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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38)
“你的态度也太迂了,”普林尼奥答道,“你一旦离开此地,在首都住下来,很快就会获得合适的职务,至少到大学里当教授——我敢担保你能够获得这类职位。
不过办这类事也需要时间,而且你也明白,我只有在你完全离开此地之后,才能够替你办理这件事。“
“事实如此,”游戏大师接着说,“直到那时为止,我的决定都必须保密。在我的上级把决定通知我之前,我不能把自己介绍给你们的当局,这当然是不言而喻的。然而我现在根本不想去任何官方机构。我的需求很小很卑微,比你可能猜想的还要小得多。我只需要一间小屋和每天的面包,最主要的是有一项工作,当一个教师和教育者,我只愿教一个或者几个小学生,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能够让我对他们施加影响。去大学任教是我最不想要的职位。也许我更乐意,不,更爱做一个孩子的家庭教师,或者与此类似的工作。我寻求的、我需要的是一种单纯、朴素的工作,我要教育一个他需要我的人。受聘于一所大学,等于把我一开头就又纳人一个因袭传统的、神圣而又机械化的官僚机器之中,与我的愿望背道而驰。”
特西格诺利终于踌躇地说出了自己心里酝酿已久的想法。
“我有一个建议,”他说,“希望你至少听一听,再满怀好意替我想想。倘若你能够接受,那就真的是帮了我的大忙。从我第一次到这里来作客,你就不断给我帮助。你现在也已熟悉和了解我的生活与家庭情况。我的处境不佳,但比起前几年已有所好转。一切问题中最棘手的是我和儿子之间的关系。他被宠坏了,他在家里替自己营造了一种特权地位,常常出言不逊,事实上,他很小的时候就已被他的母亲,和被我惯坏了。他自幼就偏向母亲,日子一久,我变得一点儿都管不了他了。
我也对此死了心,如同我顺从自己失败的一生那样。如今多亏你的指点,我又多少恢复了信心,对自己也有了希望。你一定早已看出我想追求什么。目前铁托在学校里正处于困境之中,倘若有一位教育者愿意接受他,管教他一阵子,这将是我的大幸事。我知道,这是一件自私的提议,因为我还不知道这项工作能否吸引你。不过我纯粹是因为受到你的鼓励,才敢说出这番话的。“
克乃西特微笑着伸出了手。
“谢谢你,普林尼奥。我觉得这是我最欢迎的建议。万事俱备,只差你夫人的同意了。此外,你们夫妇必须作出决定,暂时把儿子托付给我全权管理。为了手把手教导他,我必须首先排除来自家庭日常生活的影响。你必须与夫人商量,设法说服她接受这个条件。你得小心谨慎,千万不要着急!”
“你深信你对付得了铁托?”特西格诺利怀疑地问。
“嗅,是的,为什么不行呢?他有良好的血统,继承了双亲的优秀天赋,他欠缺的只是这类大赋力量的协调发展。我很乐意承担这项工作:唤醒他要求协调发展的愿望,努力加强这种愿望,直至最后化为他的自觉意识。”
克乃西特就这样动员了他的两位朋友,每个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为同一件事情而忙碌起来。当特西格诺利回到首都和妻子商量这个新计划,以动听的语言争取她的同意之际,德格拉里乌斯则端坐在华尔采尔图书馆的小书库里,正按照克乃西特的提示为拟议书面申请而收集资料呢。这位游戏大师在自己开具的书目中放进了诱人的香饵,使我们的憎恶历史者一口咬住就逃脱不开。德格拉里乌斯迷上了战争时期那一段历史。他以一贯的狂热工作热情,不知疲倦地搜罗着我们宗教团体创建之前那段古老黑暗时期的遗闻轶事,收集了大堆资料,数月后他向朋友交差时,克乃西特只能采用不足十分之一。
