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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177)

咸宁见她笑得勉强,又想到獐儿的担忧,便问:“檀儿,幼时之事,你可还怨我?”

檀儿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却转瞬即逝。她诚惶诚恐地说道:“小姐何出此言?那次情况危急,您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年小姐是怎样待我的,檀儿心里明白。若没有夫人好心收留,便没有檀儿的今天。檀儿一心一意为着夫人小姐,唯怕不能尽心。小姐若再存疑,檀儿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罢了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倒引出你这许多话来。我原也不是疑心你,只是心里存着歉疚。你是知道我的,我待你和獐儿如亲姐妹一般,所以不希望你我之间有什么隔阂。”

檀儿含泪道:“我当你是我的亲姐姐,哪里来的隔阂呢?”

“你没有心结,我便放心了”,咸宁一边说,一边执起她的手,“檀儿,往后我再不会丢下你。”

檀儿怔怔地望着咸宁,心里涌入一股暖流,却在某块横亘的“巨石”面前戛然而止,温暖瞬间凝结为酸涩。她努力地堆起笑,柔声应允。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一众人依着宫人的指引而行。

怀揣着梦想和稚真的年轻女子,就这样一步步被裹挟向未知的前程。

恢宏雄伟的殿宇,黑漆牌匾正中写着烫金的“崇德殿”三个字,十分严整而肃穆。

皇宫的空气也是那样的凛冽而不近人情,狂妄地在每个人的后颈上呼啸而过,似在宣告着自己的非同寻常。正殿内更是错彩镂金、富丽堂皇。

一位身着黑袍、头戴高冠的男子端坐在大堂中央,他神仪冷峻、朗目疏眉,深邃幽长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众人,脸上竟无一丝表情。他的左右两侧坐着两名女子,她们也在仔细地端详着堂下跪着的六个女子,气氛霎时变得诡谲而沉重。

半晌,皇帝左侧的女子忽然开口道:“姑姑,近来可好?”

只见说话这女子身着绣金鸡冠紫襦裙,向右微斜的紫云髻使她的圆脸在可爱之余又多了几分柔美。姿容虽不是绝佳,却也别有一番韵致而堪称上等。

咸宁听到久违却亲切的声音,不得已仰起脸,淡淡一笑:“回阴贵人,妾身一切都好。”

看到阴静志眼底的怒气依旧,咸宁心里不禁暗暗叫苦:这么多年不曾相见、如此富贵滔天的生活也终究没能抚平她心中的怨气。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平静了。

原来,阴静志的曾祖父阴识为咸宁母之养父阴律的堂兄,阴律为同辈子孙中年纪最幼者,年近知命之年而尚未能生育,于是乎从外抱养了一名女子,为之取名晚晴。阴晚晴也就成为了阴静志父亲阴纲名义上的姑姑。

因着母亲的缘故,咸宁不得不称呼比自己父亲更年长一些的阴纲为表兄,也自然地成为了与自己年纪相若的阴静志的表姑。

再者,阴静志的母亲,便是咸宁的祖姑母邓朱之女,名唤窦焉如,是当今窦太后的堂妹。窦氏一族失势后,邓朱怕受牵连,便要了一纸休书,带女儿回了邓家。

幼时的咸宁和静志经常玩闹一处,感情甚笃,甚至经常不顾礼数辈分而直以姐妹相称。

但是,这一切的温情和美好都随着窦焉如的自尽戛然而止。相传,阴纲一直苦恋着自己的“姑姑”阴晚晴,甚至在他们二人分别成亲之后也并未停止过对晚晴的思恋。

窦焉如嫁到阴家数年,并不得宠。心高气傲的焉如忽于某一日恰巧知晓了自己被冷落的真相,而后竟选择了以如此决然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愤恨和凄苦。

