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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7)

大麻子讲完了铁头娘子的事,我和白素,都呆了半晌。铁头娘子若是铁了心要跟白老大,她当然也进入了苗疆。

可是,大小姐和白老大在人苗疆之前,还有不少人见过他们,为什么没有人见过铁头娘子呢?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大麻子摊着手,表示他没有答案,我再向白素看去,忽然在那一刹那问,在白素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神情--那显然是她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又不想说给我听的一种神情。

这使我大惑不解--白老大有秘密不肯告诉子女,已经不可理解,如果白素竟然也有秘密不肯告诉我,那更加不可理解了。

我并没有追问,只是注视着她,白素避开了我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道:"铁头娘子若是跟了父亲,父亲不会有那两年的快乐日子。"大麻子打了一个"哈哈":"白老大如果闹三角恋爱,这倒有趣得很,听说大小姐很洋派,洋派女子,只怕不会让白老大一箭双雕。"大麻子是粗人,又恃老卖老,自然说起话来,有点口没遮拦,白素表示不满,瞪了大麻子一眼:"麻叔。"大麻子呵呵笑着,指着白素:"你放心,你绝对是大小姐的女儿,不会是铁头娘子,铁头娘子虽然标致,可不是你这个款。"白素不禁苦笑,她先是以为自己的母亲可能是倮倮人的烈火女,后来,又知道了是陈大小姐,可是忽然之间,又杀出一个铁头娘子来。由此可知,当年发生在苗疆的事,必然有着十分错综复杂的经过,不是一下子弄得明白的。

大麻子酒醉饭饱,翩然而去,临走时候道:"本来想和令尊叙叙旧的,却难以如愿,人老了,见一次就少一次,这一次见不着,就可能再也见不着了。"这一番话,他说来大是感慨,江湖的豪迈汉子,忽然也会如此伤感起来,当然和他年事已长有关,听来也格外令人怅然。

大麻子忽然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我给白老大的独门伤药,大小姐并没有问我如何用法,我想她一定是知道该如何用的。"我心中一动:"该如何用的?"大麻子一面向前大踏步走着,一面道:"先要把伤者赤身露体,放在一只大木桶之中,用极热的水,浸上一个时辰。白老大后来伤好得快,自然是方法用对了,哈哈……哈哈……哈哈……"其时,恰好暮色四合,大麻子老大的个子,一面笑着,一面向前走去,背影在暮色之中,由模糊而到消失不见,我们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这才回到屋中。

我和白素好一会没出声,白素才道:"爹不肯把事情告诉我们,真是大有曲折。"我笑了一下:"让我们一步一步地探索,一环一环的解开,也很有趣--照你看,铁头娘子如此痴心一片,在整件事之中,起的是什么作用?"白素怅然摇头:"我不知道。"关于铁头娘子的讨论,这一次,就到这里为止,因为虽然知道了许多事实,但是完全无从推测起--当然,很有可能会有"三角恋爱"的局面出现,但是想起来,白老大绝不会对铁头娘子有情意,这个可能性,自然也是少之又少的了。

在那次见了大麻子之后,白素设法找到了白奇伟--那一段时间之中,白奇伟的行踪,比他父亲更是飘忽,要找他不容易,而他在收到了大麻子所叙述的经过之后,只带来了一句回话:"想不到竟然是将门之后。"这一点,倒是和我们一样的--在大麻子的叙述之中,知道了许多事,最重要的一点,自然是确定了白素兄妹的母亲是陈大小姐,那是帅府的大小姐,自然连白素兄妹,也是将门之后了。

肯定了这一点,自然最有力的证据,还是大麻子临别时的那一番话。要治白老大的伤势,必须有赤裸身体的治疗过程,大小姐当年再洋派开放,也不能无情。再印证白老大曾说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的话,经过情形,旖旎风光,实在可想而知了。

问题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而已。

变化是一定有的,而且极可能是突变,就在白素出生后的那些日子内发生了突变。

往事的探索,要暂告一段落,先说最近发生的事,主线人物是红绫。在我看完了那一百五十卷录影带之际,白素曾有表示,要把女野人红绫,带到文明社会来,我当时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过不了几天,白素又旧事重提,这次,她先是说:"我要到苗疆去。"我皱着眉,白素这样说了,那说法是表示她非去不可了。

我只好道:"才回来,不必那么急吧。"

白素看来闲闲地在说着,但是我却可以知道,她的话,有极重的分量,她道:"我这次去,另有目的。"我只好使气氛轻松些:"乞道其详。"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我这次去,是要红绫带我,到灵猴聚居的所在去。"我吓了老大一跳:"素,令兄去过,说那根本是鸟飞不到的险地。"白素扬眉:"有人去过,我可以去得到,况且红绫的身手如此之高,她可以带我去。"我苦笑:"她怎认识路?"白素笑了起来:"你担心什么?红绫说,她有办法,一路上,可以靠各种各样的猿猴带路,总可以到达灵猴聚居之处的。"我摊开双手:"好,就算可以去得到,可是请问:目的何在?"白素却没有立时回答我这个问题。她在沉吟未答之间,我灵光一闪。想到她的目的,自然也不免吓了老大一跳,失声问:"你……以为令堂有可能还和灵猴在一起?要去找她?"白素一点也不大惊小怪,神态恰好和我相反,她道:"如果她还在。能够找到她自然最好。要不,看看红绫从小,是怎么在灵猴抚养下长大。也是好的。"我团团乱转了片刻,白素只是冷静地望着我。我总算站定了身子:"你说这次去的目的是找灵猴,难道去了之后,还想再去?"白素的回答,来得快绝:"是,不断地要去,甚至考虑长住苗疆。"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意思是问:"我呢?"白素低叹了一声,神情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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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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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女儿

我大声问了出来:"我呢?"