这段时期里,克乃西特又去首都特西格诺利家访问了多次。如同一般精神健康和谐的人常常较易为心存烦恼而难相处的人所接受,特西格诺利夫人也越来越信赖克乃西特了。她很快就同意了丈夫的计划。据我们所知,铁托曾在游戏大师某次来访时,相当傲慢地告诉对方,希望别人不要用你称呼他,因为现在任何人,包括他的学校老师在内,都很有礼貌地用您称呼他了。克乃西特客客气气地向他表示了谢意,也表示了歉意,随即向他叙述了卡斯塔里学园的习惯,凡是老师都称学生为你无论学生是否已是成人。晚餐后,克乃西特邀请男孩一起出门走走,并让他指点市内可看的景致。
铁托把他带到旧城区一条宽阔的大道上,周围全是具有数百年历史的富有贵族家庭的住宅,一幢又一幢,鳞次栉比。在一座高高耸立着的坚实的建筑物前,铁托停住了脚步,指着大门上的一块牌子问道:“您认识这块牌子吗?”当克乃西特表示不认识时,他就说道:“这是特西格诺利家族的纹章,这儿便是我们家的祖屋,它属于特氏家族已有三百年历史。但是我们现在却住在那幢俗不可耐的普通住宅里,只因我父亲在祖父死后莫名其妙地卖掉这座壮丽可爱的祖屋,而建造了一幢如今已不够现代化的现代住宅。您能谅解做这种事的人吗?”
“您很痛惜失去老屋吗?”克乃西特友好地问。
铁托神情激动地作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又问道:“您能谅解做这种事的人吗?”
“人们能够谅解一切的,倘若人们能够换一种角度看问题的话,”克乃西特答道,接着又说:“古宅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倘若让古宅和新宅并列一处让你父亲挑选的话,他也许会保留旧宅的。是的,古建筑都是又美又庄严的,尤其是我们眼前这幢,壮丽极了。但是,对于一位积极上进的年轻人来说,自己建造一幢新居也是一件同样美妙的事,因而,他倘若面临选择:是住进舒适的旧巢呢,还是另建全新的寓所?他就很可能选择后者,我们应当谅解这个事实。据我对您父亲的了解——他在您这般年龄的时候,我就熟识他了——,因出售祖居而受痛苦之深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他曾与自己的父亲以及整个家族有过激烈的冲突,由此看来,让他在我们卡斯塔里接受教育似乎不太恰当,至少这种教育并未能抑止他许多次狂暴的情绪冲动。出售祖屋也许就是此类冲动的后果之一。他以为这便是迎头痛击旧传统,便是对他的父亲、家族,对他的全部过去和一切依赖性的挑战,至少在我眼中,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人类是奇怪的动物,因而我觉得另一种想法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这种想法便是:这位出售祖屋的人卖掉这幢老房子,与其说是存心伤害家族,不如说是有意伤害自己。他的家庭让他感到失望。他们把他送入我们的精英学校,让他接受我们的那种精神教育,使他日后返归世俗世界不能适应必须应付的工作、需要和其他种种要求。然而我们现在还是不要进一步作什么心理分析吧。无论如何,这个出售祖屋的故事显示了父子之间一场强烈的冲突——表达了一种憎恨,一种由爱而生的憎恨。这类例子在我们世界历史上并不罕见,尤其表现在某些特别有才能而且生气勃勃的人身上。此外,我还因而想象出,未来一代的小特西格诺利将竭尽全力为自己家族收回这幢祖屋,他把这件事视之为自己毕生使命,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是啊,”铁托失声喊叫道,“倘若他果真如此,您不认为他是对的吗?”
