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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3251-3300行) (66/91)

小昭走到无忌身前,说道:“公子,我瞧见金花婆婆和那位丑姑娘从那边走过,每个人都负着一只大袋子,不知在捣什么鬼。”无忌嗯了一声,他适才和赵明说笑,渐涉于私,突然见到小昭,不免有些羞惭,楞了一楞,才道:“是不是走向岛北那山上的小屋?”小昭道:“不是,她二人走向东北,似乎在争辩什么。那金花婆婆好似很生气的样子。”

张无忌走到船尾,遥遥瞧见赵明俏立船头,眼望大海,只是不转过身来,但听得海中波涛,忽喇急喇的打在船边。无忌心中,也是如潮水起伏,难以平静。良久良久,只见太阳从西边海波中没了下去,岛上树木山峰,慢慢的阴暗朦胧,这才回进船舱。

无忌用过晚饭,向赵明和小昭道:“我去探探义父去,你们守在船里吧,免得人多了被金花婆婆惊觉。”赵明道:“那你索性再等一个更次,待天色全黑了再去。”无忌道:“那也说得是。”他一心只长惦记着义父,这一个更次,着实难熬。好容易等得四下里一片漆黑,张无忌站起身来,向赵明和小昭微微一笑走向舱门。赵明解下腰间倚天剑,道:“张公子,你带了此剑防身。”无忌一怔,道:“你带着的好。”赵明道:“不!你此去我有点儿担心。”无忌笑道:“担心什么?”赵明道:“我也说不上来。金花婆婆诡秘难测,陈友谅鬼计多端,又不知你义父是否相信你就是他那『无忌孩儿』——唉,此岛号称『灵蛇』,说不定岛上有什么厉害的毒物,更何况——”她说到这里,住口不说了。无忌道:“更何况什么?”赵明举起自己手来,在口唇边作个一咬的姿势,嘻嘻一笑,自己脸却红了。张无忌知她说的是他表妹殷离,摆了摆手,跃上岸去。赵明叫道:“接住了!”将倚天剑掷了过来。无忌抄手接住剑柄,心头又是一热:“她对我这等放心,竟连倚天剑也借了给我。”

无忌将剑插在背后,提气便往岛北那山峰奔去。他记着赵明的语语,生怕草中藏有怪虫毒物,是以只往光秃秃的山石上落脚。不到一顿饭功夫,已奔到那山峰脚下,他抬头一望,见峰顶那茅屋黑沉沉的,并无灯火,心想:“义父已安睡了么?”但随即想起:“他老人家双目已盲,要灯火何用?”便在此时,隐隐听得左首山腰中传来几下说话的声音。无忌伏底身子,寻声而往,那声音却又听不见了。这时一阵朔风自北吹来,刮得草木猎猎作响,无忌乘着风声,快步疾进,风声未歇,只听得前面四五丈外,一个人压低着嗓子说道:“你还不动手,在一旁延延挨挨的捣什么鬼?”正是金花婆婆的声音。答话的便是殷离,她道:“婆婆,你这么干,未免太对不起老朋友。谢大侠跟你数十年的交情,他信得过你,才从冰火岛回归中原。”金花婆婆冷笑道:“他信得过我?真是笑话奇谈了。他倘若真是信得过我,干么不肯借刀于我。他回归中原,只是要找寻他的义子,跟我有什么相干?”张无忌听了二人的对答,知道金花婆婆在安排什么毒计,意欲谋害义父,夺取宝刀,当下又向前欺进数丈。黑暗之中,依稀见到金花婆婆佝偻着身子,忽然叮的一声轻响,她身前发出一下金铁和山石撞击之声,过了一会,又是这么一响。

无忌大奇,但生怕被二人发觉,不敢再行上前瞧个明白。只听殷离道:“婆婆,你要夺他宝刀,明刀明抢的交战,尚不失为英雄行迳。灵蛇岛金花银叶,威震江湖,这等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为天下好汉耻笑?就算夺得屠龙刀来,胜了峨嵋派的女弟子,也没什么光彩!”金花婆婆大怒,伸直了身子,厉声道:“小丫头,当年是谁在你父亲掌底救了你的小命?现下人大了,说不听婆婆的吩咐!这谢逊跟你非亲非故,何以要你一鼓劲儿的护着他?你倒说个道理给婆婆听听。”她语声虽然严峻,嗓声却低,似乎只怕被峰顶的谢逊听到了,其实峰顶和此处相距极远,只要不是以内力传送,便是高声呼喊,也未必能够听到。殷离将手中拿着的一袋物事往地下一摔,呛啷啷一阵响亮,她自己跟着退开了三步。

金花婆婆厉声道:“怎样?你羽毛丰了,自己便想飞了,是不是?”张无忌虽在黑暗之中,仍可见到她晶亮的目光如冷电般威势迫人。殷离道:“婆婆,我决不敢忘你救我性命,教我武艺的大恩。可是谢大侠是他——是他的义父啊。”金花婆婆哈哈一声干笑,说道:“天下竟有你这等痴丫头,那姓张的小子摔在西域万丈深谷之中,那是你亲耳听到武烈、武青婴他们说的。你不死心,硬生生将他们掳了来,详加拷问,难道这中间还有假么?这会儿那姓张的小子尸骨都化了灰啦,你还念念不忘于他。”殷离道:“婆婆,我心中可就撇不了他,也许,这就是你说的什么——什么前世的冤孽。”金花婆婆叹了口气,语气大转温和,说道:“别说当年这孩子不肯跟咱们到灵蛇岛来,就算跟你成了夫妻,他死也死了,又待怎地?幸亏他死得早,要是这当口还不死啊,见到你这生模样,怎能爱你?你眼睁睁的瞧着他爱上别个女子,心中怎样?”

