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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咳,记……”康乾埋头蹲在地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从他突然沙哑的嗓音里听出他此时的激动,郑合平及所有人都没看到碗内盛景,以为这只漆黑小碗该是只烧坏了的东西,连惋惜表情都摆好了,结果,康乾一个颤抖的“记”字,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这都烧成炭黑状了,居然……还要记?
就听康乾调整了嗓音,恢复平常状态道,“紫口、铁足,口沿泛黑金,底部撒金带金丝纹,露铁胎泛曜石宝光,积金釉,内,六瓣莲花含袖,开三卷三,无开片无落渣,有针眼气泡一,尚佳,可留。”
所有人都震惊了,呼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碗太小了,托于掌心只供一人观其内里,因此,在康乾没有报出碗内出花之时,没有人知道其内风光,直到郑合平记录完后,他们才意识到,这只漆黑小碗内藏乾坤。
康乾被围拢的密不透风,几双手同时伸来,俱都想抢先一步去看碗内那被记录下的六瓣莲花,但康乾只将碗递给了宋城,表情虽仍平静,声音却泄露了他的高兴,“第一回烧,还不太完美,你看看,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但不能卖,摆家里看吧!”
宋城都要呆了,感觉手腕一重,那沉沉的压手感,是他自昨天开始感受到的最重的一只碗,再细看口沿和底部,他分不清铁胎与普通瓷胎的区别,便见康乾拿手指轻弹碗沿,一声筝鸣铁音从碗内传出,再之后撞入眼的就是那朵通体泛金黄的莲花。
康乾还在感叹,“可惜没能自然开片,因为其质地与其他瓷胚不同,我为了让他有更高的成功率,在其他窑窗内的柴禾被撤了后,唯独留了他在柴灰堆里烘焖,错过了趁温意喷水助开片的时机,你拿回去摆在客厅湿意较高的地方,放个几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自己开了,宋老板,这只碗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意外之喜吧!虽有小瑕疵,但不影响内观。”
宋城瞪着眼睛来回搜了好几圈,都没看见康乾说的小瑕疵,只得瞪着眼求教,康乾便拿手点着嵌在花瓣边沿的一处针眼大小的透明气泡道,“这里,内部烧空了一点,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大出来,但瑕疵就是瑕疵,我不能给他定为珍品,所以……”
“没有,我看不见,康大师您也太严厉了,真的,你不指出来,真没人能注意到这针眼丁点大的小气泡,康大师,这很完美,真的,已经非常完美了,不是瑕疵,真不是瑕疵。”宋城都怕了瑕疵这两个字,尤其从康乾嘴里秃噜出来的瑕疵只有一个下场,他心都疼麻了,抱着这只好不容易送到他手里的碗猛退两步,一副不肯让康乾再碰的架势。
康乾:……铁胎多么难得,我自己也舍不得碎好么!
初烧能成的铁胎瓷,就是有落渣有气泡,哪怕内里花出的不均匀,他也是不可能砸了的,宋城真是小心的过了头。
康乾翻了个白眼,随即一奔三尺高的跑到了胚料桶旁,一叠声的喊人,“快,找人把龙窑尽快修复成原样,我的哥窑铁胎成了,哈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爷爷,我们的哥窑铁胎成了,我知道怎么烧了,我会烧了。
胚料桶边,康乾一把扶住桶沿,低下头哗一下没忍住的流了满脸泪。
作者有话说:
◉
第九十九章
哥窑铁胎的釉料为失透的乳浊釉,
釉面泛一层酥油光,且多以灰青与米黄为主,紫黑、铁黑,
黄褐等作为胎体的主色,常常只在口沿与底部等位置能见,整片青瓷大小纹片结合,
形成金丝铁线、紫口铁足等面貌,呈自失传的南宋官窑,有残存的青釉葵瓣盘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康大成从第一次见到这种残片开始,就致力于复烧铁胎青瓷器,
但因为缺少其中最重要的紫金土,
是无论换了多少含铁量高的矿石或贵金属,
烧出来的东西都与铁胎青瓷不相干,
在技艺圆融,
矿料缺少的情况下,他甚至烧出了形似建盏的青瓷杯。
建盏黑釉里的胎也是铁胎,其中有一味含铁量较高的析晶釉,
让康大成以为能取代紫金土,
结果高温下的析晶釉具有流动性,
烧成后的胚体挂釉泪积于底,
整个看上去有种不轮不类的美感,后被康大成弃于碎篓框里不再提起。
青瓷不是建盏,青瓷挂釉泪属于废品,
但建盏滴泪,价格翻倍,
两种瓷的鉴赏标准不一样,
有原则的大师,
是不允许手里流出具有两种瓷性特征的交杂品的,无论看起来多美,哪怕会被世人追捧成新兴瓷类,在大师们的眼里,都是对两种名瓷的冒犯。
康乾这回出的铁胎碗基本全呈铁黑,要不是底部出了金丝铁线,勉强与米黄沾了半个边,他可能都不敢肯定烧没烧成,幸运的是紫金土完全定住了胎型,半点釉泪没挂,这才免于被碎的命运,但要说有多完美却是不能够的,就品质来讲,碗面上的薄透酥油光就没达到釉料标准,因为是他第一回试烧的东西,滚釉的时候就没敢上太厚,带着点透光的玉质感,美也够美,但还不是绝美。
窑场里的人大多围拢在宋城身边争相观看碗内风光,姚建舟终于找到了靠近康乾的机会,他先前不敢打扰,是担心气到康乾鉴瓷的心态,就一直小心的缩在外圈,等康乾一个人跑到胚料桶边,他才紧紧跟上,嗫嚅着向康乾认错。
康乾收敛心神,低头快速的抹了眼泪,直起腰身时又成了个严肃高冷的大师,背着姚建舟沉默了盏茶功夫后,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的言行前后不一?是我教你忌敝帚自珍,结果现在又恼你对朋友知无不言?建舟,我知道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你认错,只是因为我生气了,对么?”
