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199节(第9901-9950行) (199/222)
在一起这么久,冒顿也就这一年间不复以往刻板,笑容逐渐多起来,然兰佩两世为人,何时见他如此狂笑过,一时被他这副骇人模样吓到,大声叫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
冒顿兀自大笑一阵,停下时,眼中已然泛上水光,嗓音暗哑,神色落寞,怆然道:“大阏氏问我,这世上有没有可信之人。我便备细告诉大阏氏,有!我信头曼,乖乖被他送去月氏当质,结果头曼欲借刀杀人不成,又派死士追杀我于流沙大漠;我信赵实,将单于庭大小事务交由他全权处理,结果他擅自领兵,先斩后奏;我信坚昆太子,随他去北海讨伐丁零,结果全军覆没,我也差点命丧北地;还有......”
冒顿说到这里,稍顿了一下,眸色如风中深潭复杂难辨:“这世上,我最信你。结果这一回,又入了你的圈套......”
他说“又”,是在指摘她曾多次给他下套,且他都毫无防备地钻了进去。
兰佩一时哽住,胸口似压了块巨石,将往日能言善辩的嘴封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旁人说什么,他都坚信不疑的冒顿哥哥呵。
正是他身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一次次用血的教训教会了他何为人心不古,便是就连她自己——他所说最信任的人,片刻之前不也在算计他么?
见她哑然失色,冒顿自她耳畔重重地叹了口气,似是心中怨怼不得纾解,又不忍对她发作,压抑克制着,淡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吧。”
说完,他贴心替她披上皮氅,拽着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了兵器库。
当晚,冒顿回到银帐后未再出去,也没喝个烂醉倒头便睡,而是异常清醒地留在帐内,和她一起用完晚膳后,坐在书案前翻看了一会羊皮卷宗,之后早早洗漱上榻,睡下,不多时便睡去,安静地如同帐内没他这个人。
兰佩默默承受着他的冷暴力,看着他眼眸低垂,睫影浓重,似她根本不存在,默默做着自己的事,脸都未朝她的方向抬一下。
次日,冒顿天不明便离开了寝帐,兰佩闭目默默听着响动,直到他关上帐门,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
明日便是欢儿周岁,兰佩一天脚不沾地忙着庆生宴的事,日暮时分,阿承奉大单于之命前来请她入金帐,说西域乌孙国王子犁訾靡率领使团,不远千里来到单于庭拜谒,大单于设宴款待,请大阏氏一同出席。
兰佩应下,忙唤小狄替她梳洗穿戴。
乌孙在西域诸国里是仅次于大宛的大国,长期盘踞于葱岭以西,土地广袤,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习性与匈奴颇为相近。因与匈奴国之间远隔河西,往来路途上多流沙戈壁,从前谒者最远也只到过月氏,与匈奴从无往来。如今乌孙突然派王子前来,应是有什么要事。
兰佩为表重视,盛装打扮,发辫插簪,戴金嵌红珊瑚冠带头箍,红宝流苏垂至胸前,耳垂镂空浮雕镶宝石金牌,身着鲜红锦缎长袍,缀三鹿回头天鹅戏水金饰腰带,唇腮点胭脂,飞眉扫云鬓。
小狄对着镜中人,不由地叹道:“看惯了大阏氏平日里不施粉黛,难得见大阏氏如此打扮,真真似天仙下凡,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去!”
兰佩弯着唇角,道:“你这张嘴,如今倒是越发能说了!”
小狄笑道:“奴们私下里都说,平日里最爱听大阏氏说话,大阏氏无论说什么,都能让人心悦诚服!奴人拙嘴笨,服侍了大阏氏这些年,便是再驽钝,耳濡目染,也能和大阏氏学得些皮毛。”
兰佩脸上漾一抹苦笑,叹道:“其实我也有无语凝噎的人和事!”
小狄脱口道:“那定是让大阏氏动了真情,若不曾动情,大阏氏便不会那么为难。”
兰佩暼了小狄一眼,小狄狡黠笑道:“可是被奴说中了?”
兰佩斥她:“惯的你胡说八道!快走吧。”
......
