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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1-50行) (1/6)

第一部一块活的雨花台石

这是一个旧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新旧交织的故事,因为故事的前半部,发生在很久以前,后半部,却是最近的事,相隔了很多年,一件古怪得不可思议的奇事,才算是有了结束。

先从前半部讲起。

我的中学同学中,有各地来的人,其中有一位,来自镇江,事情就开始在这位镇江同学身上。这位同学,叫徐月净,这个名字很古怪,有点像和尚名字,而他家又恰好在金山寺下,是以我们都戏称他为"和尚儿子",徐月净是一个好好先生,给我们取了一个这样的绰号,居然也认了,不加抗议。

镇江金山寺,是一所很有名的寺院,白蛇传中,法海和尚作法,"水漫金山",就是引长江水来浸金山,而金山是长江中心的一个小岛,岛上怪石鳞峋,树木葱翠,寺院依山而筑,气势雄伟,真是一个好去处。我有一次游金山寺,就是和徐月净一起去的,因为那一年过年,我邀他在我家住了几天,年初四,他也邀我到他家中去,当天下午,他就带我去游金山。

那天天气十分冷,中午开始阴冷,等我们到了金山时,天开始下雪,爬山到了金山寺,雪愈下愈大,看来已无法游山,只好游寺了。

我们在寺中转了一转,徐月净道:"好冷,你要不要喝杯热茶,寺中和尚我全熟。"我笑道:"当然,你本来就是和尚儿子。"徐月净显得很尴尬,他忙道:"别胡说,在学校说说不要紧,在庙里,可不能说……"我呵着冻得发红的手:"好,我不说了,最好找一个有学问的和尚,和他谈谈。"中学生容易自命不凡,我那时以为自己知识丰富,所以才提出那样一个要求来。徐月净立时道:"好,有一个和尚,叫智空,他最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有各种古怪的故事。"我十分高兴:"好,找他去!"徐月净带着我,穿过了大雄宝殿,经过了几条走廊,他自小在金山寺玩,自然对寺中的一切,熟得可以,他到了一间禅房门口,敲着门.里面有人道:"进来,是月净么?"我不禁呆了一呆:"他怎么知道是你呀?"徐月净眯着眼,向我笑了一笑:"我也不知道,事实上、他好象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就一句话,已经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徐月净推开门;我向里面望去,只见一个和尚,坐在一张桌子之前,正在抄经书。这个和尚,如果他不是穿着袈裟的话,看来也是像一个教员,他看到了我们,笑了笑,徐月净道:"智空师父,这是我的同学,卫斯理。"我也不知道向和尚应该如何行礼才好,所以只好点了点头,智空和尚倒很和蔼可亲,点头道:"请坐,外面下雪,好冷埃"外面的确很冷,但是掸房中很和暖,因为生着一炉炭火,我在炭火边坐了下来,徐月净道:"智空师父,卫斯理最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将那只木鸭子拿出来,给他看看。"智空和尚微笑着,站起身,来到一只木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回头过:"你来看。"我忙走了过去:"是什么东西?"我说着,已经看到那只"木鸭子"了,那是一截老树根,样子就和一只鸭子一模一样,真可以说是维妙维肖,但是却一眼可以看出;那是天然生成的。

这东西自然奇趣,我拿起来玩了一会,然而离我想像中的"离奇古怪";还差得很远。接着,在徐月净的要求下,智空和尚又给我看到几样东西,一样是壳作宝蓝色的"风凰蛋",我想那大约是驼鸟蛋,另一样,是一串念珠,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据智空和尚说,它是山魁的骨头做的,"出家人不打妄语"我自然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反正徐月净的家就在金山,我已有要冒雪回山的意思。月净也看出我有点不耐烦了、他对我道:"智空师父还有个东西,可以令你大开眼界的。"我道:"是么?""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你们要不要去吃一碗斋面?""怎么没有了,你那块石头呢?"气氛本来是很融洽的,可是徐月净的这句话才出口,我就觉不对头了!徐月净像是说错了什么极其严重的话一样,现出十分慌张,智空和尚的面色、也陡的一变,变得十分难看。

