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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2251-2300行) (46/95)

殷夜来的身体开始渐渐发抖,止不住战栗,泪落如雨。“娘……”许久许久,在那个陌生而熟悉的怀抱里,她嗫嚅着,终于开口说出了十年未曾说的那一个称呼。

“大囡……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谢天谢地!”老妇人抱紧了她,用力得几乎让人窒息,仿佛生怕失而复得的女儿在十年后再度消失。在她身后的那个船舱里,那一对十几岁的孩子依偎在一起,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眼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康儿!心儿!”老妇人低叱着,“快来见过你们的大姐姐!”

两个孩子显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磨磨蹭蹭地不敢上来。“快过来!”安大娘不客气地骂了一句,扯过两个孩子,“快来,这是你们姐姐!”

“姐姐?”两个孩子看着眼前美丽绝伦的女子,眼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来,一时间不敢上前,“姐姐……不是死了么?直的还活着?”

“该思的崽子!”安大娘扯住安康打了一个爆栗子,怒骂。

那孩子吃疼,登时使哭起来了,更加瑟缩着不敢上前。他的妹妹一贯看不起这个懒惰的哥哥,此刻却忍不住帮了他一把,不让母亲的第二个爆栗子落下来。

一家人在一旁拉拉扯扯,又哭又笑地闹成了一团。殷夜来站在一边看着,想要出声劝阻,然而嘴唇动了动,喉咙似乎被堵塞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眼前这一家人是如此和谐亲切,水乳交融,而她站在这里,似乎半句话也插不上。

十年。已经十年了。

当朝思暮想的这一刻忽然出现在眼前时,一切却显得如此的陌生而遥远。到了现在,即便叩开了家门,又该怎样如少女时代一样投入母亲的怀抱撒娇?怎样训斥管教那一对早已不认识她的弟妹?

已经陌生了。这世间,那里还有一去能回头的河流呢?

她怔怔地想着,问:“娘,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安大娘愕然:“不是你在店里留了信,要我带着心儿和康儿来这个码头上等你的么?”

“我留了信?”殷夜来一惊。

“是啊,”安大娘老泪纵横,“其实昨天我虽然看不见,却忽然隐隐觉得我的孩子回来了,就在店里的某处!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昨天?”殷夜来喃喃,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原来,白墨宸带自己去八井坊,的确是有深意的。

“我不识字,又瞎了,根本看不了信。多亏了店里有位先生热心,帮我念了信,还带我们来了这里……”安大娘喃喃,摸索着,“他现在在么?”

“娘,你是说阳春面?”安心眼尖,一指舱门外,“他就在那里!”

青衣文士一直站在船头,默默地看着舱内骨肉重聚的那一幕,眼神复杂。

“阳春面!”安心扑了过去,想要抱住这个常年住在店里劈柴的熟人,然而却扑了个空。穆先生再也不理后面一对小儿女的呼唤,转身离开,直接走向了船头,和十二铁衣卫的首领北战低声交代着,表情凝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北战似乎有些犹豫,然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殷夜来在一边看着这一行人背着自己商议着,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安——墨宸素来行事利落洒脱,绝不是这般小心翼翼掩饰的人,此刻如此层层安排,定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暗示着此事关联重大。

他为何要把贴身跟随的十二铁衣卫全数派来?

为何要连夜将自己送走,仓促得不留余地?

为何,甚至连隔绝了十年的亲人,都送回到了她的身边?——即便是为了让自己逃脱那些神秘的追杀,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吧?

她再也忍不住,走过去问:“墨宸如今在哪里?”

“白帅说,从此之后,他的行踪仙子不必再过问,而仙子的人生亦和他没有关联。”穆先生微微一礼,低声,“就当这十年间的事不曾发生。”

“什么?”殷夜来一时愕然。

“等护送仙子到了云隐山庄,安然度过一段时间,到了明年五月二十日,十二铁衣卫便会奉命返回军中,”穆先生肃然道,“从此仙子便是自由之身。叶城花魁殷夜来就此消失,您可以重新成为云隐山庄的主人,空桑的女剑圣安堇然!”

她怔在了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空桑的女剑圣安堇然?那不是从少女时代就夭折了的梦么?

“仙子难道不开心么?”穆先生看着她的表情,追问了一句,语气莫测。殷夜来说不出话,看着船下茫茫的流水,沉默了片刻,喃喃:“墨宸他……为什么忽然下这个决定?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穆先生不动声色,淡淡反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殷夜来一怔,忽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迎风沉默了片刻,穆先生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开口道:“既然仙子担心白帅,大可自行返回去看上一看,到时候便知晓一切——又何必在这里徒然猜测?”

“返回?”殷夜来却蓦地一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

她眼里露出的那一抹恐惧,令穆先生眼里的光芒瞬地暗了下去。

“原来仙子不肯为白帅而死。”他低叹一声,不再多说半句话,“那么,在下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愿仙子全家一路顺风。”

殷夜来怔怔站在船尾,望着青衣文士转身离开,消失在茫茫的芦苇丛中。

为他而死?十年前,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十年后还要她再死一次么?

当船只动起来的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十年间的一切正在逐步离自己远去,忽然间觉得一阵刺心的痛,不由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小姐!”春菀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殷夜来缓缓放开锦帕,洁白的丝巾中间,有一滩殷红的血迹,在冬天的日光下显得分外刺目。她茫然的看着,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是的……时间不多了。不多了。

“大囡啊……”听到咳嗽声,苍老的妇人摸索着从舱里走出来,颤巍巍地伸出手,“你……你是不是在咳嗽?快进来……外面冷啊。”殷夜来震了一下,看向自己盲眼的母亲。“娘。”她走过去,扶着安大娘回到舱里,“我没事,你好好休息。”

“你的手怎么那么冰?”安大娘却有一种直觉上的不安,紧紧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别多心,”殷夜来轻声,“只是最近天气冷,着凉了。”

“哦。”安大娘不敢放开,抓着她的手揣在自己的怀里,喃喃,“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有没有吃什么苦,遭什么罪?——十年前你留下那么大一笔钱说给爹和弟妹治病,然后人就忽然不见了,我还以为你……”

“没什么,”殷夜来微笑着,面不改色地说了一个谎,“这些年,我和人去流光川上采玉,一直干了十年,终于把那笔帐给还清了。这才能从那里回来见你们。”

“是么?”安大娘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颤巍巍地摩挲着,忽然哭了起来,“还说没受苦!在冰冷的雪水里采玉,那是男人也吃不了的苦啊!我的大囡啊……你遭了多少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