殷离默然不语,显是无言可答。金花婆婆又道:“别说旁人,单是咱们擒来的那个峨嵋周姑娘,那般花容月貌,那姓张的小子非动心不可,你杀了周姑娘呢,还是杀那小子?哼哼,你倘若不练这千蛛绝户手,原是个绝色佳人,现在啊,什么都完啦。”殷离道:“他人早死了,我相貌也毁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可是谢大侠既是他义父,婆婆,咱们便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婆婆,我只求这件事,另外我什么也听你的话。”说着双膝一曲,跪倒在地。原来她二人远赴冰火岛接回谢逊,途中耽搁了将及一年,以后重入江湖,又是谁也没来往,因之张无忌新任明教教主之事,虽然轰传武林,金花婆婆和殷离却是一无所知。

金花婆婆沉吟片刻,道:“好,你起来!”殷离喜道:“多谢婆婆!”金花婆婆道:“我答应你不伤他性命,但那柄屠龙刀我却是非取不可——”殷离道:“可是——”金花婆婆截断她的话头,喝道:“别再啰里啰唆,惹得婆婆生气。”手一扬,叮的又是一响。但见她双手连扬,渐渐走远,叮叮之声不绝于耳。殷离抱头坐在一块石上,轻轻啜泣。张无忌想到她竟对自己一往情深如此,心下大是感激。

过了一会,金花婆婆在十余丈外喝道:“拿来!”殷离无可奈何,只得提了那双布袋,走向金花婆婆之处。无忌走上几步,低头一看,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只见地下每隔两三尺,便是一根七八寸长的钢针,插入山石之中,向上的一端尖利异常,闪闪生光。无忌越想越是心惊,这金花婆婆显是担心斗不过金毛狮王,却在地下插满了钢针,欺他眼盲,只须引得他进入针地,就算不死也得重伤。若是发射暗器,谢逊听风辨器,自可躲得了,但这地下预布钢针,无声无息,双目失明之人如何能够抵挡?无忌生平极难动怒,但此刻见了这等毒计,忍不住怒气勃发,伸手便想拔去钢针,挑破她的阴谋,但转念一想:“这恶婆叫我义父为『谢贤弟』,昔日和她的交情必是非同寻常,不如待她先和义父破脸,我再来揭破这恶婆的鬼计。今日老天既教我张无忌在此,决不致让义父受到损伤。”

他心意已决,当下抱膝坐在石后,忽然间又是一阵山风吹来,风声之中,有如落叶掠地,无忌却听得出乃是轻功高强之人在悄悄欺近,转头往脚步声来处瞧去,只见一人身形瘦小,脚步轻快,躲躲闪闪的走来,正是那丐帮的长老陈友谅,手中执着一柄薄的弯刀,却用布套遮住了刀光。无忌瞧了他这等鬼鬼祟祟的模样,暗想赵明料事如神,此人果然并非善类。只听得金花婆婆长声叫道:“谢贤弟,有不怕死的狗贼来啦!”

张无忌吃了一惊,心想金花婆婆好生厉害,难道我的踪迹让他发见了?按理说决不致于。只见陈友谅伏身在长草之中,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张无忌几个起落,又向前抢了数丈。他是要离义父越近越好,以防金花婆婆突施诡计,救援不及。过不多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山前小屋中走了出来,正是谢逊,站在屋前,一言不发。

金花婆婆纵声说道:“谢贤弟,你对故人是步步提防,对外人却是十分轻信。你白天放了陈友谅,这会儿又来找你啦。”谢逊冷冷的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逊一生只是吃自己人的亏。那陈友谅又来找我,干什么来啦?”金花婆婆道:“这等奸滑小人,理他作甚?白天你饶了他性命之时,你知道他手上脚下,摆的是什么招式?他双手一招『狮子搏兔』未曾使出,脚下蓄势布力,乃是一招少林派的『降魔踢斗式』,哈哈,哈哈!”这笑声犹似群鸟夜啼,深宵听来,极是凄厉。谢逊一怔之下,已知金花婆婆所言不虚,只因自己眼盲,加之君子可欺以方,竟上了陈友谅的当。他淡淡的道:“谢逊受人之欺,已非首次。此辈宵小,江湖上要多少有多少,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又何足道?韩夫人,你也算是我好朋友,当时见到了不理,这时候再来说给我听,是存心气我来着?”说到这里,突然间纵身而起,迅捷无伦的扑到了陈友谅的身前。

