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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3051-3100行) (62/91)

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我不知道。”赵明道:“怎么会不知道?你不肯说,是不是?”无忌道:“爹爹妈妈是给人逼死的。那日我在武当山上,我向着爹爹妈妈的尸体立誓,日后我长大成人,定要替他们复仇。我把少林派、峨嵋派、崆峒派这些人的面貌,牢牢记在心中。当时我年纪小,心里充满了仇恨。可是后来年纪大了,事情懂得多了,我仇恨之心一点点的淡了下来。我实在不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妈妈。不应该说是空智大师、铁琴先生这些人,也不应该说是我的外公舅父,甚至于,也不该是你手下的阿大、阿二、玄冥二老之类的人物。赵姑娘,我这几天心里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杀人,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友,岂不是好?”这一番话,他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是没有对杨逍说,没有对张三丰说,也没有对殷利亨说,突然在这小酒家中对赵明说了出来,这番言语一出口,自己觉得有些奇怪。

赵明听他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那是你心地仁厚,倘若是我,那可办不到。要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但杀他满门,连他亲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识的人,我个个要杀得干干净净。”张无忌:“那我一定要阻拦你。”赵明道:“为什么?你帮助我的仇人么?”无忌道:“我想你杀一个人,对你自己便多一份害处,多一分罪业。赵姑娘,你杀过人没有?”赵明笑道:“现下还没有,将来我年纪大了,要杀很多人。我的祖先成吉斯汗大帝,是拖雷、拔都、忽必烈这些英雄。我只恨自己是女子,要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呢。”她斟一杯酒,自己喝了,笑道:“你还是没回答我的话。”

张无忌道:“你要是杀了周姑娘,杀了我手下任何一个亲近的兄弟,我便不再当你是朋友,我永远不跟你见面,便见了面也永不说话。”赵明笑道:“那你现下当我是朋友么?”无忌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块儿喝酒了。唉!我只觉得要恨一个人真难。我生平最恨的是那个混元霹雳掌成昆,可是他现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怜他,似乎倒盼望别死似的。”赵明道:“要是我明天死了,你心里怎样想?你心中一定说:谢天谢地,我这个刁钻凶恶的大对头死了,免了我多少烦恼。”

无忌大声道:“不,不!我不盼望你死,一点也不。韦蝠王这样威吓你,要在你脸上划几条刀痕,我后来想想,很是担心。赵姑娘,你要不再跟咱们为难了,把六大派高手都放了出来,大家快快活活的做朋友,岂不是好?”赵明喜道:“好啊,我本来就盼望这样。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你去跟他们说,要大家归顺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个人都有封赏。”张无忌缓缓摇头:“我们汉人大家都有个心愿,要你们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

赵明霍地站起身来,说道:“怎么?你竟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言语,那不是公然发叛么?”张无忌道:“我本来就是反叛,难道你到此刻方知?”赵明向他凝望良久,脸上的愤怒和惊诧慢慢消退,显得又是温柔,又是失望,终于又坐了下来,说道:“我早就知道了,不过要听你亲口说了,我才相信那是千真万确,无可挽回。”说到这里声调中竟是十分的凄苦和伤心。张无忌的心肠本软,这时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的难过,几乎便欲冲口而出:“我听你的话便是。”但这念头一瞬即逝,立即把持住心神,可是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

两人默默对坐了好一会,无忌道:“赵姑娘,夜色已深,我送你回去吧。”赵明道:“你连陪我多坐一会儿也不愿么?”无忌忙道:“不!你爱在这里饮酒说话,我便陪你。”赵明微微一笑,道:“有时候我独个想,倘若我不是蒙古人,又不是什么郡主,只不过是像周姑娘那样,是个平常的汉人姑娘,那你或许会对我好些。张公子,你说是我美呢,还是周姑娘美?”无忌没料到她竟会问到这一句话,究竟是番邦女子性情直率,口没遮栏,灯光掩映之下,但见她娇美无限,不禁脱口而出:“自然是你美。”赵明伸出右手,按在他的手背之上,眼光中全是喜色,道:“张公子,你喜不喜欢常常见我,倘若我时时邀你到这儿来喝酒,你来不来?”无忌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手掌心,一颗心怦怦而动,定了定神,才道:“我在这儿不能多耽,过不几天,便要南下。”赵明道:“你到南方去干什么?”无忌叹了口气,道:“我不说你也猜得到,若是说了出来,我惹得你生气——”

赵明眼望窗外的一轮皓月,忽道:“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做三件事,总没忘了吧?”无忌道:“自然没忘。便请姑娘即行示下,我尽力去做。”赵明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脸,说道:“现下我只想到了第一件事。我要你伴我去取那柄屠龙刀。”