我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徐月净的那一句话错在什么地方。徐月净只不过问,"你的那一块石头",对一个和尚决没有什么不对的情形,徐月净倒像是问了一句"你藏的那个女人呢",如果年纪大一些,我一定会装着不出气氛有什么不对,不再去问。我却年轻、我只觉得奇怪万分,我立时道:"什么石头?"徐月净和智空和尚的表情,更是尴尬了,就像他真的藏了女人被我识穿了一样,智空和尚光是瞪了徐月净一眼,徐月净象做错什么大事一般,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和尚转头,望着窗外:"啊,雪愈下愈大、你们也该回去。"智空和尚竟由热诚欢迎,而变成了下逐客令了,而月配合得很好,立时道:"是啊,我们该回去了。"我几乎立时要咦了起来;但是我却忍住了未曾出声。我的心中疑惑,不知道他们提到的那块石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弄清楚这件事,而且决定先在徐月净的身上下手。

所以我道:"好啊,我们该回去了。"

徐月净和我一起离开了禅房,到了房外,他忽然又叫我等一等,又进去和智空和尚叽咕了一阵,然后才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走了出来。

我们一起离开了金山寺,向下山的路上走着,到了山脚下,我仍然直向前去,徐月净伸手拉住了我的衣服,道:"你到哪里去?我家在那边。"我道:"我知道你家在那里,可是我现在要到码头去,搭船进城。"徐月净愣然道:"进城?干什么?"我大声叫道:"回我自己的家去。"徐月净呆了半晌,雪十分大,我们两个人,只站立了片刻,连眉毛上都沾了雪花。

徐月净在呆了半晌之后,才道:"你……你在生我的气了?"我知道徐月净是一个老实人,非用重语逼他,是不会发生效果的,是以我立时道:"我何必生你的气,我们根本不再是朋友了,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徐月净着急道:"你说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再是朋友,我们是好朋友。"我冷笑着:"是啊,是好朋友,与和尚眉来眼去,算什么好朋友?"徐月净低下头去,呆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哀求道:"卫斯理,这件事,别再提了好不好?"我的好奇心,使我变得硬心肠,虽然徐月净己急得几乎哭出来了,但是我还是道:"不行,那块石头究竟是什么,你得详细告诉我。"徐月净抬起头来,哭丧着脸:"那……那不行,我答应过智空师父,不对任何人提起。"我看出徐水净已经投降了,是以我又逼了他一句:"哼,我还以为我们真的曾经是好朋友。"徐月净望了我半晌,又叹了一声,拉住了我的手:"好,我讲给你听。"他拉着我,进了一家小菜馆,在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我们棒着酒杯,暖着手,徐月净又道:"我对你说,便是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不再对旁人说起。":我笑道:"一块石头,何必那么紧张,那究竟是一块什么石头?"徐月净道:"一块雨花台石。"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问,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是徐月净说得很明白,那是一块雨台花石,我在一旁听了之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雨花台石是十分有趣的东西,晶莹美丽,可爱异常,花纹和质地好的雨花台石,价值也相当高。但是无论如何,一块雨花台石,不值得如此神秘,除非他们两人神经上都有多少毛玻我在呆了一会之后,道:"行了,早知只不过是一块雨花台石,我们也不必吵架了"我已经表示我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可是徐月净究竟是老实人,他既然开始讲了,就要将事情讲下去,这时,他反倒主动的道:"这块雨花台石,与众不同,我也只见过一次。"我顺口道:"不同在什么地方?"徐月净的神色十分凝重,压低了声音:"它是活的。"这一次,我真的疑心我听错了,我连忙问道:"你说什么?"徐月净重复了一遍,说的仍是那四个字:"它是活的。"我呆住了,出声不得,一块石头,雨花台石,它是活的,这实在荒唐到了超乎常识之外,令人无法接受,我道:"活的?石头?你弄错了吧?"徐月净神色严肃地道:"没有弄错,我看到过,虽然我只见到过一次,但是它的确是活的,一点不假,智空师父根本不肯给我看,是我有一次,不敲门就进他的掸房撞见的,他叫我无论如何,不能告诉别人。"我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因为我知道徐月净决不是一个说谎的人,而一块雨花台石的是活的那件事,又实在无法接受的了。