“我不愿充当他的法官。如果一位未来的特西格诺利后人能够意识到自己先辈的伟大之处和他们赋予他的责任,那么他便会竭尽全力为自己的国家、城市、正义与社会福利服务,在服务中逐渐成长,强壮,以致最后有能力附带收回自己的祖屋,到那时他必定是一位不虚此生的受人尊敬的长者;到那时我们也乐意向他脱帽致敬。
但是,如果他一生中毫无理想目标,只以收回祖屋为最终目的的话,那么他仅仅是一个占有狂、盲目热情者,一个被激情冲昏头脑的家伙,尤其重要的是,他或许永远也无法认识到父子两代冲突的真正意义,以致整整一生,即便成年之后,始终得肩负着这一沉重的包袱。我们能够理解他,也会怜悯他,但是他永远也不可能提高自己家族的声誉。一个古老的家族世世代代和睦聚居祖屋,固然很美,但是,倘若想要使这个古老家族获得新生和焕发出新的光芒,唯有它的子孙辈能够具有为家族服务更伟大的理想才行。“
铁托和客人散步过程中,全神贯注而近乎温顺地倾听了自己父亲追求理想的故事,他以往在别的场合却一贯持拒绝和反抗态度,铁托看到向来互相不一致的双亲眼下却一致地尊敬这位客人,便不由自主地预感到来人可能会威胁他任性胡为的自由,时不时要向这位贵宾发表一通无礼的言论。不言而喻,每次发作之后,歉意和内疚随之而来,因为在这位愉悦有礼,好像披着闪光盔甲的游戏大师面前出乖露丑,让他觉得自己也受了侮辱。他那颗幼稚而被宠坏了的心也隐隐觉察到,这个人也许确是他理当喜爱和值得尊敬的。
有一回,铁托特别强烈地感受了这一感觉:那次他父亲忙于家事,克乃西特独自一人在客厅呆了半个钟点。铁托一脚踏进房间,只见客人半闭双目像雕像一般静坐不动,正在人定状态中散射出平静和谐的光辉,男孩子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打算踮起脚尖悄悄退出门外。这时静坐者忽然睁开眼睛,友好地打了招呼,然后站起身来,指指室内的钢琴,询问道:喜欢音乐么?
是的,铁托说,只是他已经好长时间没上音乐课了,自己也没有练习,因为他在学校里没有学好,因为那里的音乐教师总是不停训斥他,不过他一直总爱听音乐的。克乃西特揭起琴盖,坐到琴前,发现琴已调好,便奏起了史卡拉蒂的一个慢板乐章,他近日正以这首乐曲作为一场玻璃球游戏的基础进行着练习。片刻后,他停下来,发现男孩听得很人迷,便向他简略介绍了玻璃球游戏是如何通过音乐进行练习的,如何把音乐分解后融和进游戏中,并且举例说明了若干人们常常采用的分析方法,最后还介绍了把音乐移译成玻璃球游戏符号的途径。
铁托第一次没有把游戏大师视为客人,没有把他当作社会名流而加以拒绝,因为这样的人会损害自己的自尊,如今他看到的是一位正在训练的人,这个人已掌握某种十分精致的艺术,能以艺术大师的手腕加以展现,对于这种艺术蕴含的意义,铁托确乎只有模糊的猜测,然而他已觉得它似乎值得一个成年男子为之付出全部身心。而这位男子如今把他也看作了成人,还认为他已有足够的智慧去尝试这些复杂的事情,这也大大加强了他的自信心。在剩余的半个钟点内,铁托开始静下心来思索,这位奇怪人物身上的愉快、沉静精神,究竟源自何处呢。
克乃西特任职最后阶段的公务繁忙复杂,几乎可与他刚任职时期的艰苦繁难相比拟。他曾决定替自己属下的一切部门留下一种无可挑剔的模范境况。他达到了这个目标,但是同时想到了另一个目标:让别人感到他本人可有可无,或者至少是不难取代,却始终没有完成。这种情形在学园的最高领导层中已是屡见不鲜了。我们的玻璃球游戏大师好似飘浮在空中,在高高的远处统辖着自己管区的千头万绪的复杂事务,他好像是一枚最高的勋章,一种闪光的标志。他来去匆匆,好似一位善良的精灵,轻轻松松地说几句话,点一点头,挥一挥手,便作出了决定,安排了任务。
转眼间,他已经离去,已经到了另一个部门。他指挥他的公务机构恰似一位音乐家摆弄自己擅长的乐器,看着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似乎不动什么脑筋,却事事有条不紊,顺利向前发展。然而这架公务机器里的每一个公务人员无不清清楚楚,一旦这位大师病了或者离开了,情况将会怎样,即或有人接替他的工作,哪怕只干几个钟点或者一个整天,将会发生何种情况!