金帐中,众人已经落座,唯剩大单于王座旁的位置空着,众人都知,那是留给大阏氏的。
不多时,帐外侍卫长通传:大阏氏到!金帐帐门打开,兰佩敛容趋步进入金帐,仪态雍容端方,缓缓朝王座走去。
一步一趋间,流苏撞击金耳饰,发出叮当脆响,金帐内众人莫不引颈,注视着她走向大单于,在王座旁坐下。
冒顿带笑看她一眼,继而向坐在下首的乌孙王子介绍:“此乃我匈奴国大阏氏。”
乌孙王子立时起身,向兰佩郑重俯身叩拜:“乌孙国犁訾靡参见大阏氏。”
兰佩叫他免礼,视线淡淡扫过,见乌孙王子约莫二十出头,高鼻深目,身型壮硕魁梧,唇角留两撇胡须,衣着装扮皆与匈奴相近,身旁还坐着个方脸阔唇的河西人,看样貌像是他的随行译官。
她旋即收回视线,看向坐在身侧的冒顿,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唇角微扬,周身散发着迫人的王者气势,只是自她坐下,他向乌孙王子介绍过她之后,便未再看她。
稍顷,只见他举起酒樽,朗声道:“日出东方,归于西。于置之西,邦畿千里,水西流,注西海,自古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治,真乃人间福地!今日西域乌孙国欲与我匈奴修万年之好,特遣王子犁訾靡来我匈奴拜谒,此情此意感天动地,日月可鉴!孤提议,众人扬觞卒爵,共贺匈奴与乌孙相约为昆弟!”
众人听罢,纷纷起立,举起手中酒樽,一饮而尽。
待众人坐定,一群舞姬自帐外鱼贯而入,皆手抱弦鼗,露一截白皙的腰脐小臂,脸蒙红色面纱,露出炯炯深目,极具异域风情。
乌孙王子起身向冒顿介绍道,这是他此次专程从乌孙带来的十二名舞女,皆由乌孙国王亲自挑选,敬献给大单于。
冒顿的视线逐一扫过那排身着绯红裙装的舞姬,目光灼灼道:“甚好,甚好!”
犁訾靡暗自观察大单于的反应,自以为敬献的大礼很对大单于的口味,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是,都是他和父王千挑万选的乌孙美人,又精心调|教了半旬,敢问世上有几个男人看了能不心动?
要是再见到她们的舞姿,兴许大单于今晚便会挑一两个临幸也未可知。
犁訾靡于是道:“那就让她们先为大单于舞上一曲?”
冒顿点头允准,犁訾靡击掌为号,舞姬们奏响怀中弦鼗,扭动婀娜腰肢,翩翩起舞。
不同于中原和河西,西域舞姿热情奔放,服装和表情也极具魅惑,舞姬十二双媚眼如勾,齐齐朝王座上递送秋波,极其露骨大胆,兰佩身为女子,也看得血脉贲张,面红耳赤。
她一边看,一边用余光偷瞄冒顿,见他目不斜视,正专心致志地观看表演,看到精彩处,还与众人一齐鼓掌,显出十足的兴趣,似是魂都被那舞姬勾走了。
她自心底冷哼了一声,难怪孔子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敢情天底下男人都一样,见色忘义,见了美女便找不着北。
一曲舞毕,帐内掌声雷动,犁訾靡见气氛到位,提议让那领舞的舞姬留下,替大单于斟酒。
这种试探的暗示太明显,冒顿若是准了,等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了这个舞姬。
犁訾靡不知大单于与大阏氏夫妻恩爱,可单于庭内众人都知,莫说这个舞姬,就是舞仙下凡,也塞不进大单于的后帐,正等着大单于回绝,岂料他竟哈哈笑道:“甚好!来,你来替孤斟酒!”
众人一时愕然,面面相觑了一阵,又都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正端坐王座边的大阏氏,见她面色平静如水,正默默看着那个舞姬刮一阵妖娆的香风,飘至大单于跟前,放下手中弦鼗,跪坐在他脚边,将鼓起的胸脯往他身上蹭着,殷勤替他斟酒。
犁訾靡见父王和自己的一片心意没有白费,这才端起酒来,几步走到大单于跟前,说出自己此次的真正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