是以我的身子俯向前:"你详细告诉我……"徐月净道:"那一天,是夏天,我推开他掸房的门,看到他正在凝视着什么,而一见我来,就立时拿袖子将桌上的东西盖住,我那时很顽皮,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和他变着话,突然掀开了他的衣袖,就看到了那块雨花台石了,它有拳头大协…"我不等他再往下说,便道:"当时,那块石头是在跳着,还是怎么样?"徐月净道:"我说它是活的,并不是那个意思。"我道:"那么,它如何是活的呢?"徐月净喝了一口茶:"你耐心一点,听我说下去,我当时看到只不过是一块雨花台石,心中也感到奇怪,那块雨花台石很美丽,椭圆形,一半是深红色,另一半,是一种近乎白色的半透明,本来,我看到是雨花台石,只不过顺手想拿起它来看而已,可是智空师父却紧张得将我的手按住,叫了起来,道:'别理它!'""我当时呆了一呆,道:"这是什么?"智空师父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在雨花台拾回来的。"我道:"我早就看出它是一块雨花台石了。"智空师父道:"可是它与众不同,你看。"智空师父说着,将那块雨花台石,移到了阳光之下。"徐月净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紧张,双手紧握着拳,面色也变了。他的紧张的神情,连带使我也紧张了起来,我追:"你看到了什么?"徐月净双手棒着茶杯,他的手在发抖,以致有好些茶洒了出来,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嘴唇颤动着,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我心中更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说呀,不论你看到了什么,现在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我的话,多少起了一点作用,徐月净的神色,变得镇定了许多,他先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可思议,那块雨花台石,一半是深红色的,而另一半,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石中的情形……"我是一个心急的人,徐月净讲的话,不得要领,使我很急躁,我道:"这刚才已经说了,告诉我,在将石头移到阳光下以后,你看到了什么?"他继续说:"在阳光·下,那半透明的一部分,看来更加透明,我看到,自那红色的一部分、有许多一丝一丝的红丝,像是竭力要挤向那半透明的部分,而在那半透明的部分,又有一种白色的丝状物,在竭力拒绝那种红丝的侵入,双方纠缠着,那种情形,使人一看到,就联想到一场十分惨烈的战争。"我望着徐月净——实际上,我是瞪着他,我的心中在怀疑他是不是正在呓语!

在我的神情上,徐月净显然也已经看出了我的心中正在想些什么,是以苦笑了起来,放下了茶杯:"我所说的,全是真话,信不信由你。"我仍然瞪着他:"和尚儿子,你的意思是叫我相信,在一块石头之中,有一场战争?"徐月净感到十分尴尬,忙道:"不,不,那或许是我的形容词不怎么得当,但是,在那块雨花台石之中,确然有着争执,我的意思是,那种红白色的丝状物,它们是活动的,而且正在挣扎着,我说那块石头是活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并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徐月净所说的~切,令我消化不了,我得好好想想他的话,在脑中整理一下,才能够逐渐接受。

而在我考虑间,徐月净又补充道:"所以,并不是说那块石头是活的,那块石头之中,有着活的东西。"那时,我已经将徐月净的话,仔细想了一遍。为了郑重起见,所以我不叫他的绰号,而叫着他的名字:"月净,你一定眼花了,雨花台石有的有着极其奇妙的花纹,在阳光之下,稍有错觉,那种隐藏在石内的花看来就会像活的一样。"徐月净忙摇着手:"不,绝不相同,你以为我没有看见过雨花台石么?我见过许多美丽的雨花台石,但那些和智空和尚的那颗,完全不同,他的那颗,是活的、我的意思是,石头中有活的东西。"徐月净说得十分认真,他那种认真的态度,使我无论怎样想,也绝不看出他是胡言乱语。

我呆了半晌,才道:"你只看到过一次?"徐月净点头道:"是的,智空师父不准我向任何人提起这块石头的事,在他的面前,也绝不准提起,我也一直遵守着自己的诺言,刚才,我一冲动,提了起来。他的反应如何,你看到了。"我"晤"地一声:"他的反应,倒像是你提及他在禅房中藏了一个女人"徐月净苦笑道:"真像。"我问道:"他为什么那么神秘,不想人知道他有着那样的一块雨花台石?"徐月净摇头道:"我不知道。"我问道:"那么,当时你看到了那种奇异的现象,你有没有问他:这块石头中,究竟是什么东西?"徐月净道:"当然有,我看到的情形,实在太奇特了,我怎么能不问:可是智空师父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提一些玄之又玄的理论以后……"我追问道:"他说了些什么?"徐月净道:"他说什么,上天造物之奇,决不是我等世俗人所能了解的,又说什么,佛能纳须弥于芥子,于芥子呼现大千世界。"我眨着眼:"这是什么意思?"徐月净道:"谁知道,佛法本来就是玄学,只怕连他自己,也一样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呆了半晌,吸了一口气道:"月净,我想看看那块石头。"徐月净吃惊地望着我,我完全明白,徐月净之所以吃惊,是因为他明白我的性格,是想到了做什么,一定要做到的那种人!