当克乃西特再一次穿越整个小小的玻璃球游戏王国,细细审视着每一件琐事,尤其倾注全力悄悄透选自己的“影子”,以便离开后有人代表自己处理一切大大小小公务时,心里却十分清楚,他内心深处早已与这里的一切脱钩,早已远走高飞。
这个秩序井然的珍贵小世界已不再能令他狂喜,不再能约束他了。他几乎已经把华尔采尔和自己的大师职位看成是身后之事,一个已穿越过的地域,它曾给予他许多东西,使他获益匪浅,然而如今却不能够赋予他新的力量,诱导他作出新的行动了。
在这段缓缓挣脱和辞别的日子里,克乃西特对自己所以背离和逃避的真正原因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了。他知道,根本的原因不在于他发现了卡斯塔里现存的危机,也不是为卡斯塔里的前途担心。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简单的事实,他对自己那种不务实事的空虚生活业已疲倦,他的心、他的灵魂如今都在渴求,在争取获得充实的权利。
当年,克乃西特曾再度彻底研究教会组织的规章和条例,发现自己想要脱离这个教育学园,并非如起初想象的那么艰难,也不是完全行不通的事情。只要以自己的良心为理由,不仅可以辞去官职,甚至可以离开宗教团体。入教时的誓言也并非必须终身信守,尽管很少有人要求享有这种自由,更不要说最高行政当局的成员了,简直绝无仅有。是的,这一步之所以难行,并不在于规章太严,而是宗教团体的精神本身,是自己内心对团体的忠诚。毫无疑问,他不愿不辞而别,他正在筹备一份要求离职的申请书,他的忠实好友德格拉里乌斯已把手指都写得墨黑了呢。但是他对这份申请书的效果全无信心。人们也许会抚慰他,给予他一些忠告,也许还会给他一段假期,让他去罗马走走,或者去玛丽亚费尔逗留一阵,约可布斯神父刚刚在那里去世。他估计人们不会放他走,他对这一点已看得越来越清楚。允许他离开,这将是违背教会组织以往一切传统的行为。倘若最高当局这么做,也就无异于承认他的请求确有道理,尤其一位身居高位的人士竟然要求离开,如果同意他走,更无异于承认卡斯塔里的生活不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满足人的需要,却是能够让人产生如坐牢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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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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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业已接近尾声。正如早先所说我们对结局部分所知甚少,因而与其说是历史纪实,不如说是叙述一场传奇。然而我们不得不以此为满足。我们也因此很乐意将一份真实文件,也即这位玻璃球游戏大师亲自递呈行政当局的那篇内容丰富的申请书作为我们倒数第二章的内容,因为其中详述了他作此决定的理由,借以恳请准予辞职。
我们还必须说明这一事实,如同我们早就知道的那样,约瑟夫·克乃西特对这份筹措良久的备忘录,不仅认为其定然毫无效果,而且还认为既未写过,也不曾递呈过这样一份“请求书”呢。凡是能够对他人不知不觉产生自然而然影响的人,往往遭受同一命运:为自己的影响力付出代价。倘若说我们的游戏大师最初曾因赢得好友德格拉里乌斯的支持,使之成为同伙和后援而感到高兴,但是,情况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设想和希望。他引领或者误导弗里兹去体会一件连他自己也不再相信其有任何价值的工作,然而待到这位朋友把成果呈献给他的时候,他也就不能食言了,更何况他的用意原本仅仅为了让朋友较易忍受两人的别离之情,如今怎能把文件搁置一边而让弗里兹受到伤害又深感失望呢。我们可以想象,克乃西特当时也许宁愿直截了当地辞去官职并宣布退出教会组织,也不愿意绕着弯子递是什么“请求书”,在他眼中,这显然像演一出闹剧。然而,克乃西特为了照顾德格拉里乌斯,不得不按捺性子再等待一段难捱的时间。