张无忌原也猜到她要自己所做的这件事,定然极不好办,却万万没想到第一件事便是个天大的难题。赵明见他大有难色,问道:“怎么?你不肯么?这件事可并不违背侠义之道。”无忌心想:“屠龙刀在我义父手上,此事江湖上众所周知,那也不用瞒她。”便道:“屠龙刀是我义父金毛狮王谢大侠之物,我岂能背叛义父,取刀给你。”赵明道:“我不要你去偷去抢、去拐去骗。我也不是真的要了这把刀。我只要你去向你义父借来,给我把玩一个时辰,立刻便还给谢大侠。你们是义父义子之情,难道向他借一个时辰,他也不肯?借一把刀瞧瞧,又不是吞没他的,又不是用来谋财害命,也是违背侠义之道了?”无忌道:“这把刀虽然名闻武林,其实也没什么看头,只不过是特别沉重些,锋利些而已。”赵明道:“说什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倚天剑是在我手中,我定要瞧瞧那屠龙刀是什么模样。你若是不放心,我看刀之时,你尽可站在一旁。凭着你的本领,我决不能强占不还。”

张无忌寻思:“救出了六大派高手之后,我本是要立即动身去迎归义父,请他老人家担任教主大位。赵姑娘言明借刀看一个时辰,虽然难保她不有什么诡计,可是我全神提防,谅她也不能将刀夺了去。只是义父曾说,屠龙刀之中,藏着一件武功绝学的大秘密。以义父的聪明才智,双眼未盲之时已得宝刀,始终参详不出,这赵姑娘在短短一个时辰之中,岂能有何作为?何况我和义父一别十年,说不定他在孤岛之上,已参透了宝刀中的秘密。”

赵明见他沉吟不答,笑道:“你不肯,那也由得,我可要另外叫你做一件事,那却难得多了。”张无忌知道这女又刁又毒,倘若另外出个难题,自己决计办不了,忙道:“好,我答应去给你借屠龙刀,但咱们言明在先,你只能借看一个时辰,倘若意图强占,我可决不干休。”赵明笑道:“是了。我又不会使刀,重甸甸的要来干么?你便恭恭敬敬的送给我,我也不希罕呢。你什么时候动身去取?”无忌道:“这几天就去。”赵明道:“那再好也没有了。我去收拾收拾,你什么时候动身,来约我便是。”无忌又是一惊,道:“你也同去?”赵明道:“当然啦。听说你义父是在海外孤岛之上,要是他不肯归来,难道要你万里迢迢的借了刀来,给我瞧上一个时辰,再万里迢迢的送去,又万里迢迢的归来?天下也没有这个道理。”

张无忌想起北海中波涛的险恶,茫茫大洋之中,自己能否找得到冰火岛,已是十分渺茫,若要来来去去的走上三次不出岔子,那可是半点把握也没有,这位姑娘说得不错,义父在冰火岛上一住二十年,未必肯以垂暮之年,重归中土,便道:“大海中风波无情,你何必亲自去冒这个险?”赵明道:“你冒得险,我为什么便不成?”无忌踌躇道:“你爹爹肯放你去吗?”赵明道:“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几年来我往东到西,爹爹从来就没管我。”无忌听到“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句话,心中一动:“我到冰火岛去迎接义父,不知何年何月方归。倘若那是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乘我不在,便大举对付本教,倒是不可不妨,若是和她同住,她手下人有所顾忌,便可免了我的后顾之忧。”于是点头道:“好,我出发之时,便来约你——”

一句话没说完,突然间窗外红光一亮,跟着喧哗之声大作,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赵明走到窗边一望,惊道:“啊哟,万法寺的宝塔起火!苦大师,苦大师,快来。”连叫数声,苦头陀竟不现身,她走到外堂,不见苦头陀的踪影,问那掌柜时,却说那位大师一到便走,从没停留,早已就去了两个时辰。赵明大是诧异,却还没想到苦头陀竟会背叛自己。张无忌见火头越烧越旺,深怕大师伯等功力尚未恢复,竟被烧死在高塔之中,说道:“赵姑娘,少陪了!”一语甫毕,已是穿窗而出。赵明叫道:“且慢!我和你同去。”待他窜出窗子,张无忌已绝尘而去。

且说鹿杖客见苦头陀被郡主叫去,心中大定,当即负着韩姬,来到游龙子室中。游龙子是高塔的总管,居于最高的第七层中央,便于眺望四周,控制全局。鹿杖客进房后,对游龙子道:“你在门外瞧着,别放人进来。”游龙子一出门,他当即掩上房门,解开包袱,放了韩姬出来。只见她骇得花容黯淡,眼光中满是哀恳之色,鹿杖客悄声道:“你到了这里,那便不用害怕,我自会好好待你。”眼下还不能解开她的穴,以防她声张出来坏事,于是将她放在游龙子床上,拉过被来盖在她身上,另取一条棉被,裹在包中,放在一旁。鹿杖客此人极工心计,知道韩姬所在之处,便是是非之地,不敢多所逗留,匆匆出房,嘱咐游龙子不可进房,也不可放别人进去,他知这个大弟子对己既敬且畏,决不敢稍有违背。

他心中略加盘算:“此事若要苦头陀守住秘密,非卖他一个人情不可,只得先去放了他的老情人和女儿。恰好昨晚魔教的教主这么一闹,事情正是那姓周姑娘身上而起,只须说是那教主将灭绝老尼和周姑娘救去,当真是天衣无缝,郡主再也没半点疑心。这小魔头武功如此高强,郡主也不能怪咱们失察之罪。”