是以他忙摇手道:"不行,智空师父一定不肯给你看的,他一定不给我看。"我也早已想好了我的办法,所以我道:"我不去求他让我看那块石头。"徐月净的神情更吃凉了,他张大口,呆了半晌,才道:"你不是……要去将那块石头……"他是一个老实人,从他的口中,始终说不出一个"偷"字来,我不等他结巴巴再向下说,就接上了口:"你和我一起将它偷出来"徐月净大声道:"我不去!"他叫得实在太大声,以致茶馆中的所有人,都转过头,向我们望过来。

不一会,到了徐月净家中,我们仍然相互问不说话,徐月净在他房间后的小院子中,堆着雪人,他自然不是对堆雪人有什么兴趣,只不过是他有意避开我,不肯和我谈话而已。

我也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在房间中盘算着,一直到吃过了晚饭之后,天色全黑了下来,我们才开始说话,是我先开口,我道:"好了,和尚儿子,我不要你陪我去了,我自己一个人去!你放心,别的和尚不会捉我,因为我不是去偷他们的东西,而智空和尚就算捉到了我,他也不会声张出来,因为我是去偷那块古怪的雨花台石,他不敢对人家说他有一块那样古怪的石头。"我的诡辩使徐月净一时之间,难以应对,他只是道:"我还是不去。"我笑着:"我根本没有要你去,而我也早就盘算好了,和尚都要做早课,智空和尚也不能例外,我们半夜偷进寺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到清晨,和尚全都到佛堂念经去了,我们就偷进禅房,偷了那块石头出来,管保万无一失。"我心中实在还是想徐月净和我一起去的,老实说,一个人去做那样的事,总有点不自在,所以,我故意在我的话中,用"我们"这两个字。

徐月净默不作声。我又道:"这块雨花台石,既然如此之怪异,说不定有着极高的科学价值,如果让他一直埋没在禅房,那实在太可惜了,你可知道雨花台石的来历么?"徐月净听得我忽然之际,转了话题,他也不禁一呆:"雨花台石的来历是什么?""全世界,只有南京雨花台,才有那种花纹美丽、质地晶莹坚硬的石头,当然不是地上长出来的,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徐月净道:"别胡说了。"我笑道:"和尚儿子,你自己见识少,就不要讲人家胡说,你可知道"天花乱坠"这句成语?"徐月净不服气地道:"当然知道。"我道:"好,这句成语的上一句是什么?"徐月净瞪了瞪眼,说不上来。我笑道:"这就是了,你还是不知道。"生公说法,天花乱坠",这里面是有一个故事的。"徐月净道:"那和雨花台石,又有什么关系?"我道:"自然有关系,生公是晋时一位高僧,叫竺道生,他在虎丘说法,说得顽石尽皆点头,他在南京说法,说得天花乱坠,自天上跌下来的花,都化为五色石子,所以这个说法的地方,就叫做雨化台,那些石子,就是雨花台石。"徐月净笑了起来:"你牵强附会的本领,倒是第一流的了。"我道:"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本领,那只不过是前人的笔记小说的记载而已。"徐月净道:"这种记载,如何信得?"我道:"当然不能尽信,可是也多少有一点因头,天花乱坠,化为五色石子,自然是没有科学知识的人所说的话,而如果从科学的观点来看,可能是有一颗流星,化为殒石,穿过地球的大气层,变为千百万块小的殒石粒,落在雨花台这个地方,当万千殒石粒坠下,不是正像天上的花朵纷纷坠下么?"徐月净笑道:"好了,我说不过你。"我也笑着,拍着他的肩头:"本来就是,我想他那块雨花台石,一定有着科学上的研究价值,说不定,我们两人,可以研究出一些天文学上的意外新发现。睡吧,半夜我会叫醒你的。"月净苦笑道:"叫醒我做什么,我又不曾答应和你一起去偷东西。"我笑了起来:"你怎可以不答应?你要是不答应,一定会后悔一世。"月净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我们钻进了被窝,虽说我们都想睡一觉,再采取行动,可是却全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后来,我们索性不睡了,弄旺了炭火,详细地计划着如何开始行动。等了凌晨三点钟,我们离开了徐月净的家。

