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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1201-1250行) (25/43)

——“我最不放心的,其实是你。”

时间有自愈功能,也会润色,李莹的声音不会老,永远轻柔动听,不似临终遗言,倒有几分像导航软件里嗲嗲的女声,“前方左转——右转——有测速监控——”听着听着,便觉得安心,受宠溺的感觉,仿佛李莹一直没走,身上背后,都有她关注的目光,暖暖的。他每走一步,她都看着呢。他早起为儿女做饭,她替他关照着煤气炉,男人再怎样还是心粗,牛奶溢出来,鸡蛋煎焦,都是常有的事;他带蕊蕊做康复,她后头跟着,公交车哪站下,走哪条弄堂穿进去,她比他清楚;过年过节跑双方父母家,买什么东西,多少尺寸,全是她定度,家里女人把关,错不到哪里去;银行里忙得心力交瘁,回到家,沙发上一躺,便觉得松快许多,厨房边、阳台上、卧室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呢,有她的味道,她的气息——他只当她最牵掛两个孩子,其实她顶顶放不下的,竟是他这个大男人。孩子们再怎样,有他在,总是妥当的。他没了她,她怕他撑不住。她最后这句,是真心话,也是大实话。他是她的宝,她至死牵挂的人。这话她平常也说,但那当口,说出来便多了些劝诫的意味,郑重得多。有无穷的意思在后头。她知道他听得懂——赵辉想到这层,心底长叹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周身打个转,渐渐平息了。像湖中心荡起的涟漪,从里到外,一圈一圈,慢慢隐去。

薛致远发来一封邮件。赵辉没打开,看附件的名称,便能猜个八、九分——直接删了,眼不见为净。“大不了不干了。”吴显龙那天这么安慰他。这话不像老阿哥素日的风格,破罐子破摔了。“除死无大碍。”他接口。吴显龙说:“死是不会的,也不能死。你还有蕊蕊东东呢。我打保票,你死不了。”两人都笑笑。赵辉这几天也想通了。人一旦做好最坏的打算,倒也心定了。孩子气上来,去找苗彻。

“还是朋友?”苗彻看他神情。

“到死都是。”他一锤定音的口气。胸中陡的涌上万千豪情,仿佛学校刚毕业那阵,打满鸡血浑身是劲。便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鼻子酸酸的,满肚子的话并作一句,又是惭愧又是委屈。苗彻不说话,半晌,叹了口气,在他肩上一拍,也是无限感慨的口吻:

“我就知道。兄弟。”

两人下班后照例找个小饭馆喝到半夜。不约而同说起当年“白衬衫”的典故。苗彻喝到八、九分醉,羊毛衫一脱,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穿了十来年了,保养得也算好了,可总归不是当初那个颜色了。”赵辉把袖管向上捋去,也露出白衬衫袖口,“——尽量干洗,料子才不容易磨损,颜色也正。”

“行里发的工作服,干个屁洗。穷讲究。”

“要穿得挺刮,白衬衫有白衬衫的样子,该讲究还得讲究。”赵辉举起酒杯,与他一碰。

赵辉没开车,坐苗彻的车回家。两人挤在后排,看代驾师傅的后脑勺,聊些闲话。苗彻问他,“想不想女儿?”赵辉道,“怎么不想?好在下个月做完最后一次手术,就能回国了——代我向玛丽再说声谢谢,小姑娘一住就是两、三个月,这次人情欠大了。”苗彻嘿的一声:“反正她也是无事忙。有钱又有闲,你给她这个机会,她反过来谢你才对。”

“别这么刻薄。是个好女人。”

“找另一半不是找劳动模范,好不好倒在其次,合适不合适才顶要紧。”

“陶无忌呢,是不好呢,还是不合适?”赵辉冒出一句。

“不好,也不合适。”苗彻屁股挪了挪,调整一下坐姿,“——少为你的兵当说客。我跟你还没完全和好呢,小心把你半路丢下去。”

赵辉笑笑。很快到家,与苗彻告别,走到单元楼下,正要拿钥匙,忽觉得脖子一紧,有人从后面拿绳子勒住他,惊得想要叫,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反手去扳,头上被棍棒之类的重物敲了一下,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醒来时,人在医院。脖子兀自火辣辣的疼,思路迟了半拍,只当酒还没醒。手背上扎着吊针。苗彻站在一边,轮廓模模糊糊,看着有叠影。眼睛焦距不对。晃一晃,半晌才清晰了。“没打成傻子,算你运气,”苗彻伸出两根手指,问他,“这是几?”赵辉回答:“八。”苗彻嘿的一声,“真成傻子了。”

做了b超和ct,基本无大碍。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次日,薛致远来探病,拿着一大束百合,被苗彻挡在门外。“差不多就行了,开个影视公司,自已也成戏子了?”

