到现在,此女始终不愠不怒,不惊不乍,十娘心里不由冷笑一声,好个官家千金,果然是有备而来!
她这番话说完,亭中诸人面上却是神情各异。
其时官家命妇在正式场合皆着深衣曲裾,家常服色也是大袖宽衣,褙子本是婢妾之服,那个一钿蔽髻更是九品敕命的仪制,此两物若是送给刚刚得封孺人的绾碧姨娘,是锦上添花相得益彰,送给尚未出阁的萧家姑娘,却是大大的不合时宜,显见得就是折辱之意。
甄家小姐素日温良和气,怎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众人纳罕,纷纷拿眼觑向主桌,期待甄小姐能出言为自己辩解一二。
岂料甄婉宁端坐在绣墩上,抿着嘴儿微笑着,并不说话。
甄氏瞟了内侄孙女一眼,面上淡淡的,双目耷拉了片刻,忽徐徐对十娘道:“既是你甄家姐姐送给你的,你留着自用便是,何必又送与旁人?须知,这件褙子倒也平常,那金钿蔽髻却是命妇才能戴的物事。”
她的声音平缓,中气却十足,字字句句划开了暮春午后潮湿馥郁的空气,一直传去了廊上。
除去早已知晓内情的寥寥数人,众人尽皆惊愕莫名,雪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只手掌死死蜷成一团,旋身就要冲上前去。
一脸震惊的八娘忙将她扯住,嘴角微翕,声音几不可闻:“你家姑娘既闹了开来,自有主张,切莫误她的事。”
亭中,十娘此时却是呆愣了半响,甄氏这一番话,如同一个疾雷,让她心头乱跳,五味杂陈。
甄婉宁此番行事,即便不是甄氏授意,现下看来,也是默许。怪不得胡淑悦对她有那般莫名其妙的敌意,怪不得自她来府中,这婆媳俩就处处要她低甄胡二女一头!真是好个慈爱的外祖母,老爷原打着寻门好亲的主意,才将她送了来长安,何曾料到人家这里却已是早早给她内定了做妾的命运!
太太,你若还在世,女儿何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般任人宰割!
十娘心内剧痛,面上已是潸然泪下。
缓步走向亭中,袅袅跪倒,凝声道:“甄姐姐厚礼,老太太厚爱,我原不应辞。只是我得我母亲悉心教诲十三年,幼承庭训,虽为商门女,却断不敢做出有辱外祖门楣之事。”
她话音刚落,甄氏面色一沉,胡氏鼻中冷哼出声。
十娘稽首,续道:“我有孝在身,原应避于人前,就此与老太太太太们别过,以后也不敢去上房惹老太太嫌,唯有静室独居,守孝礼佛,为长辈们祈福,以赎我今日忤逆之罪。”
说罢,起身,敛衽施礼,朝陈氏和淇大太太一桌各自福了福,转身踽踽离去。
……
回去忆晚楼的这一路,主仆二人沉默不语,十娘看着眼眶红肿的雪墨,心中柔软,面上却淡淡道:“别哭了,这样也好,种种谜团可解,我也不用整天担着一颗心了。”
雪墨犹自哽咽不能言:“她们怎么敢想……怎么想的下手……姑娘可是上官老太爷嫡亲的外孙女!”
“人心,谁能猜到呢。”
青石小径,两旁的暮春景色依旧灿烂得让人伤心,十娘低语,遥望湖心中静谧不动的朵朵莲影。
朝雪墨莞尔一笑:“瞧你哭得花猫似的,慢走些,晚点回去好了,免得让乳娘她们瞧见了白跟着伤心。”
雪墨径自抽咽,小道上铺满因前几日春雨而掉落的花朵,踩上去柔腻而湿滑,像踩着某种细小的尸体,十娘垂首轻叹:“春尽荼靡,只怕往后想要像以前一样看这满园春色,却是不可得了。”
忽觉身边人抽泣声顿止,空气中一片诡异的静默,她抬眼,前方转角处,一袭青绫锦衣正沉默伫立。
长随走了过来,朝小姐身边的丫鬟使眼色,雪墨转过头去不理不睬,十娘看了前方一眼,示意,丫鬟跟着长随退了下去。
青绫飘动,上官澈举步近前来,看向眼前一脸凛然笑意的少女。
沉默如撕裂的帛,他一向温和的面容褪去不见,寂然道:“无论你相信与否,那晚我说的话,并不是老太太那般意思。”
十娘冷笑:“我只想知道,我何德何能让她们惦记至此,你能不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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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秀亭中,十娘离去后,甜品又上了三次,甄氏将敕命文书当众颁给了绾碧,廊前宽阔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唱了一出《思凡》、一出《秋江》,又唱起了热闹的杂剧。
因刚才的插曲,众人这戏看得都有些心不在焉,绾碧被鼓板声闹得肚子隐隐作痛,第二段正本未完就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