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7节(第1301-1350行) (27/43)

“实话告诉你,我出生时,房顶上环绕着五色祥云,还飞来一只凤凰。”

“怪不得!”她一拍大腿,正色道。

心情轻松许多。也是预料中的结果。胡悦强调,“有些问题,你不去想它,它就不是问题。”陶无忌说:“这是自我催眠。”胡悦道:“人生需要自我催眠。”

没几天,陶无忌跟着苗彻到厦门审计。对方一个处长是苗彻的老朋友,刚见面便邀苗彻喝酒。陶无忌房间在苗彻隔壁,看文件到半夜,听见有人试图开自已的门,几次提示错误,依然不停。过去打开门,一股呛人的酒味——苗彻弯着腰,手持房卡,一脸错愕:

“你小子,在我房间干什么?”

次日早上,陶无忌从苗彻房间走出来,刚好与苗彻打个照面。叫声“苗处”。对方黑着眼圈,兀自不太清醒,“我俩为什么要换房间?”陶无忌照实说了。苗彻道:“其实你完全可以叫上几个人,把我搬回去。”陶无忌停顿一下,“那时是凌晨两点。”苗彻找茬:“那你怎么不睡?”陶无忌道:“我在看资料。”苗彻无话可说了,讪讪地:

“这么用功——等下会上听你的高见。”

早饭后,苗彻走进会议室,瞥见陶无忌已挑了角落位置坐下,面前一撂文件。“苗处。”陶无忌微微欠身。“闽南话‘发挥’叫‘化灰’,”苗彻道,“一会儿就看你‘化灰’了。”话说得不伦不类。陶无忌撇嘴,做了个笑笑的表情。

会上,各人提了看法。陶无忌辈份小,最后一个发言,主要是两点,一是某些客户通过网银提交贷款申请,凭借其高等级和Aum值,顺利通过自动审批,获得“快贷”信用贷款。这些客户资信水平虚高,存在作假嫌疑。2010年,某人在柜面买了某保险分红产品800万,隔几日办理保单质押贷款,一年后退保。但由于分行与保险公司系统未联网,不掌握此人的质押与退保信息,也未对该客户进行重检和更新,使得其Aum值始终保持在高水准等级。去年此人作为财私级客户申请“短期融e贷”350万元,贷款最终形成不良;还有一桩,存在大量信用卡客户套取高额积分奖励现象。通常做法是,先在网银系统申请并控制大量信用卡,反复存入溢缴款资金,然后在控制的抵扣率第三方支付公司商户Pos机上进行大额虚假消费,刷卡金额清算至控制帐户后,回流至控制的信用卡,通过循环操作,短时间内获得巨额信用卡积分,最后通过自助渠道异地进行积分兑换,获取加油卡、移动话费以及礼品券等——陶无忌说完,微微颌首,把文件稍稍整理,归拢。众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瞬间弥漫着某些微妙的东西。审计是细致活儿,经验不能少,但更讲究现场勘察,看得细不细,查得严不严,几句话一说,高下立见。通常头一趟开会,都只是稍微拎一拎,十个人里倒有八个连被审行相关资料都未必看完,走过场罢了。陶无忌非但已把文件看个遍,找出问题,甚至连问题的起因经过也大致弄明白了,可见功夫之深。通篇几乎就是完整的审计报告,可以直接定稿的。在场那些老资格,纷纷从心底里哼一声,想你一个新人,倒是不客气,这么爱表现,23楼那次怎么没把你摔成工伤,那就一步到位了。俱是冷眼看他。苗彻在纸上记录,也不点评,径直道:“散会。”

午饭后,陶无忌被苗彻叫到房间。

“耽误你休息了。”苗彻道。陶无忌关上门,走近几步。“苗处,找我有事?”苗彻手一挥,指着旁边沙发,“坐。”хŀ

陶无忌依言坐下。瞥见苗彻手里拿着一块金币,认得是s行年初全国发行的贺岁“金鸡报晓”纪念币,重量有大有小。这块应该是一盎司。

“人家很客气。”苗彻道。×ļ

“现在金价多少?”苗彻忽问。

陶无忌怔了一下,“三百多一克吧。”