薛致远点头,“也行,我就不进去了。你替我转达。”把花递给苗彻。

苗彻不看他,花往旁边垃圾桶一扔,重重关上门。

出院那天,吴显龙派了两个人过来,都是一米九的壮汉,墨镜西服,电影《黑超特警》时的架势。赵辉给吴显龙打电话,“阿哥,忒夸张了——”吴显龙道,“行啊,那就减掉一个。”至于赵辉再说,那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了,“我们的宗旨是,不害人,也不能让人害。吃亏上当最多一次,再来就成十三点了。”赵辉拗不过他,只得勉强答应。一路上被两人架在中间,行李不用拿,出入抢在前头开门。径直送回家,“赵总您明天几点出门,我们等在楼下。”赵辉头摇得像泼郎鼓,“没必要,真的没这个必要。”那两人只是笑笑,也不接口。次日果然准时出现。也依言只来了一个。“我们俩轮班,做一休一。”赵辉自已开车,这人跟在后面。沿途不紧不慢,始终隔着那点距离。高架一时堵一时顺,上海马路上开得野豁豁的多的是,人家便是有这本事,不超车也不掉队,稳稳跟着。赵辉反光镜里瞥见,只是苦笑。吴显龙说,是专业保全公司请的,退役特种兵,“没轮上去中南海,但对付我们这种人,一个打十个像割草,轻轻松松。”又说,“阿哥上没老,下没小,只有你这么个兄弟。你要是有什么好歹,我活着就没意思了。”后面这句有些煽情,但赵辉知道是真话。男人越是上岁数,便越是拖泥带水,比女人还没用。听在第三人耳里,要笑掉大牙的。

薛致远到底还是亲自来了一趟。秘书没挡住,径直闯了进来。赵辉让秘书退下,“倒杯茶。”薛致远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沙发坐下,朝窗外看,“风景不错,位置好楼层高,看得到陆家嘴中心绿地,还有黄浦江。惬意啊老赵。”赵辉道,“上班的地方,又不是自已家。”薛致远接口:“不难。对面那几个楼盘,一样的楼层,一样的风景。随你挑。”赵辉嘿的一声:“我说过,我想学老师。”薛致远道:“我也说过,你学不像的。”

两人停顿一下。

秘书端上茶,又退出去。

“身体恢复得还行?”薛致远拿起茶杯,叹道:“我不想这样。你知道的。”

赵辉先是不语,随即道,“我了解。有时候,路走过头,就回不去了。”

“那你呢,想当例外?”薛致远问。

“还是那句——我想学老师。”赵辉一字一句地道。

薛致远笑笑,有些嘲弄地,“学老师什么?伪君子?说一套做一套?那恭喜你,学得不错,青出于蓝胜于蓝。”

赵辉朝他看。

“一会儿君子一会儿小人,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我不晓得原来做人可以这么收放自如,黑白通吃。你觉得这是有原则吗?抱歉,在我看来,这叫耍流氓。非常无聊,而且可耻。”薛致远说着,看向赵辉,又笑笑,“——老赵你觉得呢?”

赵辉握住茶杯,有种冲动,想要兜头泼他一脸。忍住了。这人就是来讨打的。倘或一个没忍住,真动了手,自已这头是主场,不用等到下班,便会传遍整个分行。比写一百封举报信还有效果。薛致远是什么人,与他又是什么关系,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case,面上是压下去了,众人心里俱是存着疑呢,无风还要起个三尺浪,更何况眼下这情形,时间地点人物俱全,活脱一场独幕话剧。老薛是盼着自已摁捺不住,最好是来个全武行,反倒把那事坐实了,面上难看不说,更重要的是——弄尴尬了,回头就真难了。

“天底下的事,各人各看。自已怎样,看别人便也怎样。万象俱由心生。流氓眼里望出去,哪里有不龌龊的?自然人人都是流氓了。”赵辉微笑一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临走前,薛致远到底是放了大招,不紧不慢来了句:

“蕊蕊在美国还好吧?听说一切顺利,只剩最后一搏了。紧要关头,好就好,倘若出什么状况,前面的功夫统统白做,老赵你一口血只怕要吐出来。”

“出去!”赵辉沉声道。

下了班,赵辉径直去找吴显龙。吴显龙瞥见他脸色,便晓得这兄弟是有些慌了。语速也比往日快了三分。乱了方寸了。一通交代完,急急地问他,“阿哥你说,怎么办?”又道,“他就是让人把我打残废了,我也不怕。但是蕊蕊不一样——”吴显龙叹道:“他晓得你软肋在哪里。”赵辉有些激动地:“他要是敢动蕊蕊,我就跟他拼了。”吴显龙沉吟了一下:“美国那边,我派人过去。”立时便打电话订机票,当天晚上的航班,吩咐下去,到了那里,24小时守着,寸步不离人。又对赵辉道:“美国到底不是上海,上海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我还信,美国隔了十万八千里,天高还皇帝远呢,就凭他能搞出什么事来?再说老薛这个人我也打过交道,乡下人做派,气量又小,手条子比不上嘴巴子,说狠话吓吓你出口气,多半是这样。”赵辉知道这是安慰话,也只得点头称谢。听吴显龙又说“阿哥混了这些年,也不是吃素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便也笑笑,“谢谢阿哥了。”