峨嵋派一干女弟子都囚在第四层上,灭绝师太因是掌门之尊,单独囚在一间小屋中。鹿杖客命看守者入门,只见灭绝师太盘膝坐在地下,闭目静修。她已绝食数日,容颜虽然憔悴,但反而更显桀傲强悍。鹿杖客说道:“灭绝师太,你好!”灭绝师太缓缓睁开眼来,道:“在这里便是不好,有什么好?”鹿杖客道:“你如此倔强,主人说留着也是无用,命我来送你归天。”灭绝师太死志早决,说道:“好极,只是不劳阁下动手,请借一柄短剑,由我自己了断便是。还请阁下叫我徒儿周芷若来,我有几句话属咐于她。”鹿杖客转身出房,命人带周芷若,心想:“她母女之情,果然与众不同,否则为什么不叫别的大徒儿,单单叫她。”

不久周芷若来到师父房中,灭绝师太道:“鹿先生,请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说几句话便成。”周芷若待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门,扑在师父怀里,呜咽出声。灭绝师太一生心肠虽硬,当此死别之际,却也不禁伤感,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周芷若知道跟师父说话的机会无多,便即将昨晚张无忌前来相救之事说了。灭绝师太皱起眉头,沉吟不晌,道:“他为什么单是救你,不救旁人?那日你在光明顶上刺他一剑,为什么他反来救你?”周芷若红晕双颊,轻声道:“我不知道。”灭绝师太怒道:“哼,这小子太过阴险。他是魔教的大魔头,能有什么好心。他是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钩。”周芷若奇道:“他——他安排下圈套?”灭绝师太道:“咱们是魔教的死对头,在我倚天剑下,不知杀了多少魔教的邪恶奸徒,魔教自是恨峨嵋派入骨,焉有反来出手相救之理?这姓张的魔头定然看上了你,要你堕入他的壳中。他叫你将咱们擒来,然后故意卖好,将你救了出去。”

周芷若柔声道:“师父,我瞧他——他倒不是假意。”灭绝师太大怒,喝道:“你定是和你那个不成器的纪晓芙一般,瞧中了魔教的淫徒。倘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周芷若吓得全身发抖,说道:“徒儿不敢。”灭绝师太道:“你真的不敢,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周芷若垂泪道:“徒儿决不敢有违恩师的教训。”灭绝师太道:“你跪在地下,罚个重誓。”周芷若依言跪下,不知怎样说才好。灭绝师太道:“你这样说:小女周芷若对天盟誓,日后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这淫徒心存爱慕,若是和他结成夫妇,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儿女,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

周芷若大吃一惊,她天性柔和温顺,从没想到所发的誓言之中,竟能会如此毒辣,不但诅咒死去的父母,也诅咒到没出世的儿女,但见师父两道如电一般的目光,狠狠盯在自己脸上,不由得目眩头晕,便依着师父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罚了这个毒誓,容色便霁,温言道:“好了,你起来吧。”周芷若已是哭得泪人一般,委委屈屈的站起身来。灭绝师太脸一沉,道:“芷若,我不是故意逼你,这全为你好。你一个年纪轻轻女孩子,以后师父不能再照看你,倘若你重蹈你纪师姊的覆辙,师父身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何况师父要你负起兴复本派的重任,更是半点大意不得。”说着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站起身来,说道:“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听谕。”周芷若一怔,当即跪下。灭绝师太将铁指环高举过顶,说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门女尼灭绝,谨以本门之位,传于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师父逼着发了那个毒誓之后,头脑中已是一片混乱,突然听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门,更是茫然失措,惊得呆了。灭绝师太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周芷若,奉接本门掌门铁指环,伸出左手。”周芷若恍恍惚惚的依言举起左手,灭绝师太便将铁指环套在她的食指之上。周芷若颤声道:“师父,弟子年轻,入门未久,如何能当此重任?你老人家必能脱困,别这么说!弟子实在不能——”说到这里,抱着师父双腿,哭出声来。

鹿杖客在外面早已等得很不耐烦,听到兽声,打门道:“喂,你们话说完了吗?以后说话的日子长着呢。”灭绝师太喝道:“你啰唆什么?”对周芷若道:“师尊之命,你也敢违背么?”当下将本门掌门人的戒规申述一遍,要她记在心中。周芷若见师父言语之中,俨然嘱咐后事的神态,更是惊惧,说道:“弟子做不来,弟子不能——”灭绝师太厉声道:“你不听我言,便是欺师灭祖之人。”她见周芷若苦苦楚楚可怜,想到自己即将大去,要这个性格柔顺的弱女子挑这副如此沉重的担子,只怕她当真不堪负荷,不过峨嵋派群弟子之中,只有她悟性最高,要修习最高深武功,光大本门,除她之外,更无第二个弟子合适,想到此后长长的日子之中,这小弟子势必经历无数艰辛危难,不禁心中一酸,将她扶了起来,搂在怀里?柔声说道:“芷若,我所以叫你做掌门,不传给你的众位师姊,那也不是我偏心,只因峨嵋派掌门人必须武功卓绝,始能与别派较一日之短长。”周芷若道:“弟子的武功那能及得上众位师姊?”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她们成就有限,到了现下的境界,很难再有多大进展,那是天资所关,非人力所能强求。你此刻虽然不及众位师姊,日后却是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不可限量,那便是这四个字。”周芷若神色迷茫,瞧着师父,不知其意何在。