雪己停了,积雪很厚,才一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令得我和徐接连打了好几个寒战,我们缩着头,笼着手,顶着风,向前走着。我们开始上山的时候,风势颈疾,吹得我们两人,全身都像是冰一上厚厚的皮袍子,就像是纸糊的,一点也顶不了寒。

月净的牙齿打着震,以致他讲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地,他道:"怎会跟你来干这种事……"我也一样发着抖:"已经来了,还埋怨什么?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有关石头的事,我怎么会想出来要偷来看看?"我们咬紧牙关,顶着寒风,向山上走着,积雪又厚,脚高脚低,身上又臃肿,好几次跌在雪地上,在雪地上打着滚,我心中在想,只怕自有窃贼以来,没有哪两个小偷,有我们这样狼狈的了。

好不容易,来到了寺前,我们又不敢从寺正门进去,沿着围墙,绕到院后。我们沿墙站着,受到寒风的威胁稍小了些的时候,徐月净又叹了一气:"古人做诗,说什么踏雪寻梅,情调如何好,他妈的全是鬼话。"我搓得发红了的双手:"别理会那些了,我们还得爬墙进去。"徐月净叹"这一辈子,总算什么都试过了,你先托我上去。"我将徐月净托了上去,自己也爬过了墙,好在庙墙并不是太高,爬墙不是十分困难。

我们爬进了寺之后,远远已断断续续,传来了鸡啼声,我们恰好是寺后的厨房附近爬进来的,厨房中有灯光,热气蒸腾,我们真想奔去好好地暖和一下,再开始行动!

我们贴墙站了一会,才继续向前走,由徐月净带路,一直来到了智空禅房附近,才蹲了下来。也幸亏有徐月净带路,如果是我一个人摸进来的话,那些大殿、偏殿、走廊、院子只怕已弄得我头昏脑胀,转到天亮,也转不出去!

但徐月净就不同了,他是自小在金山寺玩大的,对于寺内的地形,自然十分熟悉。

我们蹲了下来之后,更觉得寒冷了,棉鞋已被雪湿透,一阵阵透骨的寒气,自鞋底之上,直冒了上来,两个人都在发着抖。虽然我内心的好奇心,仍然是如此强烈,但是我也有点后悔了,真是的,放着暖被窝不享受,倒来这里受这样的活罪!

远处的鸡,啼了又啼,可是和尚却老是不肯起身,好不容易,钟声响了起来,我们看到,有些房间中,亮起了灯火,我们躲在墙角,看到寺中的和尚,一队一队,向佛堂走过去。

又等了一会,佛堂那面,响起了诵经磐声,木鱼声,我低声道:"差不多了。"徐月净点了点头,我们要相互扶持着,才能站起来,而站起身来之后,我们的双脚,根本已冻得麻木了,几乎难以向前挪动!我们仍然相互扶持着;向前走了几步,从一扇角门,转进了走廊,走廊中静悄悄地,天还没有亮,我们快步向前,奔了几步,来到了智空和尚的禅房门口。

我先贴耳在房门口,向内听了听,听不到有什么动静,就推开了门,智空和尚果然不在房间中。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徐月净好像又犹豫了起来,我连忙用力一推,将他推进了房间:"快,他那块石头,放在什么地方?"徐月净向那只大木柜的上面,指了一指。我抬头向上一看,拖过了一张木凳,站了上去,再伸直了手,总算可以勉强够得上那只抽屉的铜环,我拉住了铜环,将抽屉拉丁开来。我并不能看到抽屉中有着什么,只是踞着脚,伸手在抽屉中乱摸着,总算给我摸到了一只方形盒子,我将那只盒子,取了出来,低头望着徐月净。

徐月净连连点头,我忙将盒子取了下来,椎上了抽屉,跳下了凳子。我将盒子打了开来,只见盒中放着一块石头,在黑暗中,也看不出那石头是什么样子的,我拿着盒子,塞在袍子的袖中,和徐月净两人,退出了掸房。

当我们又翻出了围墙之后,两个人是一口气不停,奔下山去的,天色才开始有点亮,一路急奔,我们都大国喘着气,倒也不觉得冷了。

我们先在一个卖豆浆的摊子上,喝了一碗热热的豆浆,喝得头上冒汗。

当我们回到家中的时候,徐月净家的佣人,用吃惊的眼光,望定了我们,我们一起来到了徐月净的房间中,我道:"怎么样,我说一定可以成功的吧。"徐月净道:"快拿出来看看。"我笑道:"你已经看过一次了了,倒比我还心急。"月净道:"那东西实在太奇怪了,我也一直在想,上次我看到的。会不会是我眼花了。"我自袖中,将盒子取了出来,打开盒盖,这时,天色已大明了,阳光从窗中照进来,是以我一打开盒盖,就可以看到,那确然是一块雨花台石,有拳头般大小,一半红,一半透明。