自那日起,静志再未踏足过平寿侯府,咸宁偶尔随母亲前去探望静志,也再未从她的脸上发现过笑容。祖姑母看向自己和母亲的眼神中,也总是充斥着怨恨。

“哈哈……”众人听到与此时气氛如此格格不入的笑声,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笑声来源于坐在皇帝右侧的杏衫女子。她身形娇小,鼻尖若点,唇如含樱,一双略弯的轻清眉将她原本瘦削的瓜子脸映衬得更加妩媚动人。“既然都入宫做了皇上的女人,便都是自家姐妹,又何必如此见外?我与咸宁妹妹也曾在姑母的丧礼上见过一次,当日看来已非寻常,不想今日竟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咸宁浅浅一笑,谦和地说道:“多谢窦贵人夸奖。”

这窦贵人便是窦太后的侄女,也是静志的表姐,闺名素绚。素绚作为窦太后心中皇后的最佳人选,自幼便被养在宫中,由窦太后亲自调教。

如今窦太后虽然失势,但皇上并未因此而迁怒于她,也未收回由她代掌的皇后凤印。于是乎,她便依旧我行我素,索性仍以未来皇后的身份自居。

咸宁看向大殿中央的男子,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一惯淡然自若的男子却忽然显得恍惚和局促。

咸宁遂低下头去,他便也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立在一侧的公公郑众低声提醒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皇上点点头,“各位家人子一路舟车劳顿,郑公公也要悉心安排才是,切不可委屈了她们。”

众人闻言皆喜,各自前去更衣不提。

屋内环绕着浓淡不一的各色脂粉香味,甚至将那佳茗之香都掩了过去。

咸宁与冷秋却一衣玄一衣素,绝无旁饰,在人群中形成了两道天然的屏障,与一片姹紫嫣红隔离开来。

窦素绚举杯望向众人,“本宫以茶代酒,替皇上敬各位妹妹一杯,希望我们姐妹同心,宽和以待,不忌不疑。让皇上能够气定神闲,在前朝安心处理政事。”

众人一齐谢过。

饮毕,一女子忽起身至大殿中央,向皇上行礼道:“妾身听闻窦贵人之言,感触颇深。古训有言,家和万事兴,后宫中人更应如此。因为皇上不仅仅是我们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皇上。妾身附议,后宫中应专设一职来记录各人言行,以确保众人言行无虞。妾身不才,愿当此任,还望皇上恩准。”

众人闻言望去,见是一容貌、衣着都极平常的女子,想必家世背景也是寻常,便登时在心里狐疑起她这股勇气从何而来。

咸宁听这声音似曾相识,便知方才开口之人定是先前所见的柳子姝,遂看向冷秋。

见她一脸漠然,咸宁便索性安然吃茶,也不去理。

许久,见皇上并不回应,子姝自知莽撞,便赶忙磕头认罪。

皇上神色冷峻,默不作声。

子姝先前积攒的勇气一扫而光,泪珠如线般顺着面颊滴落,身体也由于惊恐而颤抖不止。

咸宁见势不妙,便起身缓行至子姝旁,行礼道:“妾身自知冒昧,但求皇上念在子姝姐姐也是出于为皇上考虑,暂且原谅她的无心之失吧……”

皇上凝视咸宁许久,方对子姝道:“罢了,你刚入宫,行事鲁莽些也是常有的。念在你也是为朕着想,就恕你无罪。只是日后万要谨言慎行,切莫再坏了规矩。”

众人见此态势,方知皇上与咸宁必定是旧相识,心中或怨或怒,或谋划着如何高攀,或哀叹自己命不如人,唯冷秋依旧神色如常。

二人谢恩还坐,菜肴方一一呈上。

咸宁看时,只见摆在自己面前的四样小菜分别为蟹肉焖双笋、姜丝炒紫芝、珍珠墨鱼丸和山药牛腩煲,另有一小碟杏仁豆腐和一小碗荷叶乌芋羹,皆是与自己体质相称的清热食物,不禁讶然。

她抬眼望去,恰逢迎上那双炙热的眸子。咸宁淡淡一笑,皇上亦微微颔首。

彼时,他们二人曾无数次设想过再度相逢的情景,却没有哪一次似现实这般闪烁飘忽,两下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