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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节(第7901-7950行) (159/179)
面容清瘦,发染青霜,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不是她自我介绍,康乾不太能把她的模样与职位等同。
就跟田间劳作惯了的农妇一样,完全看不出半点官方派头,朴素、严谨,
是与万国朝区别很大的两种官样文章。
莫名有种此人不适合混官场的感觉,
更类似与他爷爷康大成和焦敬业一类的,
那种埋头苦研制瓷工艺的纯大师级样子。
气质与身份非常违和。
许是康乾的眼神太过直白,
又或是那女人已经习惯了别人初见她时的质疑目光,
眼神倒是半点没晃,清正平和,就是语气都没什么波动,
“您好,
沈轶,
车失轶。”
康乾与她手掌一握即松,
点头,“沈副会。”
两人见面没有引荐人,是沈轶自己主动上的门,
康乾在看了她的副会任聘文书后,将人让进了门,
而作为东道主,
他只得承担主动开场的那个,
“沈副会怎的一个人来了?看我这边也没准备,倒失了招待的礼数。”
沈轶看着就不太会交际,连主动开话头都不太抹的开脸,有了康乾开场,她才接着话茬开了口,“我不耐烦听他们安排所谓的考察,反正都到了县里,我就自己来了,其他人可能会迟两天?说要暗地里摸一遍。”俗称微服,看会不会有虚报谎称之嫌。
大康山这边的风头属于异军突起,虽然有瓷都那边的正康龙窑背书,但也难保有滥竽充数之嫌,故此,北瓷协会那边的考察团也很谨慎,来的悄没声响,住在林小冈经营的大酒店里已经有两三天,却仍没与康乾这边通气。
但其实北瓷协会考察团刚入住酒店起,林小冈就通过郑合平给带了话来,康乾是知道他们来了的。
康乾不意外的样子叫沈轶顿了顿,瘦黄的脸上就带上了点尴尬,解围似的推了推眼镜,抿了嘴又道,“我看了您的铁胎青瓷,非常震撼,就、就想提前来与您请教一番,想与您探讨一下瓷内壁沁花技术,哦,我是专攻冰花系列的,福寿花,花团锦簇层开开的那种。”
那紧皱的眉头,显然是在烧制福寿冰花的过程中遇到了麻烦,有种困宥于迷雾里的囹圄感,可见冰花系列技术之高。
康乾的铁胎青瓷,内壁沁的也是冰花,但只是单瓣团花,与锦簇的福寿花不同,单瓣团花即使开片不够均匀,或者不开片,都不影响铁胎青瓷的质量评定,有花是锦上添花,无花也落个干净素雅,是进退皆可得的一种瓷品。
因为铁胎本身的技术难题,在再上面搞多变的花样就显得繁琐累赘,故此,做花也多做的简单清雅为主,开不开都不影响其价值,就整瓷釉面的评判标准来讲,能烧出极致酥油光,就是铁胎青瓷的成功,便连故宫博物馆内里的残片上,都是没有花的。
沈轶被康乾让了坐请了茶,看着窑场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帮工,惊讶里带着踌躇,“康大师这窑上,是要出瓷了么?哎呀,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说着就站了起来,脚尖往外就要退出此地。
康乾见她懂规避,没有无理要求近看窑场的举动,心内不由带了两分好感,一时心软就拦了她道,“沈副会坐着说话,还有两天才出瓷呢!不用紧张。”
沈轶更加感觉手脚无处放,对康乾的友好目露感激,“谢谢,是我冒昧了,太打扰您了,没关系,您要是忙的话就去忙着,我改天再来,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我……”不急于一时就不会忍不住自己跑来山上请教人了,于是就这么一顿之下,脸就红了。
这种对于烧造瓷艺的追寻探索,让人一眼就看出其纯朴制瓷的心,是属于老辈大师身上独有的执着,无视于身份门槛的那种诚心求教,康乾无法将其拒之门外。
“沈副会似乎不常与人打交道?”这么生疏的交际手腕,连康乾都不如。
沈轶瘦黄的脸上染了些薄红,倒使她看着健康了些,“我一般都在工作室里制瓷的,职位只是挂名,不管事,我们协会需要门面。”说完就挺不自在的抿了一口茶。
