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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1801-1850行) (37/95)

软轿走了很久,不知道到底到了哪里。

殷夜来走下轿子。薄薄的珠翳在额头上微微颤动,仿佛一片云一样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苍白娟秀的下颔。她的脚上穿着洁白的丝履,但撩开帘子后,第一步却踏入了一滩污水里——受伤未愈的她行动不如平日敏捷,这一脚来不及收回,便重重地踩了进去。

“小心。”白墨宸从旁搀扶住了她,低声,“这个地方不大干净。”

这里是……她愕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魁元馆”三个字。

那一瞬,她身子不由得微微的战栗起来。

“进去吧,”白墨宸看着她,眼神却看不到底,“一起吃碗面,如何?”

心跳的如此激烈,殷夜来只觉得全身仿佛忽地失去了力气,就这样被他搀扶着,轻飘飘地跨过了破旧的门槛。

显然已经有人事先来探过场,甄别过了没有可疑人等,这个店里看上去一切正常,却有不下十人混坐在人群里,虽然穿着便装,但一举一动却掩盖不住军人的模样。

如今是清晨时分,这间小店却已经热闹非凡,一群群衣衫破旧的苦力们在店里进进出出,一边呼噜地吸着面条,一边粗鲁而大声的交谈,吃完面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把嘴一抹,便扔下了几个铜子走出门去,直奔码头和市场开始一天的重体力活。

“哈,这家店的面是做的越来越好吃了!今儿一口气吃了三碗还不够。”

“那是,安大娘的手艺谁不知道?这魁元馆虽然不起眼,也算是有招牌的!一个瞎眼女人,守了十几年的寡,独自拉扯大了两个领子,还真是不容易。”

“是啊……听说她命不好,嫁了几次都克死了老公,所以后来就干脆守寡了。”

他们在隐蔽的一角坐下,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默默地听着周围的声音。只有门后的夺夺声停顿一下,那个在灶间劈柴的青衣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继续干活儿。手干燥而稳定,每次劈开的柴都如同直尺量出来那样。

殷夜来知道,那是一直在此监视这一家的穆先生,墨宸的心腹。

“哎,说起来,前几日城主送的粽子味道可真不错!海皇祭居然还记得给咱们挨家挨户的分派粽子,这城主还算有良心,知道自己也是个中州人,比他老子强!”

“呸,一个粽子就让你死心塌地了?那叫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城主他如果真的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就该替中州人做点事,而不是帮着空桑人来欺负我们。”

“难道他能废除十二律?别做梦了!有个粽子吃就不错了,这可是空桑人的天下!”

“嗨,空桑人的天下还不是当年我们中州人帮忙打回来的?真是忘恩负义!”

“所以说嘛,当初帮空桑人打天下的慕容家如今是镇国公,可我们这些人哪,还是得做下等的贱民!这可真叫赏罚分明,不算忘恩负义。”

“好了好了,别说了,说不定这里有朝廷的密探,回头就有你好看!”

“怕什么?反正老子穷得叮当响,这条命不值钱,和他们拼了!”

那些中州贫苦百姓们愤愤不平地在店里发着牢骚,殷夜来看了白墨宸一眼,发生他垂下的眼帘看着桌面,脸上有忧心之色。沉默了许久,忽地叹了口气,低声:“民怨沸腾如此,帝都若再不加以疏导,铁打的江山也会一夕崩溃。”

殷夜来默默点了点头。在她见过的所有的空桑权贵里,墨宸是难得一见的亲中州人一派,这或许和他出身于乡绅人家,知道一些人世疾苦有关。

“哥哥姐姐,要吃点什么?”沉默里只听那个叫安心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两位面生,不常来这里吧?店里的招牌虾爆鳝面很不错!”

殷夜来透过珠翳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是的……是的,就在自己眼前了。

十年前那个才只有三岁大的丫头,转眼已经成为了一个水灵清秀的姑娘。心儿……她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叫出她的名字,仿佛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无法说话。她强迫着自己转开了头,不再看那个小女孩子。

是的,已经不能相认了。

“姐姐想吃什么?”她转开了视线,耳边听到小女孩清脆的问话,不由一颤。

“让他点吧。”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白墨宸。白墨宸望了一眼灶台边悬挂的菜单,随口道:“一碗虾爆鳝面——双份料,再加两个荷包蛋,两碟酱: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

“一碗?”小女孩安心好奇地看了看两个人,噢了一声,似乎明白过来了两人的关系,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跑开,“好啦,我知道了!娘,一碗鸳鸯虾爆鳝面!”

“人小鬼大。”白墨宸看着她的背影,蹙眉喃喃了一句。

然而,灶台边忙着下面条的盲眼老妇人听到女儿的声音,却是一动不动,枯槁的脸上出现了微些的愕然,竟然连一勺子盐洒在了外面都没有发现。

“娘?”安心有些奇怪,扯了扯老妇的衣裙,“怎么啦?”

“哦……哦!”安大娘回过神来,掩饰地擦了擦手,“你说什么来着?”

“那两位客官要一碗虾爆鳝面!双份料,两碟酱。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安心伶俐地报着,“娘,要不要我帮你搭一把手?你今天的脸色有点不大好噢。”

“不……不用了,”安大娘喃喃地说着,摸索着拿起了挂面,“我自己来。”

“阿康阿康!你还不快点!”安心端了一碗煮好的面条给另一座的客人,一路上对着另一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男孩大叫,努着嘴看着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那边的客人已经吃好啦,快去收拾,好多客人在外头等着呢!”

“催死人啦!”虎头虎脑的男孩满脑门子的汗,不耐烦地骂妹妹。

“懒蛋!”小女孩伶牙俐齿,“今天早上起不来,起来了也不好好干活儿!”

“好了好了!别吵了,”安大娘拍了拍小女儿,喃喃地骂,“两个小欠债鬼,整天闹的人不安生——如果你们姐姐回来了,看到这样,还不敲断你们的腿?”

“哼。”安心撅着嘴,“谁都知道姐姐不会回来了……”

“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重重地打了一下小女儿,脸色苍白。

安心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什么,蹑手蹑脚地从灶台上又端起一碗面,跑过去给客人。两个孩子天真无邪,没有发现老妇人那一瞬忽然黯淡和痛苦的脸。

寒冬的早晨,这家简陋破旧的小店是如此温暖,到处弥漫着氤氲的气息,身份卑下的穷苦人们进进出出,大声喧哗地说着粗俗直白的话,哈哈大笑,讨论着这一天的营生。白墨宸坐在角落里,默不做声地看着盲眼的老夫人围着灶台忙碌,眼里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殷夜来,却发现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尖在微微地发抖。

“怎么?”他忍不住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怎么那么冰?”

“我……”殷夜来说了一句,然而一开口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你……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白墨宸摇了摇头,“这只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一件事而已。”

“什么?”殷夜来有些诧异。

“这一天,我想了很久。”空桑元帅坐在破旧的小店里,看着忙碌的人群,唇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想和你来这个店里头碰头地吃同一碗面,一起见见你的母亲和弟妹——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好好的坐在一起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