灭绝师太将口唇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已是本门掌门,得将本门的一件大秘密说与你知。本派的创派祖师郭女侠,乃是当年大侠郭靖的小女儿。郭大侠在元兵攻破襄阳之时,恶战殉难,他临死时曾将一个秘密,说与本派祖师郭女侠知悉。郭大侠当年名震天下,生平有两项绝艺,其一是行军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郭大侠的夫人黄蓉女侠,最是聪明机智,她眼见元兵势大,襄阳终不可守,他夫妇二人决意以死报国,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赤心精忠,但郭大侠的绝艺就此失传,岂不可惜?何况她料想蒙古人纵然一时占得了中国,我汉人终究不干为鞑子奴隶,日后中原血战,那兵法和武功两项,将有极大的用处。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将杨过杨大侠的一柄玄铁重剑,再加以西方精金,铸成了一柄屠龙刀,一柄倚天剑。”周芷若对屠龙刀和倚天剑之名,习闻已久,却从来不知这一对刀剑,竟是本派祖师郭襄女侠的母亲所铸。

灭绝师太又道:“黄女侠在铸刀铸剑之前,和郭大侠两人穷一月心力,缮写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分别藏在刀剑之中。屠龙刀中藏的乃是兵法,此刀名为『屠龙』,意为日后有人得到刀中兵书,当驱除鞑子,杀了鞑子皇帝。倚天剑中藏的则是武学秘笈,其中最为宝贵的,乃是一部『九阴真经』,一部『降龙十八掌掌法精义』,盼望后人习得剑中武功,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周芷若睁着眼睛,愈听愈奇,只听师父又道:“黄女侠铸成一刀一剑之后,将宝刀授给儿子郭公破虏,宝剑授给本派郭祖师。当然,郭祖师曾得父母传授武功,郭公破虏也得传授兵法。但郭公破虏和父母同时殉难,郭祖师的性子和父亲的武功不合,因此本派的武学,和当年郭大侠并非一路。”

周芷若曾听师姊们说过,江湖上各帮各派如何争夺屠龙刀,以致群侠同上武当,逼死了张无忌的父母,今日听师父说起,才知此刀此剑原来和本派有着偌大的关连,只听灭绝师太又道:“一百年来,武林中风波迭起,这对刀剑换了好几次主人。后人只知屠龙宝刀乃是武林至尊,唯倚天剑可与匹敌,但到底何以至尊,那就谁都不知道了。郭公破虏青年殉国,没有传人,是以刀剑中秘密,只有本派郭祖师传了下来。她老人家生前曾竭尽心力,寻访屠龙宝刀,始终没有成功,逝世之时,将这秘密传给了恩师一清师太。我恩师为人太过慈和,心肠太软,收了我那不成材的师姊,累得屠龙刀固然没有找到,连本门的倚天剑也给我师姊盗了出去,拿去献给朝廷。我恩师饮恨而终,遗命要我寻到屠龙刀,夺回倚天剑。”周芷若道:“啊,原来我有这样的一位师伯。”

灭绝师太脸上突然笼罩了一股煞气,说道:“这等欺师灭祖的本门叛徒,你也叫她师伯么?”周芷若低下了头,不敢言语。灭绝师太道:“后来这个叛徒终于给我找到,此人心术不正,武功难以学到上乘,嘿嘿,为师总算不负你师祖的遗志,清理了门户。”周芷若惊道:“清理了门户?”灭绝师太脸上闪过一丝又骄傲又残酷的神色,昂然道:“不错,在长沙岳麓山脚下,我追到了那个叛徒。我用一招『非花非烟』,刺入她的心窝。这招『非花非烟』,正是她从前教过我的,一直讥笑我使得不对,说我永远学不会。那一晚岳麓山月下斗剑,我本在二百招内便可取她性命,但我偏偏要用这一招『非花非烟』杀她,以致多斗了一百多招。嘿嘿,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周芷若听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知如何,对那个背叛本门的师伯,心中竟是隐隐生出了几分同情和怜悯之意。