康乾哦了一声,懂了,她能做福寿冰花,也属独一份的荣誉,北瓷协会那边拉她充数来的。
沈轶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职位有点名不符实,含糊的替协会解释了下,“三亚八月博鳌会展那时给我的头衔,到现在也就两三个月,等您老受了考核后,相信也会给您冠个副会名头的,属于名誉空衔,说出去有排面。”
北瓷协会那边副会空衔有八个空位,因为各大窑系都有代表作,也都有领军窑匠,为了不得罪这些大师们,协会里干脆头衔排排坐,谁都不落空的一家给一个,倒是比南瓷协会这边更气氛和睦些。
康乾一时不知道咋接,干脆转了话继续她之前的问题,“南瓷这边一直以冰裂纹为主,少有做冰花的,就我所知,全国能做冰花的仅有一人,乃是承了明宣古龙窑的傅家,祖上以青花闻名,出过的甜白瓷可是压了汝瓷百年,后景德瓷烧成了五彩末骨花卉被皇家御用,算是平分了两大瓷市场,冰花是傅五爷元吉结合甜白与天青出的瓷裱画,后来才渐渐从青瓷身上摸索出了内开片的规律,真要细分的话,冰花其实更该归在青瓷里,至少就我看到的成品来讲,种种特性更类似哥窑。”
沈轶谈及自己的专业就自在多了,立时抛了束手束脚,与康乾有来有往,“是,我师承傅家,自半个世纪前傅五爷出了冰花盏后,我们一直就想将这种瓷带到世人面前,可惜找了很多资料都没有这方面的记载,最接近的就是青瓷里的团花冰裂,但不管是用在汝瓷里还是青花里,这种花都无法开齐整,总感觉缺了一道工序,那天我从电视里看到您的铁胎瓷,那内里的卷叶黄花与我师祖出的福寿花极为相近,所以我……”一时竟激动的不能自持。
康乾尴尬的灌了一口茶,有点赧然,“那是瑕疵品,卷叶黄花是烧坏了的样子,真正的冰裂团花叶是不卷的。”
沈轶讶然,之后一副恍然大悟样,“怪不得那是个非卖品,原来叶竟是不能卷的么?我只当是上面的小气泡不够标准呢!”
康乾咳了一声,笑道,“小气泡当然也是不能够的,但那卷叶黄花确实是烧残了的,你今天要不来提福寿花,我也真没往上面想,也对啊,铁胎青瓷也没规定一定要出单瓣团花,福寿花要是能烧,自然也能出,说不定出的还会比单瓣团花更好看。”
两人一对眼,都从眼里看见了熟悉的跃跃欲试,那是属于研讨后的念念心动,都有种恨不能再往深里研究一番的感觉。
沈轶也不藏私,是直接将自己这些年的疑惑以及成果说了出来,“我们家的冰花一直用在长颈瓶与大八卦盏上,因为器型够大,能使冰花有更多的开展空间,您老那巴掌大的碗内花,我是从来没有做过的,哦,也有试过,但是缩小器型后,冰花就糊成了一团,开的四分五裂,这也是无法往常用瓷上做的原因,名声虽响,却曲高和寡,卖不太动。”简单来讲就是不接地气。
康乾边听边点头,这就是几大瓷种创新后的难题了,冰花属于另一个流派的结合体,是在原有瓷体上玩的花样,其实更倾向于青瓷的冰裂纹,只是冰裂纹没有规则,冰花却是有规律的,烧造难度上是要比单纯的冰裂纹更难的。
铁胎里的单瓣黄花,是改良的冰裂纹体质,圈住了碗内一小块地方做出的裂纹开片,它不是整瓷都能开,至少外壁是开不了的,就沈轶的难题,若要整瓷范围里全开冰花,也不知又要费多少时间,是急也急不来的一种新鲜摸索。
康乾也就自己的想法与之交谈,最后才道,“你来的也巧,我这窑里后天会出一批铁胎青瓷,我做了一半的内嵌花朵,目前在收窑温状态,你要感兴趣,到时候就来看看。”
沈轶简直喜出望外,当即就站了起来,双手紧握在一起用力攥紧,激动的直点头,接着又对康乾鞠躬,“谢谢您,谢谢,真是太感谢了,我、我真的,我是真……我、我卡在这个花团里好久了,太谢谢了。”声音都哽咽了。
康乾感动深受,都是专注瓷艺的老匠师,这种但凡有一点帮助或展望的近距离参详,遇到一次都是受用终身的,康乾的不吝赐教让沈轶深感来对了地方,再没有被人拉来充门面的焦灼了,反而深感庆幸。
幸亏她来了,幸亏她没有在山门前踌躇不前,真一辈子的勇气拿出来后得到的最值得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