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5节(第701-750行) (15/275)

闹得整个白鹿原的人都知道白家把天字号水地卖给鹿家那就更好了。白嘉轩抚着已

经肿胀起来的腮帮,并不生老娘的气。除了姐夫朱先生,白鹿精灵的隐秘再不扩大

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打得他牙齿出血腮帮肿胀的母亲。母亲在家里以至到白鹿镇

中药铺找冷先生闹一下其实不无好处,鹿家将会更加信以为真而不会猜疑是否有诈。

遵照契约上双方拟定的协议,收罢麦子撂地,当年的夏粮由老主人收割,算是

各人在自家原有土地上的最後一次收获,秋庄稼就要易地易主去播种了。鹿家父子

扛着镢头铁锹踏进新买的二亩水地时,天色微明,知更鸟在树梢上空吵成一片,在

这块已经属於自己的土地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掉白家的界石。为了这件不同

寻常的事,父子俩亲自来干了,却把长工刘谋儿指派干其它活儿去了。父亲用脚指

着地头一坨地皮说:「照这儿挖。」儿子只挖了一镢就听到铁石撞击的刺耳的响声,

界石所在的方位竟然一丝一毫都无差错。那块刻有东西南北小字的青石界石湿漉漉

的晾到熹微的晨光,底下垫着的白灰和木炭屑末依然黑白分明。鹿子霖啾着刚刚挖

出的界石问:「爸,你记不记得这界石啥时候栽下的?」鹿泰恒不假思索说:「我

问过你爷,你爷也说不上来。」鹿子霖就不再问,这无疑是几代人也未变动过的祖

业。现在变了,而且是由他出面涉办的事。鹿泰桓背抄着结实的双手,用脚踢着那

块界石,一直把它推到地头的小路边上。沿着界石从南至北有一条永久性的庄严无

犯的垄梁,长满野文、马鞭草、菅草、薄荷、三棱子草、节儿草以及旱长虫草等杂

草。垄梁两边土地的主人都不容它们长到自家地裹,更容不得它们被铲除,几代人

以来它们就一直像今天这样生长着。比之河川里诸多地界垄梁上发生的吵骂和斗殴,

这条地界垄梁两边的主人堪称楷模。鹿家父子已经动手挖刨这道垄梁,挖出来的竟

然是一团一团盘结在一起的各种杂草的黄的黑的褐的红的草根,再把那些草根在镢

头上摔摔打打抖掉泥土,扔到亮闪闪的麦茬子上,只需一天就可以晒得填到灶下当

柴烧了。这条坚守着延续着几代人生命的垄梁,在鹿家父子的镢头铁锹下正一尺一

尺地消失,到後晌套上骡子用犁铧耕过,这条垄梁就荡然无存了,自家原有的一亩

三分地和新买的白家的二亩地就完全和谐地归并成一块了。儿子鹿子霖说:「後晌

先种这地的包谷。」父亲鹿泰桓说:「种!」儿子说:「种完了秋田以後就给这块

地头打井。」父亲说:「打!」儿子说他已经约定了几个打井的人,而且割制木斗

水车的木匠也已打过招呼,这两项大事同时进行,待井打好了就可以安装水车。父

亲说:「这样干给工匠管饭省事。」日头已经射出灼人的光焰,该当回家吃早饭了。

儿子突然问:「听说嘉轩准备给他爸迁坟哩?」父亲冷漠地说:「越折腾越糟!爱

迁就迁,爱折腾就折腾去!」

原坡地上的麦子开始泛出一层亮色的一天夜里落了一场透雨。临近天明时白嘉

轩醒来,放声痛哭。哭声惊动了母亲。他说他梦见父亲了。搞不清父亲怎麽弄得满

身满脸都是泥水,浑身衣服湿漉漉往地上滴水,不住地打着冷颤。搞不清脚下怎麽

会有一个泥水聚积的深潭,父亲似乎就是从水潭裹爬上来的,腿脚一抖索又跌下潭

里,他怎麽拽也拽不上来,眼看着父亲沉下去了,只露两只大手在水上摇。他大呼

救命,越急越呼叫不出,急得大哭,突然惊醒了。母亲听罢,并不惊奇,只说了一

句就回自己屋去了:「你到你爸坟上去看看。」

天明了,白嘉轩叫上长工鹿三扛着锹,踩着泥泞朝坟地走去。他围着父亲的坟

堆查看了一番,发现了一个可能进水的洞穴,夜里落大雨时流水进入坟墓了。他向

鹿三说了那个噩梦,鹿三连连称奇。他们用锹扎断了洞穴,堵死了水路,培高了土

堆。嘉轩说:「墓道里进了水,父亲的仙骨被浸泡了,得迁坟。」

麦子收碾一毕,白嘉轩请来了阴阳先生,走遍了白家分布在原上的七八块旱地,

选择新的基地。令人惊佩的是,他没有向阴阳先生作任何暗示,阴阳先生的罗盘却

惊奇地定在了那块用二亩水地换来的鹿家的慢坡地上,而且坟墓的具体方位正与他

发现白鹿精灵的地点相吻合。阴阳先生说:「头枕南山,足登北岭,四面环坡,皆

缓坡慢道,呈优柔舒展之气;坡势走向所指,津脉尽会於此地矣!」白嘉轩听了,

心中更加踏实,晌午炒了八个菜,犒劳阴阳先生。他把阴阳先生的话一字不漏地沉

在心底,逢人问起却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吓,跑过了七八块地,没一块有脉

气的,只是这慢坡地离村子近点,地势缓点,凑合着扎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