姚建舟被说中了心思,埋头羞愧的一声不吭,他确实不明白康乾这种前后矛盾的言语心态,但想到焦檐说的会有别人来与他争夺承窑人位置,就一点也不敢与康乾反驳了。
康乾叹气,头疼的转了身体面向他,盯着姚建舟道,“每个窑场都有生存之道,经营资金链,让窑场能正常运转也是你要学的东西,不是光埋头烧窑就行的,没有钱,你拿什么雇佣人做活?又拿什么去购买价格不菲的珍贵矿料?你为什么背不出将军釉的釉方?是因为我藏了一张最重要的珍贵矿料表,那张表里,光配齐一窑的量都能让人瞬间成穷鬼,建舟,你这么容易轻信人,要我怎么放心把将军釉传给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因为没钱而关窑?你不觉得对我们的龙窑太残忍了么?它没有倒在技不如人上,却会因为你的轻言许诺而倒闭,建舟,到时候你要带着我康家的手艺,去给别人的窑口做嫁衣,然后出的每件作品落款都落的是别家窑口的名字?你自己呢?一件属于自己的代表作都没有,你甘心么?”
姚建舟被问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没想过钱的问题,从林小冈捧着钱来包窑开始,他就以为烧窑一本万利,根本没想过其中会牵扯上独门秘釉的问题,他以为的烧窑,是不管烧出什么都能卖出大价钱的。
康乾失望的看着他,指着摆满瓷器的架子,叫姚建舟去看,“你知道我凭什么能收宋老板的百万包窑费么?你真当人家是呆子,随便甩个一百万包个外面满商场都能看到的瓷器种类?建舟,便是那些看着绝美的红瓷,也敌不上仅有的几十件将军釉,更不提后头出的梅子青、粉青,那都是添头,人家真正想要的,就是将军釉,可是我能给他烧满窑的将军釉么?不能,因为咱们烧不起,百万块钱看着多,但是真要烧满百米龙窑,那咱们得亏死,一个窑窗的将军釉,外加其他品类的青瓷器,真正能让我们赚到手的不足三十万,这中间还得去除工人工钱,吃喝嚼用,建舟,你觉得咱这钱来得容易么?你觉得一但你失了将军釉的秘方,你能有什么本事把窑场支撑起来么?你想过么?”
姚建舟被问的傻了眼,他没料珍贵矿料居然那么贵,红瓷里当时添加了超六万的南红石粉,他就只以为那就是最贵的投入了,万没料将军釉里的矿料会更贵,一张表格的珍贵矿料,那是想想都肉疼的投入,这下子,他终于懂了将军釉对于自家窑的重要性了。
与敝帚自珍的狭隘格局不搭边,那是关乎一个窑场能否立足发展的重要传承,他要不想被别家窑场吸纳成无法拥有自己落款的打工人,就必须有这样一张釉方保底生存,瞬间,姚建舟的冷汗就下来了。
康乾又道,“等寒假到了,你去焦家龙窑呆个把月,我跟那个焦檐说好了,他会带你去同辈学徒们中间走走的,见多了,你就该明白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底线了,建舟,是我之前想错了,一味的把人拘在身边,见识胆量眼光格局都受局限,你需要成长,去同龄人中间看看吧!”
姚建舟脸色通红,呐呐点头,“谢谢爷爷,我、我会好好跟焦哥学的,爷爷,你不要放弃我,我会努力学的,真的,爷爷,我以后一定把嘴巴闭紧,不管什么人问我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了。”
康乾板着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学会掌握分寸,你一个字不吐,叫人家又怎么肯与你交流?那么多的瓷器品类,你光会烧一个将军釉有屁用?别家的瓷器有什么特性,你学习改进后能烧成什么样?这都是你要学习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烧那么多釉色的瓷器?除了我们本身拥有的釉方,还有就是从各家学习来改进过的,建舟,釉方千变,尤其青瓷,探索不止,你要以此为立身根本,就不能止步于自家的老底子,要学会‘偷师’,懂么?”
姚建舟呆呆的站着,又觉得康乾的言论出现了前后矛盾的地方,他讨厌生气林友的偷师行为,现在却又要他去别人家行偷师之举,一时间,他都不懂了,但又没胆量问,只能憋闷不已的存在心里,整个人都显得精神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