就算这块雨花台石,没有徐月净说的那种神异的现象,也是一块令人见了,爱不释手的有趣玩意儿。我将那块石头,拿了起来。

徐月净忙道:"快对着阳光看看,你就知道我绝不是骗你的。"我将那块石头,举了起来,使太阳照在石头之上,在那刹那间,我也呆住了。

那块雨花台石的半透明部分,在阳光之下,变得几乎全透明,但也当然不是像水晶那样的澄澈,不过,里面发生的事,也看得够清楚了。我之所以选择了"里面发生的事"这样近乎不通的句子,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一眼看去,就直接地感到,在那块石中,有事情发生着。当然,我绝对无法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的确看到有事发生。

事情和徐月净曾经形容的大致相若,但是徐月净的形容本领,相当低能,他曾选用了"战争"这样的字眼,也不是十分恰当的。正确地来说,那应该是厮拼,是无情的厮杀和斗争。为什么会给我以那样的感觉,连我自己也有点说不上来,但是我所看到的情形,的确使我立时联想到血淋淋的屠杀!

我看到,在那红色的一部分,有着许多红色的细丝,想挤到透明的一部分来,而在那透明的一部分,则有许多乳白色的细丝,在和那种红色的细丝迎拒着、纠缠着,双方绝不肯相让,有的红丝或白丝,断了开来。迅速消散,但立时又有新的红丝和白丝,补充上去,继续着同样的厮杀和纠缠。

我真是看得呆了,没有人可以否定那石头中的这些细丝是活物,因为它们在动。在斗争。

我呆呆地望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紧张得我的手心中在冒着汗,我仿佛是在空中,参观着一场惨烈无比的斗争,在小时候,我喜欢看黄蚂蚁和黑蚂蚁打仗,但是比起这雨花台石中的那种厮拼来,蚂蚁打仗,根本算不了什么刺激的事了。

徐月净一直站在我的身后,过了好久,他才道:"不是我眼花?"我也哺哺地道:"也不是我眼花。"徐月净的声音有点急促,他道:"这是什么?怎么在一块石头之中,会有那样的事发生?"我撑着头,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才好,那全然是超出我知识范围以外的事,我就想胡诌儿句,也是难以说得出口。

我只好道:"我不知道,真是太奇怪了,那些东西,明明是活的。"徐月净道:"是的,他们在互相残杀。"我的手有点发抖,我将那块雨花台石,放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当那块雨花台石离开了阳光的照射之后,透明部分没有那么明亮,也看不出内中有什么特殊的变化来,我们两人互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我才道:"想法子剖开来看看。"徐月净忙道:"不可以,如果里面那些东西,走了出来,那怎么办?"我道:"那只不过是些细丝,怕什么?"徐月净骇然道:"或者它们见风就长……"我听得徐月净那样说法,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徐月净的话,实在太可笑了,他将石头中那些细丝,当作是孙悟空的金箍捧,会见风就长?

可是,我只笑了一半,就笑不出来了。我之所以在突然之间,收住了笑声,并不是因为徐月净瞪大了眼望着一副愤怒的神气,而是我在突然之间想到,事情一点也不好笑!真的,在石中的那些两色细丝,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点也不知道。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又怎知它不是见风就长的怪物,怎可立时否定月净的话?

徐月净究竟是老实人,他见我不再笑了,愤怒的神色,也缓和了许他道:"我们还是别弄坏这块石头好,你也看够了,将它送回去吧。"我忙道:"不,如果不将它剖开来,怎能够研究石头里面的那些细丝是什么?"可是这一次,徐月净像是打定了主意,再不听我的拨弄,他大声道:"不行,我一定要将它送回去。"我撇着嘴:"你这人真是没有出息,一点研究精神也没有。"徐月净呆了一呆,忽然叹了一口气,讲出了几句十分有哲理的话来,"唉,你口日声声研究,我们不能明白的事,实在大多了,而且,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可以研究得出道理来的。"我无法反驳徐月净的那几句话,所以我呆住了不出声,那时,我的手紧握着那块雨花台石,而当我紧握着那块雨花石的时候,我更可感到中发自石头内部的轻微的颤动,那块石头,真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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