“那这块应该值一万多。”苗彻挥了挥手里的金币。

陶无忌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口。嗫嚅着,蹦出一句:“我的那块上交了。”苗彻朝他看一眼,“知道。”陶无忌瞥见他神情古怪,顿时有些不踏实起来。苗彻打开旁边抽屉,里面一堆金币。陶无忌只看一眼,便把目光移开。苗彻说:“都是同志们上交的。”陶无忌只好又嗯了一声。苗彻道:“你带头,大家不交也得交。”陶无忌更不敢接口了。停顿一下,苗彻把手里那块金币扔进抽屉,关上,锁好。长长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说说,还发现了什么?”

陶无忌一怔,“嗯?”

“查到什么就说什么,一样也别瞒。你师傅那套,在我面前不管用。”

陶无忌脸红了一下。前一晚,王磊果然劝他,审计查案也是有窍门的,老资格不必说了,便是新人,也要讲究策略,对方底细不明的情况下,说一半留一半,风头出了,领导觉得你认真,也不至于收不了场,惹祸上身。真要怎样,反正后面还有机会,该收还是该放,来得及调头——陶无忌本来没放在心上,但禁不住王磊念经似的唠叨,到底是新入行,师傅的话不好不听,便把原先准备的报告按下一截,只说了十之五六。即便这样,在王磊看来也已是太过,“你想讨好苗处,也不该这么横冲直撞的。”行里哪有秘密可言,陶无忌与苗处长千金私奔那段,早被炒得轰轰烈烈。甚至有促侠的人,调侃说“苗处那里落空也没关系,赵总不是还有女儿——”陶无忌碍着人家是前辈,不好发作。但总有些不甘,在这些人眼里,自已竟被瞧得如此不堪。便愈发地傲气上来,不去理会,工作上加倍地用劲,想,便是领导女儿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娘,也不会看上你们这些废物。

苗彻瞥见他在发怔,敲了敲桌子:

“说吧,还查到什么?”

陶无忌稍一迟疑,“有大有小,现在都说吗?”

“小的不提,挑最大的!”苗彻道。

陶无忌清了清喉咙,“前年,厦门分行以新型财务顾问服务形式,给一家跨区域的钢材公司销售私募股权投资基金,还以工会名义组织行内员工参与购买。今年初,该客户资金链断裂,号致基金出现兑付风险,分行在未报总行审批的情况下,违规向该客户的的四个关联企业发放贷款,承接兑付资金缺口,不仅兑付本金,还按照募集方案足额兑付预期的高收益——”

“很好嘛,有钱大家赚。”苗彻哼了一声,又问,“金额多少?”

“八亿。”

苗彻怔了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随即又笑笑。走到一边,拿出烟,问他,“抽不抽?”陶无忌摇头。他便自已叼上,点火。连吸几口,烟圈一古脑吐出来,有些仓促。身体微微前倾。房间里没有烟缸,他打开窗,烟灰径直往下弹。很快一支烟抽完,人依然不动。发呆。陶无忌也不动。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苗彻转过身:

“昨晚我喝醉了,有没有吐?”

“没。”

“说醉话了?”𝓍ľ

“嗯。”

“说了什么?”

