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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2301-2350行) (47/228)
后来的光阴在他记忆中,模糊成了破碎的片段。他忘记自己是如何承受下因违抗神谕而罚下的雷劫,也忘记自己翻阅了多少本晦涩难懂的古籍,向多少的神祇通信问询,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甚至找不到任何一种方法能够将自己珍爱的小鸟藏好,瞒天过海地避开天道的审视。
直到有一日,一位意想不到的神明来到了他的神域。
素晖,这个年龄与他相差不大的神女,却也是他听说过的所有神祇中,最早受封正神的一位。她朝他笑了笑,望着他终于焕发生机的神域赞叹:“西崇山真的很漂亮。”
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称赞几乎将他击垮,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告诉她这个神域是在明曜的努力之下才得以完整,而当它终于被天道承认之后,神谕竟然让他亲手杀了明曜。
素晖望着眼前人愈发苍白的脸,缓缓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彻底将她从你的神域中抹去?”
二人在山巅对坐,手边的茶水放得失却温度,群山间水雾缭绕,细雨霏霏,恍若仙境。神女抬手执杯,将那冷茶洒向山下。水滴融入细细密密的雨水,在一瞬后消失不见,哪怕是通晓一切的神祇,也无法在万千水滴中准确地找到它。
“水在杯中时,总是独特的茶水,而若融入雨丝,就成为了世间万千水滴中最普通的一滴。”她神情平静地望着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缓缓叙述了一场无声而浩大的阴谋,“如果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不再认识她,如果能将她变为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最平凡的姑娘。这世上还有谁能找到她呢?”
“云咎,此题难解,我给你之法未必完全。可是禽鸟已然离山,因果瞬息不定,你的时间不多了。若你愿意一试,我会帮你。”
第31章
明曜侧身面对着云咎而眠,
醒转时才发现他的手臂正垫在自己的腰下,紧紧地将她贴在胸膛相拥。
这是一个十分亲密的动作,云咎散乱的黑发有一半压在她的肩下,
像是夜色中蜿蜒的溪流。明曜抬起眼,对上神明毫无睡意,却被颤颤水色氤氲开的黑眸,
他密长的睫毛如小扇般随着呼吸浅浅地扇动,有种宁静而鲜活的生命力。
“……我压着你了。”明曜感觉到自己腰间的手臂,
在她清醒后缓缓地收紧了几分,像是从冬眠中复苏的蟒,
更为密切有力地缠绕在她的身上。
“不要紧。”云咎的左手顺着她的背脊向上,
轻轻抚过少女的银发,最后掌住了她的后脖颈。他将她的脸重新埋入自己的颈窝,沉了一口气,
许久才松开了拥抱的动作。
明曜缓缓从他的怀中起来,水眸瞟见窗外的夜色,
不禁微微睁大:“已经天黑了。”
她睡得忘记了时间,
整个下午便倏然流逝。原本和云咎约好的计划,
被一碗酒酿汤圆引起的醉意打断。好在他们似乎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在人世蹉跎,并不在意这抵足而眠的一段时光。
饶是如此,
明曜却也清醒到无法再继续入睡的地步了。
她翻身下榻,
踩着鞋走到窗边,夜色深深,一轮皎白的明月在高远的天际,
洒落下温和而苍凉的冷光。那将满未满的月亮与在西崇山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更触不可及,令她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云咎时的心念。
忽然肩头一沉,
是云咎走到她身后,在深秋微寒的夜色中,为她盖上了一件披风。他将她圈在怀中,呼吸微凉,若有似无地落在明曜的耳廓。
他伸手将半开的窗子掩上了些许,温声道:“不冷么?不要这样站在窗前。”
他替她拉上衣襟,在她的面前半蹲下身。云咎望着她足下胡乱踩着的绣鞋,微顿了顿,握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垂头重新替她整理了凹陷的鞋面。
明曜原本是不冷的,可云咎的手心没有半分暖意,在触到脚踝的瞬间令她轻轻战栗起来。如果留心一下,她或许会意识到这种冰冷并非云咎寻常的体温,而是他在离开温热的被褥后,和凡人受冻一般迅速下降的温度。
这对于不老不死的神明而言,显然是一种不寻常的预兆。可是明曜在这时出了神,她因这熟悉的动作,忆起了自己初到西崇山不久的情景。那时的云咎也是以类似的姿势半蹲在自己身前,分明是身处低位的姿态,他的语气却非常强硬且坚定。
他说,她属于神族,天道将她交给了他。
那一幕的执法神,与如今月色下神态温柔的神明逐渐重合。明曜心头一动,低下身去,轻轻拥住了云咎:“谢谢你。”
“嗯?”他笑着搂住她的腰,语气比流淌的月色还要动人,“突然怎么了?”
“谢谢你给我家,谢谢你愿意我依赖你。”她声音轻轻的,那些甜言蜜语落在他心上,却又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刺。
“最开始的时候,我有点儿害怕你……可后来,我知道你和我想象的并不一样。你待我真的很好,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我任性使气,你也依旧会选择庇护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浅瞳在月色中漾起圈圈柔光:“在你受伤昏迷的那些日子里,我想过了很多……云咎,不管你会不会一直爱我,不管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会爱你的,我会一直爱你的。”
这句话,是誓言,是承诺,是将将褪去青涩的少女,在面对未知的将来时,能做出的最郑重的起誓。它偏偏发生在这一刻,在昏暗简洁的客栈里,在温和高远的月色中,在深秋瑟瑟的寒气间。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时刻,二人分明经历过更加温情缱绻,或惊心动魄的情景,可偏偏明曜在选择在这一刻,决定勇敢地将自己的爱意宣之于口。
不再需要神契,也不再需要对方任何其他的承诺,她决定完整地爱他。从此刻到将来,从回忆到现在,从梦境到现实,她都决定爱他,哪怕对方尚有将自己遗忘的可能。
她目光灼灼望着他,那双浅色的眸中,似乎燃起了一小团惊心动魄的火。
云咎感到自己仿佛被置于极寒中炙烤,难以言说的爱意伴随着内心巨大的痛苦一道挣扎而出,像是岩缝中开出的鲜花。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掌捧起她的脸,轻柔的吻首先落在她的眼皮。他喜欢亲她的眼睛,这似乎是他一直以来不自觉的习惯,可这一次却是刻意为之——因为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无法直视少女明亮而满怀爱意的眼睛,哪怕那是他曾经在梦中也殷切期盼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