只听得鹿杖客又伸手打门,说道:“完了没有?我可不能再等了。”灭绝师太道:“不用性急,片刻之间,便说完了。”她悄声对周芷若道:“时刻无多,咱们不能多说废话。总而言之,这柄倚天剑后来是鞑子皇帝赐给了汝阳王,我到汝阳王府中劫了回来,这一次不幸误中奸计,落入了魔教手中。”周芷若道:“不是啊,是那个赵姑娘夺了去的。”灭绝师太眼睛一瞪道:“这姓赵的女子,明明和那魔教教主是一路,难道你到此刻,仍是不信为师的言语?”周芷若心中实在难以相信,但不敢和师父争辩。灭绝师太道:“为师要你接任掌门,实有深意。为师此番落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与流水,实也不愿再生出此塔。那姓张的淫徒对你心存歹意,决不致害你性命,你可和他虚与委蛇,乘机夺到倚天剑。那屠龙刀是在他义父恶贼谢逊手中。这小子无论如何不肯吐露谢逊的所在,但天下却有一人能叫他去取得此刀。”周芷若明知师父说的乃是自己,又惊又羞,又喜又怕。灭绝师太道:“这个人,那就是你了。我要你以美色相诱,取得宝刀宝剑,原非侠义之人份所当为,但成大事者,不顾小节,你且试想,倚天剑在姓赵女子手中,屠龙刀在谢逊恶贼手中,他这一干人同流合污,刀剑相逢,取得郭大侠的兵法武功。自此荼毒仓生,天下不知将有多少人无辜丧生,妻离子散,而驱除鞑子的大业,更是难上加难。芷若,我明知此事太难,实是不忍要你担当,可是我辈一生学武,所为何事?芷若,我是为天下的百姓求你。”说到这里,突然间站起身来,双膝跪下,向周芷若拜了下去。

周芷若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急忙也跪了下去,叫道:“师父。”灭绝师太道:“悄声,别让外边的恶贼听见,你答不答应?你不答应,我不能起来。”

第七十五回 天龙五刀

周芷若心乱如麻,在这短短的时刻之中,师父连续要叫自己做三件难事,先是立下毒誓,不许对张无忌倾心,再要自己接任本派掌门,然后又要自己以美色对张无忌相诱,取得屠龙刀和倚天剑。这三件事便是在十年之中分别要她答应,以她柔和温婉的性格,也是无抵挡不住,何况是在这片刻之间?周芷若神智一乱,登时便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突然间只觉上唇间一阵剧烈疼痛,她睁开眼来,只见师父仍是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面前。周芷若哭道:“师父,你老人家快些请起。”灭绝师太道:“那你是答应我的所求了?”周芷若流着泪点了点头,险险又欲晕去。灭绝师太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取到屠龙刀和倚天剑后,找个隐秘的所在,一手执刀,一手持剑,运起内力,以刀剑互砍,宝刀宝剑便即断折,即可取出藏在刀身和剑刃中的秘笈。这是取出秘笈的唯一法子,那宝刀宝剑也从此毁了。你记住了么?”她说话声音虽低,语气却是严峻。周芷若点头答应,灭绝师太又道:“这法子是本派最大的秘密,自从当年黄女侠传于本派郭师祖,此后只有本派掌门,始能获知这个秘密。想那屠龙刀和倚天剑都是锋锐绝伦的利器,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就算有人同时得到宝刀宝剑,有谁敢冒以刀剑互砍,无端端的同时毁了这两件宝刃?你取得兵法之后,择一个心地仁善,赤诚为国的志士,将兵书传授于他,要他立誓驱除胡虏。那武功秘笈便由你自练。为师生平有两大愿望,第一是逐走鞑子,光我汉室河山;第二是峨嵋派武功领袖群伦,盖过少林、武当,成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这两件事说来甚难,但眼前摆着一条明路,你只须遵师嘱,未始不能一一成就,那时为师在九泉之下,也要对你感激涕零。”

她说到这里,只听得鹿杖客又在打门。灭绝师太道:“进来吧!”板门一开,进来的不是鹿杖客而是苦头陀。灭绝师太也不以为异,心想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论是谁来都是一样,便道:“你把这孩子领出去吧。”她不愿在周芷若的面前自刎,以免她心神过于激荡,只怕抵受不住。

那知苦头陀走近身来,低声道:“这是解你体内毒性的解药,请快服了。待会听得外面叫声,大家拚力杀出。”灭绝师太奇道:“阁下是谁?何以给解药于我?”苦头陀道:“在下是明教的光明右使范遥,特来相救师太。”灭绝师太怒道:“魔教的奸贼,到此刻尚来戏弄于我。”苦头陀笑道:“好吧!就算是我戏弄你,这是毒上加毒的毒药,你有没胆子服了下去?药一入肚,一个时辰后肚肠寸寸断裂,死得惨不可言。”灭绝师太一言不发,接过他手中的药粉,张口便服入肚内。周芷若惊叫:“师父——师父——”苦头陀伸出另一只手掌,喝道:“不许作声,你也服了这毒药。”周芷若一惊,已被苦头陀捏住她的脸颊,将药粉倒入她的口中,跟着一瓶清水灌了下去,药粉尽数落喉。灭绝师太大惊,心想周芷若一死,自己全盘策划付诸东流,当下奋不顾身的扑上,一掌向苦头陀打去。可是她此时功力全失,这一掌能有什么力道,被苦头陀轻轻一推,便撞到了墙上。苦头陀笑道:“少林群僧、武当诸侠都已服了我这毒药。我明教教徒是好人还是歹徒,你片刻便知。”说着哈哈一笑,转身出房,反手带上了门。