陶无忌停顿一下,“——听不清,只知道您一直在骂人,用上海话。”

“×捺娘的老×。”

陶无忌又是一顿,“——没错。”

苗彻朝他看。猜他没说实话。除了骂人,昨晚那个醉鬼应该还点名道姓,把话说得剥皮拆骨。或许还不止一个名字。他回忆当时的情绪,与其说愤怒,倒更像是伤心。或者说是想不通。他进审计部的第一趟差,就是厦门。当时那处长还在柜面工作,因为没背景,大学毕业后当了五、六年操作员,很颓丧。因为人员不够,被派来打下手、跑腿。苗彻最年轻,也是被人使唤的份。两人便在那次有了些交情。私底下谈抱负,也发牢骚。互相鼓劲。次年,那人也调到了审计部,派来上海审计部交流半年。那阵子与苗彻朝夕相处,白天上班,晚上一起喝酒。银行里新闻多,审计部更是新闻中心,不管是内部消化,还是外部流传,讲起来都是故事。两人脾性相近,说话也一样的无遮无拦,酒喝得愈多,骂人也愈是酣畅淋漓。总结下来便是三个字,“看不惯”。一腔热血无处释放,恨不得像哪吒那样赤膊上阵,乾坤圈在东海里狠狠搅上几搅才好。拨乱反正,还我光风霁月。这些年,不是他来上海,便是苗彻去厦门,隔一阵总要碰个头。各自进步,副科、正科、副处、正处。见面聊天到底不像年轻时那么放肆,但锐气还在。这处长很能干,做事又有扑心。年底通报各分部情况,他名字是常见的,办了好几桩大案。这次来厦门前,主任找苗彻谈话,意思很清楚:点到为止,大局为重。通常每次出行,主审都会被领导面授机宜,像游戏开始前那个界面,选择难度,“高、中、低”,定了就不能改。这次领导手一拨,调到“低档”。苗彻其实也早听到风声,厦门的情况有些复杂,办是不办,上面还在权衡。行李刚卸下,老朋友便来邀酒。苗彻存着些希望,想,也许只是叙旧——到底不是。那处长历练这些年,愈发的能说会道,真真假假,把话颠过来倒过去,形散神不散,酒到位,情份到位,意思也到位。苗彻醉得快,倒可惜了那瓶陈年茅台,牛嚼牡丹了。瞥见那处长的嘴一直在动,到后来声音竟似完全听不进去了。忽想起当年与他并肩坐在小饭馆里的情形,背景音乐是beyond的《海阔天空》:“……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眼前有叠影,一会儿是他,一会儿又成了赵辉,还有薛致远、苏见仁。面孔一会儿年轻,还是学生模样,倏忽一下,便老了二十岁。手凭空挥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要打人。处长送他回去时,递过来一个袋子。他没拿,对方硬塞在他手里,强调“朋友一点心意,别多想。”到底是醉了,也忘了后头怎样。次日早上醒来,睡在隔壁房间。看手机,那朋友半夜发的一条消息:“老兄,何必呢?”

“我手机,你动过?”苗彻问陶无忌。

“打了好几遍。半夜三更。”有些答非所问。

“东西也是你退回去的?”

“——嗯。”

“据说态度还不大友好?”

“主要是太晚了,一开门,莫名其妙就把袋子塞过来。”陶无忌停了停,“——只开了一条缝。我在门后,他没看见我。”

“然后呢,你就门一关?”

“听得出,您酒喝得不太愉快。否则我就收下了。”

苗彻朝他看了一会儿。嘿的一声:“少给我卖乖。”

“不是卖乖,”陶无忌看着地下,“——本来想告诉他,您在隔壁,可怕您不高兴。我也想过,现在这么做,您可能也会不高兴。但没办法,只能赌一把。凭直觉,我猜自已没做错。您那天说很不喜欢我。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喜欢您。但再不喜欢,在部里待了这几个月,必须承认,您是一位好审计。部里不管是谁,大的小的,鸽派还是鹰派,提到您都要翘起大拇指,说您是‘马子’——”

“‘模子’!”苗彻又好气又好笑,“听不懂就少瞎说。”

“那东西,连我都觉得是烫手山芋,更何况是您?”陶无忌停了停,“——反正我人在这儿,要是真的做错了,您就把我交出去,全推在我身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