美国那边还是出了意外。赵辉自从薛致远那番话后,每天早中晚三次与女儿通视频,不提这边的事,只谎称“爸爸忽然特别想你”,每次挑些无关紧要的话,吃什么、玩什么、见了什么朋友,事无巨细都问个遍。蕊蕊话少,主要还是与玛丽交流。玛丽是个闲不住的人,没事就带蕊蕊出去,跑步、溜狗、逛超市。赵辉不好明说,只道“快回国了,让蕊蕊收收心,免得到时候不适应”。玛丽自是不放在心上——果然是出了事。那天视频电话打过去,没见到蕊蕊,玛丽说孩子在睡觉,“今天溜狗时,突然有个人骑车冲过来,整瓶矿泉水浇在蕊蕊身上。事情倒是没啥,关键是吓了一大跳。现在有点发烧。”赵辉听得心惊肉跳,问她“人抓住没有?当地人还是外国人?”玛丽回答“报过警了,那人帽子戴得很低,监控里看不清脸。估计是捣蛋孩子恶作剧。你不晓得,美国佬变态起来实在吃不消——”

赵辉这晚彻夜无眠,在阳台上不停地抽烟,一根又一根。烟缸里满满的烟蒂。抬头望去,夜空被浮云点缀,丝丝缕缕,像天然大理石的纹路。青灰色透着些亮。原来夜里也不是暗得密密实实的。竟比白天更空灵些。独自站着,思路也比白天清透得多。视频最后,蕊蕊还是醒了,被玛丽拉过来,“跟你爸爸说几句,教他放心。”他听到女儿怯生生的声音,“爸爸我好想你——”那瞬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现出女儿刚出生的情形,红通通的一个肉团子,被护土抱过来,“是件贴心小棉袄,恭喜啦。”他欢喜得手足无措,横过来竖过去,不晓得怎么抱才好。很快又被护土抱走了。李莹开奶受了不少罪,孩子也跟着吃苦,哭得撕心裂肺,只是吸不到奶。出了月子,奶水竟又多得吃不完。蕊蕊不好带,晚上总要起个三、五次。通常是李莹喂奶,他负责拍嗝和换尿布。折腾完了,也不想睡了,开盏夜灯旁边坐着,盯着那张小脸,傻傻看上半天。想,这就是我的女儿啊,这个小小的粉团子。觉得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她重要,便是为她豁出命来也是值得的。蕊蕊眼睛确诊那天,他和李莹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完,李莹倔强道,“也没什么,从明天起,我要锻炼身体,争取活到一百岁,只要有我在一日,她就不会吃苦。”——赵辉想到这里,忍不住热泪盈眶。李莹追悼会那晚,蕊蕊也不吵着要妈妈,却一直缠着他,谁劝都不睬。始终伏在他肩头,直至睡着了才放下。六、七岁的女孩儿,有些隐隐的晓事,却还不到自我排解的年纪,便愈加受罪,每天晚上都要赵辉抱着才肯入睡。赵辉紧搂女儿,轻倚在她肩上,触到她头发间的温度,那一瞬,与其说是女儿依靠他,倒不如说是女儿给了他力量。本已有些万念俱灰的,离了妻子,只觉得今后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直至抱着怀里这小小身体,才一点点回转过来,便是再难,为了这双儿女,也要好好活下去。旁人只当像他这般坚毅的男子世间少有,其实他自已晓得,若没有孩子,无论如何撑不到今日。尤其是女儿,这可怜的孩子,竟给了他无限勇气,便是心里再苦身上再累,见到蕊蕊,也都忘个一干二净。满脑子翻来覆去想的便是——“我要活到一百岁,有我在一日,她便不会吃苦。”

隔了一阵,便传出消息,致远公司被勒令停业,所有信托产品下架。近几年信托违规的不少,但大多是警告加罚款。致远公司这次是有些严重了。主要是最近那桩,为某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贷款。本来也没什么,偷偷摸摸搞的人多了,无非是填洞补漏、借鸡生蛋那套。还是那句老话,资金链便是连环套,一个关节出茬子,满盘皆损。谁会想到,这其中竟然还牵涉到了社保基金。比起大城市,小地方往往更出格。连账面文章也没花心思做。轻轻松松便被抖了出来。薛致远这跤摔得有点惨。被人行请去喝咖啡,几天下来便瘦了几圈。到底还是停了牌。原本筹备的几家分公司,还有上市的事,也统统搁浅。也怪他平常太张狂,不少熟人打电话来问候,面上关心,可幸灾乐祸的口气藏都藏不住。薛致远径直去找赵辉。

“你想怎样?”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你该晓得,惹毛我没啥好处。除非你打算一辈子让保镖跟着。还有你女儿和儿子,别指望高高兴兴上学,平平安安下课。”

“让保镖跟着,总比你蹲大牢要好。”赵辉淡淡地道。

薛致远朝他看,“什么意思?”

赵辉拿出一个U盘,给他。又把自已的笔记本电脑递过去。薛致远怔了怔,插上U盘,点开。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顿了半晌,不怒反笑:

“——你出师了。”

赵辉不语。

“是谁?”薛致远接着问。

赵辉依然不作声。

“不会是周琳。她拿不到这些东西。”薛致远一凛,忽的想起,“——我晓得是谁了。”长叹一声,冷笑,“老赵啊老赵,你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