原来苦头陀护送赵明去和张无忌相会,心中只是挂着夺取解药之事。赵明命他在小酒家的外堂中相候,他立即出店,飞奔回到万法寺,进了高塔,迳登最高一层,走到游龙子房外。游龙子正站在门外。见了他便恭恭敬敬的叫声:“苦大师。”

苦头陀点了点头,心中暗笑:“好啊,鹿老儿为师不尊,自己躲在房中,和王爷的爱姬风流快活,却叫徒儿在门外把风。乘着这老儿正在胡天胡帝之时,掩将过去,正好夺了他的解药。”当下佝偻着身子,从游龙子身旁走过,突然间反手一指,点中了他小腹上的穴道。别说游龙子丝毫没有提防,便是全神戒备,也未必躲得过苦头陀这一指,他要穴一被点中,立时呆呆的不能动弹,心下大为奇怪,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哑巴头陀,难道刚才这一声“苦大师”叫得不够恭敬么?

苦头陀一推房门,快如闪电的扑向床上,双脚尚未落地,一掌已击向床上之人。他深知鹿杖客武功了得,这一掌若是不能将他击得重伤,那便是一场不易分得胜败的生死搏斗,是以这一掌用上了十成的劲力。只听得拍的一声响,这一掌只击得棉被破裂,棉絮纷飞,揭开棉被一看,只见韩姬口鼻流血,已被他一掌打得香消玉碎,却不见鹿杖客的影子。苦头陀心念一动,回身出房,将游龙子拉了进来,塞在床底,刚掩上门,只听得鹿杖客在门外怒声叫道:“龙儿,龙儿,你怎敢擅自走开?”

原来鹿杖客在灭绝师太室外等了好一阵,暗想她母女二人婆婆妈妈的不知说到几时方罢,心中挂念着韩姬,便即回到游龙子房来,见这一向听话的大弟子居然没在房外守卫,心下好生恼怒,推开房门,幸好并无异状,韩姬仍是面向里床,身上盖了棉被。鹿杖客拿起门闩,先将门上闩,转身笑道:“美人儿,我来给你解开穴道,可是你不许出声说话。”一面说,一面便伸手到被窝中去,手指刚碰到韩姬的背脊,突然间手腕上一紧,五根铁钳般的手指已将他脉门牢牢扣住。这一下全身劲力登失,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只见棉被掀开,一个长发头陀钻了出来,正是苦头陀。

范遥右手扣住鹿杖客的脉门,左手运指如风,连点了他周身一十九处大穴。鹿杖客登时软瘫在地,再也动弹不得,眼光中满是怒色,苦头陀指着他说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明教光明右使,姓范名遥便是。今日你遭我暗算,枉你自负机智绝伦,其实是昏庸无用之极。此刻我若杀了你,非英雄好汉之所为,且留下你一条性命,你若有种,日后只管来找我范遥报仇。”生怕他运气冲穴,此人内力深厚,却是不可不防,当下抓着他的四肢,喀喇喀喇数声,将他手足的骨骼都折断了。范遥此人邪气极重,此时兴犹未足,伸手脱去鹿杖客全身依服,将他剥得赤条条地,和韩姬的尸身并头而卧,再拉过棉被,盖在这一死一活的二人身上。这才取过他的鹿角双杖,旋开鹿角,倒出解药,然后逐一到各间囚室之中,分给空闻大师、宋远桥、俞莲舟等各人服下。待得一个个送毕解药,耗时已然不少,中间又不免费些唇舌,解释几句。最后来到灭绝师太室中,见她不信此是解药,索性吓她一吓,说是毒药,要知范遥恨她伤残本教众多兄弟,能够阴损她几句,也觉快意。

他分送解药已毕,正自得意,忽听塔下人声喧哗,其中鹤笔翁的声音最是响亮:“这苦头陀是奸细,快拿他下来,快拿他下来!”苦头陀暗暗叫苦:“糟了,糟了,是谁去救了这家伙出来?”探头向塔下一望,只见鹤笔翁率领了大批武士,已将高塔团团围住。苦头陀这一探头,孙三毁和李四摧双箭齐发,大骂:“恶贼头陀,害得人好惨!”原来鹤笔翁等三人穴道被点,本非一时所能脱困,他三人藏在鹿杖客房中,旁人也不敢贸然进去。岂知汝阳王府中派出来的武士在万法寺中到处搜查,不见王爷爱姬的影踪,便有人想起了鹿杖客生平好色贪花的性子来。

可是众武士对鹿杖客向来忌惮,虽然大家心中起疑,王爷爱姬的失踪只怕和他有关,却有谁敢去太岁头上动土?挨到后来,各人心想倘真搜查不到踪迹,王爷必定罪责,那武士总管哈礼赤花心生一计,命一个猥猥琐琐的小武士去敲鹿杖客的房门,谅那鹿杖客身份极高,就算动怒,也不能对这无足轻重的小武士怎么样。这小武士硬起了头皮,提心吊胆的去打门,不料打了数下,房中无人答应。哈礼赤花一咬牙,命他只管推门进去瞧瞧。这一瞧,便瞧见鹤笔翁和孙三毁、李四摧倒在地下。其时鹤笔翁运气冲穴,已冲开了三四成,哈礼赤花给他一解穴,登时便行动自如。他怒气冲天,查问鹿杖客和苦头陀的去向,知道到了高塔之中,便率领众武士围住高塔,大声呼喊,叫苦头陀下来决一死战。

