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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95)

“我们是神的后裔,血脉源头在九天之上,早已超越了星辰和宿命。我们修炼自己的心,目的是让它变得空无一物。”少女说着和外表完全不相称的话,“而人类则不同,他们每一次轮回更换的只是躯壳,但灵魂却是永远不朽的,心也是鲜活如初的。”

“……”广漠王静静地听着,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在向他描述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是一个远远凌驾于大地文明之上的种族的生死观和天地观。都是大地上生活的人们无法了解的。

就如多少年来,从未有人走进过那座密林中的城市一样。

“我们甚至没有人类那种复杂的血缘伦理,以及由此衍生而来的相互关系——我虽然叫族长姑姑,其实我和她也没有丝毫关系……我们都属于神的子民,都诞生于同一个幻灵池中而已。我们相互之间也没有情感的羁绊,就像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生活的同样。”

她顿了顿,轻声:“而我们唯一的、最终的共同目标,就是回到天上去——所有违背了这个目标的族人都会被驱逐和淘汰,譬如若衣。”

“是么?”广漠王再也忍不住,失声,“她……她怎么了?”

琉璃叹了口气:“你大概不知道吧?自从把你救回了云梦之城后,她对族长表明了放弃隐族身份,不再回到天上去的决心。于是,她便接受了‘断翅’之刑。”

“断翅之刑?”广漠王的脸色苍白。

“是的。”琉璃喃喃,“她原本是族里三圣女之一,是寥寥几个可以展翅飞到三千尺高空的优秀血裔——可是,如今她再也不能飞了。他们斩断了她的翅膀,将羽翼收在了神庙里。那个地方,叫作‘葬雪’。”

广漠王倒吸了一口冷气,瞬地站了起来。

“别紧张啊,”琉璃看着他的脸色,摇了摇头,“所有想要脱离族里的人都要必经这一个刑罚,无论是圣女还是普通人。不想再回到天上的人,便不配再拥有翅膀——其实这是好事。姑姑既然肯斩了她的翅膀,证明她同意了让若衣在事成之后跟你走呢。”

她望着自己的在俗世中的“父亲,”微微笑了起来,抚摩着颈中的古玉:“等我回到了那里,若衣就可以来到你身旁了。你是不是很期待?”

“……”广漠王看着这个少女,说不出话来。

“托你的福,这几在云荒我过得快活极了,”琉璃眼里露出一种光芒,“真是像做梦一样啊……这些年来,我拼了命到处跑,想什么都见识一下。可是,就算我几乎拥有人世里的一切,却还是得不到最珍贵的东西。”

她转头看着广漠王,轻声:“我想有一个人爱我,就如你爱若衣一样。”

广漠王无言地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些哀伤和同情。这个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虽然有着少女的外形,但她的心,其实远非陆上的人可以理解。

“我想知道爱和恨到底都是什么——要知道,这才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斜阳里,广漠王看着这个自言自语说着话的少女,心里陡然一震,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油然而生,居然令他无法直视这个“女儿”——她孩童般的眼眸里,原来掩藏着这样深广的悲伤和憧憬。

“那么……”他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看着水里沉睡的鲛人,“你爱他么?”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族里也没有人教导过。”琉璃喃喃,捧住了脸,摇着头,“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好亲切,就像在哪里见到过……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他偏偏躲着我。我越发追,他消失得越快,就像捕捉风和光一样。”

广漠王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鲛人,最终下了一个决心,拍了拍琉璃的肩膀,叹了口气:“没事,你看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养将个一年半载绝对好不了——我们把他带回铜宫吧,这样你就能天天看着他了。”

“真的?”琉璃眼睛一亮,“你同意我带他回去?”

“当然,”广漠王道,“您要做什么,我一定倾力协助。”

“嗯……只可惜,也就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琉璃轻轻叹了一口气,淡蓝色的瞳子里忽地又流露出一丝惘然,“已经过了四年多了。月蚀之夜,很快就要降临了吧?”