读一读勤奋工作的德格拉里乌斯撰写的这份材料,也许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材料大都取自历史史实,用以作证或者解释实例,然而我们若是认真推断,其中确实多少蕴含着对于宗教秩序,甚至对于整个世界及其历史的既尖刻又颇具思想性的批评。但是,即使这份耗费了数月精神和心血才完成的文件至今仍然保存完好——这是非常可能的——,我们也不得不予以放弃,因为我们这里缺乏适当篇幅容纳这篇大作。
对于我们而言,唯一重要的事仅仅是:了解这位游戏大师如何使用自己朋友写下的作品。当德格拉里乌斯郑重其事地向他递呈这份文件时,他不只亲切致谢以示赞许,而且要求加以朗诵,因为他懂得这会使朋友十分愉快。此后几天里,德格拉里乌斯每天都在大师的小花园里——当时正值夏季——和大师同坐半个钟点,心满意足地朗诵几页自己的大作,两位朋友常常开怀大笑,以致朗诵不时中断片刻。这些日子是德格拉里乌斯最幸福的时刻。读完后,克乃西特却仍旧关起门来自己拟了一份文件,只引用了德格拉里乌斯的部分材料。这封致最高行政当局的公开信,我们一字不差地引录如下,不再另加任何说明。愿将之视为写给同事们的一封公开传阅信件。
玻璃球游戏大师致最高教育当局的公开信
基于种种考虑,促使我,玻璃球游戏大师,以此类特殊的、较为私人性质的信函形式,而不是以庄重的公务报告形式,向行政当局提出一项特殊请求。尽管我把这份文件与其他公务报告一起呈送当局并等候批示,但是我仍然宁愿将之视为写给同事们的一封公开传阅信件。
每一位大师都有责任向最高当局报告自己在执行职务时所遭遇的障碍或者危机。
如今我认为(或者在我看来如此)自己受到了一种危机的威胁,尽管我已对工作全力以赴。此外,我以为危机还出在我自身,当然这并非唯一的根源。无论如何,我认为自己无力承担玻璃球游戏大师的职责,我面临精神危机,而且是一种客观的、个人无能为力的危机。简而言之,我对自己是否有能力圆满完成职位规定的领导工作,产生了疑问。因为我已对职责本身存在怀疑,因为我已感到玻璃球游戏的存在受到了威胁。这也是我写此信的主旨:及时报告当局,危机已存在,而我本人既已有所察觉,自当尽早另谋出路。
请允许我用譬喻方式解释这一情况:某个人坐在阁楼里忙碌于一项精细微妙的学术研究工作,突然发现楼下发生了火灾。此时此刻,他不会考虑救火是否属于他的责任,也不会去想手头工作还没有全部完成,而会立即飞跑下楼,设法尽力挽救整座楼房。我现在就是这样,我正坐在我们卡斯塔里大楼的顶层,忙碌于玻璃球游戏,我正操纵着极精密、极敏感的仪器。然而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的鼻子警告我,楼下什么地方已经着了火,即将危及整座建筑,情况十分危急,此时此刻,我要做的事不当是分析研究音乐,也不当是阐释玻璃球游戏的规则,而是尽快奔跑到冒烟的地方,设法扑灭火焰。
我们卡斯塔里团体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把自己的教会组织、学术机构、科研和教育活动以及玻璃球游戏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就像人人都把自己所呼吸的空气和所站立的土地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一般。几乎无人设想过空气和土地也可能会不再被自已拥有,没人想过也许会有缺乏空气的一天,脚下的土地也许会消失不见。我们很幸运,我们生活在一个受到妥善照料的清静愉快的小世界里,说来奇怪,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却生活在一种不符事实的虚妄想象之中,以为世界本来如此,也永远如此,我们生来就是过这种生活的。我本人就是在这一极其愉快的妄想中度过了整个青年时代,然而我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是天生就要过这种生活的,具体说吧,我并不出生在卡斯塔里,而是被当局领来受教育的。我也清楚,不论是卡斯塔里、宗教团体、教育当局、精英学校,还是档案馆和玻璃球游戏,都不是天生就存在,或者是造化的产物,而是后来人类意愿的产品,虽然极其高尚,却与任何人类制造的产品一样,都是短暂的、稍纵即逝的。对此,我早就懂得,然而却毫无切身感受,我也就未曾多加思索,而且我也懂得,我们中间四分之三以上的人,仍将会在这种奇妙而愉快的妄想中生活和逝世。