苦头陀暗骂:“决一死战便决一死战,难道我姓范的还怕了你不成?只是那些臭和尚、老尼姑服药未久,一时三刻之间功力不能恢复。这鹤笔翁已听到我和鹿杖客的说话,就算我去将鹿杖客杀了,也已不能灭口,这便如何是好?”一时彷徨无计,只听得鹤笔翁叫道:“死头陀,你不下来,我便上来了!”苦头陀返身入游龙子的房中,将鹿杖客和韩姬一起裹在被窝之中,回到塔边,将两人高高举起,叫道:“鹤老儿,你只要走近塔门一步,我便将这头淫鹿摔了下来。”众武士手中高举火把,照耀得四下里白昼相似,只是那宝塔太高,火光照不上去,但影影绰绰的,仍是可看到鹿杖客和韩姬的面貌。鹤笔翁大惊,叫道:“师哥,师哥,你没事么?”连叫数声,不听见鹿杖客答话,只道已被苦头陀弄死,不禁心下气苦,叫道:“贼头陀,你害死我师哥,我跟你誓不两立。”苦头陀手肘一撞,解开了鹿杖客的哑穴。鹿杖客立时破口大骂:“贼头陀,你这里应外合的奸细,千刀万剐的杀了你——”苦头陀容他骂得几句,又点上了他的哑穴。鹤笔翁见师兄未死,心下稍安,只怕苦头陀真的将师兄摔了下来,不敢走向塔门。

这样僵持了良久,鹤笔翁始终不敢上来相救师兄。苦头陀只盼尽量拖延时光,多拖得一刻便好一刻,他站在栏干之旁,哈哈大笑,叫道:“鹤老儿,你师兄胆大包天,竟将王爷的爱姬偷盗出来。是我捉奸捉双,将他二人当场擒获,你敢包庇师兄么?哈礼赤花总管,你还不快快将这老儿拿下?他师兄弟二人反上作乱,罪不容诛。你拿下了他,王爷定然重重有赏。”哈礼赤花斜目睨视鹤笔翁,要想动手,却又不敢。他见苦头陀突然开口说话,虽觉奇怪,但清清楚楚的瞧见鹿杖客是和韩姬裹在一条棉被之中,早已信了九成,他高声叫道:“苦大师,请你下来,咱们同到王爷跟前分辩是非。你们三位都是前辈高人,小人谁也不敢冒犯。”苦头陀胆大包天,心想回到王府之中去见王爷,待得分明白是非黑白,塔上诸侠体内毒性已解,当即叫道:“妙极,妙极!我正要向王爷领赏。哈总管,你看住这个鹤老儿,别让他乘机逃了。”

正在此时,忽听得马蹄声响,一乘急马急奔进寺,直冲到高塔之前,众武士一齐躬身行礼,叫道:“小王爷!”苦头陀从塔上望将下来,只见此人头上束发金冠闪闪生光,跨着一匹神骏白马,身穿锦袍,正是汝阳王的世子库库特穆尔,汉名王保保的便是。他厉声问道:“韩姬呢?父王大发雷霆,要我亲来查看。”哈礼赤花上前禀告,言语之中,竟说是鹿杖客将韩姬盗了来,现被苦头陀拿住。鹤笔翁急道:“小王爷,莫听他胡说八道。这头陀乃是奸细,他陷害我师哥——”王保保双眉一轩,叫道:“一起下来说话!”

苦头陀在王府中日久,知道这位小王爷王保保精明能干,犹胜乃父,自己的诡计瞒得过旁人,须瞒不过小王爷,自己一下高塔,倘若小王爷三言两语之际便识穿破绽,下令众武士围攻,单是一个鹤笔翁便不好斗,自己脱身或不为难,塔中诸侠那就救不出来了,事到如今,只有破脸,于是高声说道:“小王爷,我拿住了鹿杖客,他师弟恨我入骨,我只要一下来,他立刻便会杀了我。”王保保道:“你快下来,鹤先生杀不了你。”苦头陀摇头道:“我还是在塔上平安些。小王爷,我苦头陀一生不说话,今日事出无奈,被迫开口,那全是我报答王爷的一片赤胆忠心。你若不信,我苦头陀只好跳下高塔,一头撞死给你看了。”