白素这才道;"我们一直是会少离多,也不在乎我常住苗疆吧,况且,你想团聚,也可以到苗疆来。"我叫了起来:"好,倒回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有机会移民外星,谁知道去在苗疆终老。"白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又不同意把红绫带出来,那么自然只好我到苗疆去了。"我呆了呆:"那小女野人,对你如此重要?"白素先是望着我,接下来,她的动作古怪之极,她突然向我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我。而且她的膀子在剧烈地发颤。

在那一刹那,我真的吓坏了,因为我自从认识白素以来,她从来也没有这样子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也紧紧地回抱着她。

接着发生的事,在一开始的时候,更是令我怪异莫名,因为不但白素的身子在发抖,连我,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开始发抖的时候,我还在自己问自己,我不知道白素为什么要发抖,我甚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发抖。

可是紧接着,我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啊,白素表现如此极度的惊恐,不是第一次,在我的记忆之中,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有过一次同样的极度惊恐。"一有了这样的感觉,我整个人抖得更厉害,白素但是已没有抱得我那么紧了,她可能已离开了我少许,正在注视着我,可是我却无法看到她注视我的原因,我看出去,只是看到一团团静止或在移动的影子。

我勉力想镇定心神--在这时候,我知道有极不寻常的事会发生,可是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紧接着,只觉得头顶之上响起了一下难以形容的巨响,而这下巨响,在感觉上,是由一下千百吨分量的重击,击向我的头顶而产生的。陡然之间,我整个头也许是整个人,都在那一下巨响声中,碎裂成为千万亿片,把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尘封了许久,以为再也不能见天日的悲惨记忆,重又飞舞而出,一点也没有因为封藏了那么久,而减少痛苦。

这情形,就像是远古的怪物,被封埋在地底的深处,忽然由于非常的变故,山崩地裂,怪物又得以咆哮怒吼而出一样,势子的猛恶,比当年怪物在地面之上肆虐之际,还要强烈了不知多少倍。

原振侠医生曾分析我对于那段痛苦的经历的处理过程,是强用自己的意念力,先是不去想再是努力把它忘掉,结果,真的能人所不能,把这段苦痛的记忆,在我的记忆系统之中消除了。

当然,原医生错了。

这段痛苦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在自欺式的连"想也不愿去想"的情形下被深深地藏了起来--它还在,完完整整地在,只是被埋藏了起来。

而这时,它穿破了一切封藏它的力量,无比鲜活地飞舞而出,使我记起了白素上一次这样惊恐的情形。

那一次,她先是发出了一下惊叫声,然后,从楼梯上飞扑而下。那时,正是午夜过后,我和她才从外面回来,她先上楼,我还在楼下,所以,她一扑了下来,就整个人都扑进我的怀中。

她紧抱住了我,全身剧烈地发抖,我吓得不知所措,也抱住了她,连声问:"怎么啦?怎么啦?"我当时由于惊惶之极,所以问来问去,都只是"怎么啦"这一句,白素在我问了几十句之后,才抬起头,她那种惊骇的神情,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她的声音也变得全然陌生,自她口中吐出来的是一连串重复的、同样的词,她颤声在叫的是:"女儿……女儿……女儿……"女儿。

女儿,当然是我和白素的女儿。

我和白素成婚之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女儿。在所有的父母的心目之中,自己的女儿永远是最可爱的小女孩,我和白素,自然也不能例外。

所以,女儿一出世,就成了我和白素生活的中心,一切都环绕着这个胖嘟嘟,圆脸大眼的小女孩而进行,生活对我和白素而言,有了新的意义。任何人,若是没有经历过人自婴孩开始的生活,那么,生命就不算完整,因为人对自己幼年没有记忆。

眼看着婴孩每天不同的变化成长,到她能站直自己的身子,那真是无穷无尽乐趣的来源。

等一等。

卫斯理和白素的女儿?

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太过分了吧?忽然无中生有地提起女儿来了,算是什么道理?

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从来没有提过"。

提过的,只不过后来发生了变故,变成了想也不愿想的无比痛苦,所以才不提了--既然连想都不愿去想,如何还会提呢?

可是在变故未曾发生之前,确然是提过的。

还记得有一位裴达教授,把一副猩猩的脑子,移植到了一个叫亚昆的白痴头部的那个故事吗?那个故事叫《合成》。裴达教授的行为,使得那个白痴,成为一个狂暴可怕的破坏者,整件事是一个悲剧,裴达教授自己,也赔上了性命。

当时,我帮助警方,围捕这个不幸的自痴,曾指出他危险之极,所以我要征求志愿人员,要没有家室的,免得出了意外之后,连累家室。

当时,就有几个警官不服。我后来记述这件事的时候,有如下的对白:"喂,卫斯理,你不是也有妻子的么?""是的,不但有妻子,还有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儿。"这是唯一的一次,在我记述之中提到女儿,接下来,变故发生,惨痛无比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细心的朋友,曾写信来问:"卫斯理的女儿怎么样了?早该长大了吧。"都没有回答,后来,当记忆被深深埋藏起来之后,甚至会感到一阵迷惘:"女儿,什么女儿?"以为这一辈子,已抒情最难处理的,令人如眼痛心的事处理得最好了,再也不会想起,再也不会影响自己和生活了。

可是,突然之间,白素又有了第二次紧拥我和身子剧颤的行动,使被长久尘封的惨痛记忆,如万物复苏一样,重又铺天盖地而来,这才知道,往事非但没有忘记,一旦复苏,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