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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159)

李绂和田文镜一样的地位身份,如此恂恂儒雅平易近人,

几位缙绅想起上次田文镜来洛阳,几乎一样的场合,一样的人,那种严冷倨傲,睥视万物的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不由感慨万分。当下众人一齐起身,赔笑道:“制台之命

焉敢不遵!“李绂便想测度洛阳文人才品,执酒沉吟片刻,说道:”上次到南京,尹继善在莫愁湖,众人创制无情对,很有意趣,我们不妨也试试。“末座的秦凤梧最年轻,今天在座的都是作过官的,他还只是个秀才,因此一直插不上话,听李绂这一说,倒鼓起兴头,一欠身笑道:”敢问何谓‘无情对’?“

李绂指着罗镇邦书房正面的联语说道:“你们看这副联,‘上巳之前,犹是夫人自称日;中秋而后,居然君子不以言’,上下联文意相通,又都取自《四书》,指的又是一件事,这就叫‘有情联’。上下联文意不相干对仗工切又不指一件事,用典不雷同,就叫‘无情联’。现在请你出上联,我对一联,大家就明白了。

“遵命。”秦凤梧一笑说道:“我可要放肆了。”“因俯首思索着说道:

“欲解牢愁惟纵酒,”

李绂执杯仰首,良久,笑道:“不要那多的牢骚嘛,不见得只有酒才能解愁。”因吟道:“兴观群怨不如诗。”

吟罢又道:“这里头‘解’与‘观’都为卦名,卦象却又不一样,应对必须如此之工,才算得‘无情’。”众人听如此之难,都不禁暗自乍舌,又不好扫了李绂的兴,只得搜索枯

肠打起精神应对。便听李绂起句:“树已半枯休纵斧,”

罗镇邦摇头笑道:

“我甘拜下风,罚一杯了事。”因举杯一饮而尽。杨杰沉思着说道:“日将全昏莫行路。”

贺守高笑道,“这是个兴比联语,不是‘无情联’,要罚酒三杯!”李绂点头道:“确是兴比联,贺兄得认罚!”贺守高只得饮了。王宗礼却对了上来:“萧何三策定安刘。”

于是众人哄然叫妙,李绂见有人对出,便自饮一杯,说道:“以‘萧’对‘树’,以‘何’对‘已’既不相干,对得切,真无情对也!”秦凤梧在旁道:“我也对出来了——‘果然一点不相干!

‘——可好?“

李绂不禁大喜,起身竟过来亲自为秦凤梧酌酒,说道:“这一句浑成天然。以‘果’对‘树’,‘然’‘已’虚对,以‘干’对‘斧’——妙!后生可畏。来,我吃罚酒,你吃一杯贺酒相陪。”秦凤梧笑道:“那我们二人算对了一杯‘无情酒’!”

“道是无情却有情嘛!”李绂与秦凤梧相对一饮,回到

座位上,说道:“你还是个秀才,好自为之!今年必定要入场的了!”

“十年寒窗五车书,为的什么?

我现在很犹豫,拿不定主意该去应考不去。“他叹息一声,”李大人,您不晓得,我是个秋风钝秀才啊!“

李绂说道:“你这个念头怪。

这种事——自古无场外的举人——有什么犹豫的?“

秦凤梧笑道:“我一向岁考都是优等,去年进场三卷都落了。还加有批语,一本卷子上说‘欠利’,

一本上头批‘粗’,都是写好的批条粘上去的。还有一篇文章

批得更奇,粘上的批条是‘猪肉一斤鸡蛋三十枚’。

仔细想想,是根本就没看我的文章,连条子都是仆人们代贴的,把考场供给采买条子也误贴上了。“

说到这里众人已是哄堂大笑,他们大抵也都落过卷,中式后也点过学差,想想其中道理确乎是这样。

李绂笑道:“文章有时命,也许上一科你写得不好也是有的。”

“真是文章不好,我有什么怨气?”秦凤梧道,“学政张大人素来赏识我的,我带了卷子去见他,他也笑,说:‘你的文章并不荒谬。这一科是田中丞正主考,荐上来本来是你那一房的头卷。

田中丞说:“皇上不爱见姓秦的,他断然高发不了,不如腾个名额给别人,也少误了一个人。”

‘我想了想也是的,秦松龄那么一个大儒圣祖爷手里到底没作上官,如今宫里太监都改姓秦、赵、高!

谁叫我姓秦,和秦桧一个姓儿呢?——一怒之下,我在‘欠利’那篇文章后头又加了批,‘已去本银三十两,利钱还要欠一年’。在‘粗’的那个批上加批‘自怜拙作同嫪毒,云粗云细君当知!

‘李大人别怪我轻薄,我受这样的屈,心里太气苦了。田中丞如果今年还当主考,我就不能去考的了。“

李绂的脸色早已阴沉下来,田文镜的刁恶刻薄他已“久仰”了,不料处事如此悖情谬理!思量着,冷笑道:“今日大

长见识。刘墨林在年羹尧军中参议,演《草船借箭》,有位丘八爷说:‘孔子之后又有孔明,可见善有善报。

‘刘墨林玩笑说:’秦始皇后又有秦桧,魏武帝之后又有魏忠贤,可见恶有恶报!

‘想不到抑光兄竟真的照搬不误!

笑话,李林甫是奸相,李卫和我要受株连,田盼是佞将,那么文镜也不是好人了?“

他没说完,众人已是鼓掌大笑。李绂也改了笑容,又道:“今年河南学差是张兴仁,没有点田文镜的学差,你还是去考吧!

放出你的手段,收敛一些儿锋芒,可以中得的。如果再因为你姓秦贴了你出场,我自然要说个公道!“

当下众人又高兴起来,吟诗作令直到三更方各自散去,也不及细述。

第十一回

巡河防风雪会故交 论政治歧道天津桥

李绂当晚就住了罗镇邦书房里。他有个失眠的症候,夜里吃了酒,

又有心事,辗转反侧直到四更时分才蒙眬睡着,醒来觉得身上奇冷,原来因为炉子太热,蹬翻了被子。看天色时,窗纸却是通明透亮,李绂一披衣翻身而起,洗涮干净推门出来,一股寒风卷着雪片立即扑面而来,激得他倒噎了一口气——原来昨晚后半夜落了雪。隔壁侍候的是罗镇邦的两个家人,听见动静忙过来请安。李绂笑道:“生受贵纲纪了,我的那两个皮猴子呢?”

“他们岁数都小着呢,贪睡。”

那个年长一点的长随笑道,“制台别瞧天,这雪下起来了,房顶都白了一层,映着屋里亮,其实还早呢!

我们老爷刚过来了一趟,吩咐了我们,天儿冷,制台要是冷,要什么添换衣裳只管说,一时早点就送过来。

今个儿下雪,爷要是没兴头,就再歇几趟,坐了轿才敢去呢!“

李绂道:“我最爱雪天,也不坐什么轿子。去龙门伊阙只有五十里,雇头毛驴,叫他们两个跟上就是。镇邦是有公事的人,也不必陪——都是老朋友,谁也不要拘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