王保保听他言语之中,已有七八成是在胡说八道,显然是有意拖延时间,低声问哈礼赤花道:“哈总管,他有何图谋,要故意延搁,是在等候什么人到来么?”哈总管道:“小人不知——”鹤笔翁抢着道:“小王爷,这贼头陀抢了我师哥的解药,要解救高塔中囚禁着的叛逆。”王保保一听,登时省悟,叫道:“苦大师,我知道你的功劳,你快下来,我重重有赏。”苦头陀道:“我被鹿杖客踢了两脚,腿骨都快断了,这会儿动弹不得。小王爷,请你稍待片刻,我运气疗伤,当即下来。”王保保喝道:“哈总管,你派人上去,扶苦大师下塔。”苦头陀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谁一移动我的身子,我两条腿子就废了。”

王保保此时更无怀疑,眼见韩姬和鹿杖客双双裹在一条棉被之中,就算两人并无苟且之事,父王也不能再要这个姬人,低声道:“哈总管,举火,焚了这座塔子。派人用强弓射住,有人从塔上跳下,一概格杀。”哈礼赤花答应了,传下令去,登时弓箭手弯弓搭箭,团团围住高塔,有些武士便去取火种柴草。鹤笔翁大惊道:“小王爷,我师哥在上面啊。”王保保冷冷的道:“这头陀不能在上面等一辈子,塔下一举火,他自会下来。”鹤笔翁叫道:“他若是将我师哥摔将下来,那可怎么办?小王爷,这火不能放。”王保保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片刻之间,众武士已取过柴草火种,在塔下点起火来。鹤笔翁是武林中大有身份之人,受汝阳王礼聘入府,向来甚受敬重,不料今日连中苦头陀的奸计不算,连小王爷也不以礼貌相待,眼见师兄的性命危在顷刻,这时也不理什么小王爷不小王爷,提起鹤笔双笔,纵身而上,挑向两名正在点火的武士,巴巴两响,两名武士远远摔开。王保保大怒,喝道:“鹤先生,你竟要犯上作乱么?”鹤笔翁道:“你别叫人放火,我自不会来跟你捣乱。”王保保不去理他,喝道:“点火!”左手一挥,突然他身后窜出五名红衣番僧,从众武士手中接过火把,向塔下的柴草掷了过去。柴草一遇火焰,登时便燃起熊熊烈火。鹤笔翁大急,从一名武士手中抢过一根长矛,扑打着火的柴草。王保保喝道:“拿下了!”那五名红衣番僧各持戒刀,登时将鹤笔翁围住。鹤笔翁怒极,一抛长矛,伸手便来拿左首一名番僧手中的兵刃。不料这番僧绝非庸手,戒刀一翻,反剁他的肩头,鹤笔翁待得避开,身后金刃劈风之声,又有两柄戒刀同时砍到。

原来这五名番僧乃是王保保手下的亲信,属于“天龙十八”之部内。王保保之出府时,喜欢单骑独行,但十八番僧总是远远相随卫护。这天龙十八部共分五刀五剑、四杖四钹,这五人乃是“五刀神”,每个人各有杰出的技艺。若是单打独斗,谁也不是鹤笔翁的对手,但五刀神联手,攻守相助,鹤笔翁武功虽高,一时却有些手忙脚乱,何况眼见火势上腾,师兄的处境极是危险,不免沉不住气。

鹤笔翁一被“天龙五刀”缠住,王保保手下众武士加柴点火,将那高塔烧得更加旺了。这宝塔有砖有木,在这大火灾烧之下,底下数层便必必剥剥的烧了起来。苦头陀抛下鹿杖客,冲到囚禁武当诸侠的室中,叫道:“鞑子在烧塔了,各位内力是否已复?”只见宋远桥、俞莲舟等人各自盘坐用功,凝神专志,谁也没有答话,显然到了回复功力的紧要关头。这时看守诸侠的武士有几名抢过干预,都被苦头陀抓将起来,一个个掷出塔外,活活的摔死,其余的冒火突烟,逃了下去,也有几名被烧断了去路,无法出塔,只有反而逃了上来。

过不多时,火焰已烧到了第三层,囚禁在这一层中的华山派诸人,不及等功力恢复,十分狼狈的逃到了第四层。火焰毫不停留的上腾,跟着第四层中的崆峒派诸侠也逃了上去,有的奔走稍慢,连衣服须发都烧着了。

苦头陀正束手无策之际,忽听得一人叫道:“范右使,接住了!”正是韦一笑的声音。苦头陀大喜,往声音来处瞧去,只见韦一笑站在万法寺后殿的殿顶,双手一抖,将一条长绳抛了过来,苦头陀伸手接住。韦一笑叫道:“你缚在栏干上,当是一道绳桥。”苦头陀刚将绳子缚好,神箭八雄中的赵一伤飕的一箭,便将绳子从射断。苦头陀和韦一笑同时破口大骂,可是知道这神箭八雄箭法厉害,若要搭绳桥须得先除去八人再说。韦一笑骂道:“射你个奶奶,那一个不抛下弓箭,老子先宰了他。”一面骂,一面抽出兵刃,纵身下地。他所用的乃一对虎头双钩,若非今日事态紧急,那是轻易不动兵刃。他双足刚着地,五名青袍番僧立时仗剑围了上来,却是天龙十八部中的五剑僧,五个人手中兵刃青光闪烁,剑招极是诡异,和韦一笑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