事实上,如同以往没有宗教团体和卡斯塔里之前便已存在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人类历史时期一样,将来也依然会有人类的种种历史时代。我今天居然向我的同事们和行政当局各位领导搬弄此类老生常谈,借以提醒和促使他们注意面临的危机,我今天之居然短暂地扮演一个讨人嫌的、甚至有点滑稽的预言家、说教者和警告者的角色,乃是作了充分准备的,我将忍受一切嘲笑。不过,我仍殷切希望你们中多数人能够读完这份报告,甚至会有一些人能够同意其中的若干观点。倘若有此结果,我也心满意足了。
一个类似卡斯塔里式的教育机构,一个小小的精神王国,难免遭受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危机。对于内部危机,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危险,大家都已熟知,不仅关注它们,也采取了对付措施。譬如我们经常把已挑选进入精英学校的学生打发回家,因为我们发现他们具有难以肃清的积习和原始本性,为了避免他们的不适应性危害我们整个教育团体而打发了他们。我们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只是不能够适应卡斯塔里式的生活,而不是品质低劣,因此一旦回转世俗世界,便能够在自己较为适应的生活环境里发展成有用人才。我们以往的实践早已证明了这一做法的正确价值。总体而言,我们敢于说自己的团体是能够始终维持其尊严和自律的,不仅充分完成了自己的高尚精神任务,而且还能够不断更新和提高。人们可以想象,我们中间也有卑鄙低下和不求上进的人,不过数量很少,不必过分担忧。
然而我们团体人员中常见的妄自尊大却颇受指摘。那是一种贵族武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是招致每一个高级阶层受到指控的原因——尽管这些指控时而有理,时而又无理。人类的社会发展历史早已呈示一种倾向,某一个高层集团的形成便是某一个历史时期的顶峰和极点。事实似乎是不变的,人们习惯于遵奉胜者为王的贵族式统治制度为理想,即或并不总是符合人们试图建成的社会发展目标。自古以来,不论是王朝统治或者是一种幕后统治,凡是大权在握的人无不乐意通过保护和赐予特权的方式促进新贵族形成崛起,这已成为历史常规,不论这个贵族为何等样人,不论其出生血统如何,也不论其是否杰出与有教养。新崛起的贵族总是沐浴于阳光之下茁壮强盛,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过了若干发展阶段后,阳光、地位和特权处境总是让这个集团受到诱惑而败坏品德,从而走上了腐败之路。倘若我们现在把自己的宗教团体视为一种贵族组织,试着进行自我审查,看看我们凭借自己的特殊地位,究竟为整个国家和世界做了些什么工作?我们究竟染上了多少贵族的典型毛病?例如,傲慢、自负,自命地位高尚,自以为是,不可思议地营私利己,——倘若我们能够进行一番自我审视,定然会产生许多疑惑。今天生活在卡斯塔里的人们,大都能够遵守团体的规章秩序,勤奋上进,努力提高思想修养。然而却往往十分缺乏对于自己在人民问,在世界上,在历史中处境的认识,难道这不是事实么?难道他懂得自己存在的基础么?难道他知道自己是一种有生命力的有机体的一片叶子,一朵花儿,一根枝条或根茎么?难道他体会到了人民为他付出的牺牲么——提供他衣和食,供养他上学和从事研究?难道他考虑过自己特殊地位的意义么,他能够切实地意识到我们团体和我们生存的目标么?