广漠王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下去。他知道这个少女的非凡身份,也知道她未来必然不会属于这个人世——产生的牵绊越多,将来当月蚀之夜降临时,离开的人心里会越痛吧?当她展翅飞上九天,回望脚下如尘埃般渺小的大地时,会有怎样的心情?

“你听,外头又下雨了——连这里下雨的声音都和我故乡不一样呢。”

琉璃侧耳倾听着外面的雨声,喃喃。

“傻丫头,”广漠王侧耳听了听,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那是马蹄声!”

是的,寂静的雨夜里,外面的街道上果然有一阵马蹄声如疾风卷来,清脆地叩响石板路,从长街的一端瞬间就消失在另一端——

是谁在这大雨的深夜里急促赶路?

四更时分,大内总管黎缜撑着身体在阶下听命,站得久了,膝盖不由晃了一下。眼看这个海皇祭总算是过去了,明天就要起驾回伽蓝帝都,真是谢天谢地。

他咳嗽了几声,又望了一眼正殿。

行宫里的蜡烛还没熄灭,照得整个殿堂都通亮——灯影里隐约听到女子的娇笑声,歌舞声丝竹声彻夜不停歇。黎缜不由叹了口气,白帝还真是老当益壮,前几日在海皇祭上看到了叶城花魁天香,便带回了行宫来,夜夜春宵日日欢宴。

也是,总共也不过只剩下两年的任期了,不趁着在位多享乐还能怎样?只是皇帝二十年一轮换,他们这些内臣却要过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日子,每次到了权力交接的时候便少不得要考量一番,一旦选错了主子,日子便难过得很了。

黎缜漫无边际的想着,只觉得冬夜特别漫长寒冷,不知道是不是站得久了,身子竟然不停发起抖来,打摆子似的站不住。

“总管?”旁边的侍从看得他脸色有异,“您不舒服么?”

然而夜幕里,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如风而来,一行黑衣大氅的男子在行宫门口跳下马背,其中一个人也不通报便直闯入内,战靴在石上敲击出短促而坚决的节奏,一路走过来。

“白帅?”黎缜看清了是谁,大惊失色,“您怎么……”

“抱歉,来得急,惊扰了。”对方却来不及多说,言简意赅地提出要求,不容拒绝,“我想面见帝君,有急事禀告。”

已经四更了,欢宴了一天的白帝总算有了些昏昏的睡意。怀里的美人也有些倦了,张开檀口微微打了个哈欠,倚在案上,伸手摘了一枚朱砂果。她的指甲上染着一层透出荧光的朱红色,和果子的颜色相遇,显得有些俗艳。

“啪!”忽然间一个耳光落在了她脸上,她一声尖叫地被推了开去。

“一点都不一样!”白帝忽然间烦躁起来,“赝品,赝品!”

周围的侍女舞姬看到帝君忽然毫无预兆地发怒,吓得瑟缩在一边。正当两位宠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声低语:

“帝君,白帅求见!”

狂躁中的白帝忽然间安静下来,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是么?来得正好!”白帝凝固的表情忽然间动了起来,吐出一口酒气来,挥了挥手,“都给我退下吧!”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冷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大殿里的烛火猛然动了几动。

那个高大挺拔的军人站在门口,看着大殿里奢靡放荡的景象,眼神却依旧如同刀一般冷冷不动,有一股肃杀凌厉的气息。妃子宫女们屏声敛襟鱼贯退下,而天香毕竟是青楼出身,有些不知好歹,知道这就是云荒百姓口中说的“白帅”,不由好奇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还不滚?”白帝忽然一脚踢在她背上,“贱人!”

天香惊呼了一声,一个踉跄扑在地上,额头向着尖利的桌脚撞去。正要血溅破面时,横里忽然有一只手臂伸过来,牢牢地托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