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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126)
面前的仙人一身白衣胜雪,半边容颜遮在面具之下,露出的凤眸很漂亮,但也很冷。
这是沈砚枝第一次见镜非台,他的直观感受。
他那时尚不知何为害怕,身量只到镜非台的腰际,看着镜非台递到他面前的璇玑,心里闪过些异样情绪,一时没有伸手去拿。
镜非台撩起衣角,弯腰蹲在他面前:“不喜欢?”
沈砚枝无喜无悲地平视他:“何为不喜欢?”
沈砚枝记得很清楚,镜非台听见他的这个回答,笑了。
那古井无波的凤眸溢出显而易见的情绪,仿佛那扇冰冷的面具都在跟着愉悦,沈砚枝不想看他笑,别过身子,仔仔细细地环视起四周的景象,问他:“我是谁?这是哪?你又是谁?”
镜非台很敷衍,让沈砚枝抱着璇玑,而他单手抱起了沈砚枝,语气欢快:“你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你想叫什么以后就叫什么。”
沈砚枝那时明明什么记忆也没有,但他毫不犹豫地便说:“沈砚枝。”
镜非台听见这个回答,似乎觉得在意料之中,没说什么,只道:“这是你出生的地方,一座坟墓。”
四周昏暗不明,只有幽幽萤火,沈砚枝看见了一棵干枯腐朽的树,也看见了一个又黑又长的盒子,那盒子的位置很高,下面累着几千级台阶。
而他和镜非台就站在几千级台阶之上,那黑盒子里一片漆黑,沈砚枝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问镜非台何为坟墓,但还未出声,镜非台便抱着他踏下了第一级台阶:“别人都是在坟墓里死,而你是从坟墓里生。”
沈砚枝怀里捧着冰凉的璇玑,仰脸透过那面具的缝隙看镜非台:“我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所以是你生的吗?”
镜非台扑哧一笑:“倒也没错,算是我生的。所以你还要问我是谁吗?”
在那座潮湿阴冷的坟墓里,镜非台诓着沈砚枝叫了他一声爹。
此后两百年,沈砚枝发现,他和镜非台确实极像,不论是对魔族的恨意,还是外人对他们的评价。
沈砚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魔族那么厌恶,他第一次见到魔族,是在万冥枯海,魔族的老巢。
镜非台只是带他去历练,但沈砚枝见到魔族的第一眼,便仿佛与这个种族有着世世代代的仇恨,恨不得扒其筋抽其血,将所有魔族挫骨扬灰。
他觉得这滔天的恨意来得师出无门,直到他看见镜非台和他如出一辙的眼光,他才恍惚间明白了,他和镜非台,或许真的有牵扯不清的渊源。
怪不得所有人都说他们像。
他们的确很像,就连冷血和疯癫,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沈砚枝知道,镜非台对魔族的恨意,比他更为强烈,强烈到沈砚枝曾经因为他伪装魔族要杀他,他能高兴得彻夜难眠。
那是他对沈砚枝的试探。
试探沈砚枝能否下手,对一个朝夕相处几十年的老朋友。
只因他是魔族。
事情自然是遂了他的愿。
后来,玄历五百年,仙魔大战,沈砚枝剿灭魔族,但中了鎏尘的情蛊。
出于对沈砚枝的无条件信任,又或者,是对自己的信任,镜非台让沈砚枝留下了墨惊堂。
那个八岁的魔族跪在地上,身后是一大片的魔族死尸,堆叠成山,他的父母或许就在其中。
但他不难过,也不害怕,他紧紧抓着沈砚枝的衣袖:“仙尊,你是来救我的,对吗?”
沈砚枝觉得好笑,这个看起来无害的魔族,浑身的魔气最重,出生时便吸食了方圆上百里的魔族精血,是魔族煞星。
这种怪物,最该死在他的璇玑剑下。
他没有情欲的眸子扫过墨惊堂时,跪在地上的小孩感到了浓重的杀意,他似乎想往后撤,但没有。
璇玑的森寒剑意搭上他脖颈时,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伸手去抓那仙尊的剑刃。
沈砚枝的剑停住了。
这停住并非他动了恻隐之心,而是镜非台出手制止,镜非台几乎用尽了全力,才挡住了沈砚枝猛烈的杀意。
但墨惊堂并不知道两人的暗中较劲,从璇玑在他面前停住时,他面前的仙人,就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色彩。
此后再也不能将视线移开。
但他不知道,沈砚枝想杀他,镜非台也不不想救他。
镜非台之所以制止沈砚枝,不过是从鎏尘处得知了情蛊的事情,他救墨惊堂,实为救沈砚枝。
镜非台当即将情蛊之事,以及其中利害告知了沈砚枝,但沈砚枝无动于衷,仍然想取墨惊堂性命,甚至觉得甚为难堪。
他竟然需要一个魔族来救?
而且还要因此,把这个魔族放在身边养十年?
对那时的沈砚枝来说,他不如和这小魔头一同去世,来得干净。
但镜非台执意不肯,从那时起,沈砚枝便看不透镜非台的心思了。
虽然镜非台打着让沈砚枝自救的旗号,但沈砚枝很清楚,他的命,镜非台其实并不在乎。
就像镜非台的命,他也不在乎一样。
他们两人唯一的羁绊或许就是对魔族的仇恨,如今魔族已除,沈砚枝实在是不清楚,镜非台为何要撒这么一个拙劣的谎言,让他留下墨惊堂。
他问过,但镜非台只是反问他:“清玄,可愿配合我下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