我承认有例外情况,有许多光彩夺目的例外情况——然而我仍旧倾向于把一切问题给予否定的答复。也许一般的卡斯塔里人并不至于用轻视、嫉妒或仇恨的眼光看待世俗之人和没有学问的人,然而却绝不会把他看作兄弟,更不会认为他是供给自已面包的人,而且对于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没有一丝一毫分担责任的心理。
在他眼中,生活就是为了学术而学术,或者如他乐意设想的那样,是在一种包罗万象的世界文化花园里逍遥漫步。总之,我们这种卡斯塔里文化既高尚又高贵,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也必须深深感谢它的沐浴之恩。但对大多数卡斯塔里人来说,这种文化并不能像演奏管风琴或其他乐器那样,把他们引向积极的目标,启发他们更伟大更深刻的服务意识,而是恰恰相反,这种文化总是略略倾向自我欣赏,自我夸耀,总是培养精神贵族却自鸣得意。我很清楚,事实上有许多极正直极有价值的卡斯塔里人,他们具有真正为人服务的愿望,我指的是许许多多在我们这里培养出来的教师,他们走出卡斯塔里学园的舒适环境和知识丰富的领域,走到遥远穷乡僻壤的普通学校,从事无私的奉献,作出了无法估量的重大成绩。应当说,唯有这些勇敢地走向世界的教师,才是我们中间真正实践了卡斯塔里宗旨的人,正是他们的工作才让我们获得了国家和人民的许多恩典。毫无疑问,我们宗教团体里的每一个成员都十分明白,我们至高无上的神圣任务乃是保护保存我们国家和整个世界的精神根基,保护保存业已证明为最有影响力的道德原理:也即正义以及其他种种道理得以建立于其上的真理基础。——但是,倘若我们作一番自我审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必然会承认,我们从没有考虑世俗世界的利益,从没有把维护我们自己这个于净美好学园以外世界的精神纯洁和正直视为最重要的任务。是的,甚至认为毫不重要,轻轻松松地把这些工作全推给了那些勇敢地在外面从事奉献的教师,让他们替我们偿还积欠世俗世界的债务,而我们这些玻璃球游戏者、天文学家、音乐家和数学家,全都多多少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们的特权地位。我们未能强烈关注自己的特权是否符合我们的贡献,原因在于刚才提到的种种傲慢和妄自尊大的心态。甚至连我们因为奉行宗教团体的规定而不得不节俭的简朴生活,也被我们中的许多人引以自夸的美德,丝毫也不知感谢使卡斯塔里式存在得以延续的世俗世界的国家。
我只想略略提一提这类内在缺陷和危机,它们并非无足轻重,尽管在目前平静时期尚远,不致于危及我们的生存。但是,我们如今得明白,卡斯塔里人并非仅仅依靠我们的道德和理性而存在,而且从本质而言也得仰仗国家的境况和人民的意愿。
我们吃我们的面包,使用我们的图书馆,扩建我们的学校和档案馆,——但是,倘若我们的人民有朝一日不再对我们有兴趣,或者我们的国家出于贫困、战争等等原因不再有能力供养我们,那么,我们的生活和研究工作也就完蛋了。倘若我们的国家有朝一日把卡斯塔里及其文化视作一种奢侈品,不再允许我们存在,是的,甚至不但不再引以为荣,还看成是一群寄生虫、骗子,是邪教徒和敌人。——这就是来自我们外界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