陈友谅大骇,大刀劈去。谢逊左手一扬,已将他手中弯刀夺过,拍拍拍连打他三个耳光,右手抓住他后颈,说道:“我此刻杀你,如同杀鸡,只是谢逊有言在先,许你十年之后,再来找我,下次再教我在此岛上撞见,咱们当场便决生死。”提起他的身子,轻轻往山坡下掷了出去。眼见那陈友谅落身之处,正是金花婆婆插满了尖针的,他只要一落下,身受针刺,她布置了一夜的奸计立时破败。金花婆婆飞身而前,伸拐杖在他腰间一挑,将他又送出数丈,喝道:“你再敢踏上我灵蛇岛一步,我杀你丐帮一百弟子。金花婆婆说过的话向来作数,今日先赏你一朵金花。”左手一扬,黄光微闪,噗的一声,一朵金花打在陈友谅左颊的“颊车穴”上,令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以免泄漏机密。陈友谅抚住左颊,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

此时谢逊相距尖阵已不过数丈,张无忌反而落在他后面。须知他内功高出陈友谅何止数倍,屏住呼吸,谢逊和金花婆婆均不知他伏身在旁,陈友谅虽然动作极轻,却还是逃不过这两位高手的耳音。

金花婆婆回身赞道:“谢贤弟,你以耳代目,不减其明,此后重振雄风,再可在江湖上纵横二十年。”谢逊道:“我可听不出『狮子搏兔』和『降魔踢斗式』。只要得知无忌孩儿的确讯,我已死也瞑目。谢逊身上血债如山,死得再惨也是应该,还说什么纵横江湖?”金花婆婆笑道:“我明教的护法教主,杀几个人又算什么?谢贤弟,你将屠龙刀借我一用吧。”谢逊摇头不答。金花婆婆又道:“此处形迹已露,你也不能再住。我另行觅个隐僻所在,送你去小住数月,待我持屠龙刀去胜了峨嵋派的大敌,决尽全力为你探访张无忌公子。”谢逊又摇了摇头。金花婆婆道:“谢贤弟,你还记得『四大法王,紫白金青』这八个字么?想当年咱们在杨教主手下,鹰王殷贤弟,蝠王韦贤弟,再加你我二人,横行天下,有谁能挡?今日虎老雄心在,你能让紫衫龙王任由人欺,不加援手么?”张无忌听到这里,大吃了一惊,心道:“听她言中之意,莫非这金花婆婆,竟然是本教四大法王之首的紫衫龙王?天下焉有这等奇事?”只听谢逊喟然道:“这些旧事,还提它作甚?老了,大家都老了!”

金花婆婆道:“谢贤弟,做姊姊的老眼未花,难道看不出二十年来你武功大进?你又何必谦仰?咱们在这世上也没多少时候好活了,依我说啊,明教四大法王乘着没死,该当联手江湖,再轰轰烈烈的干它一番事业。”谢逊叹道:“殷二哥和韦贤弟,这时候未必还活着。尤其是韦贤弟,他身上寒毒难除,只怕已然不在人世了。”金花婆婆笑道:“这个你可错了。我老实跟你说,白眉鹰王和青翼蝠王,眼下都在光明顶上。”谢逊奇道:“他们又回去光明顶?那干什么?”金花婆婆道:“这是阿离亲眼所见。阿离便是殷贤弟的亲孙女,她得罪了父亲,她父亲要杀她。第一次是我救了她,第二次是韦贤弟所救。韦贤弟带她上光明顶去,中途又给我悄悄偷了出来。阿离,你将六大门派如何围攻光明顶,跟谢公公说说。”

殷离于是将在西域所见,简略的说了一遍,只是她未上光明顶,就给金花婆婆携回,以后光明顶上的一干事故,她就全然不知。谢逊越听越是焦急,连问:“后来怎样?后来怎样?”终于怒道:“韩夫人,你虽因争立教主之事,和众兄弟不和,但本教有难,你怎能袖手旁观?你瞧殷二哥和韦贤弟、五散人和五行旗,不是同赴光明顶出力么?”金花婆婆冷冷的道:“我取不到屠龙刀,终究是峨嵋派那灭绝老尼手下的败将,便到光明顶上,也无面目再跟她动手,去了还不是白饶?何况当日我便得知你的所在,迫不及待,便赶到冰火岛上来啦。”谢逊问道:“你如何得知我的所在?是武当派的人说的么?”金花婆婆道:“武当派的人怎么知道?张翠山夫妇受诸派勒逼,宁可自刎,也不肯露你藏身之所,武当门下自然不知。好,今日我什么也不必瞒你,我在西域撞到一个名叫武烈的人,阴错阳差,听到他和女儿说话,给我捉摸到了破绽,用酷刑逼他说了出来。”谢逊沉默半晌,才道:“这姓武的见过我那无忌孩儿,是不是?想是他骗着小孩儿家,探听到了秘密。”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下惭愧无已,想起当年自己在朱家庄受欺,朱长龄、朱九真父女以诡计套得自己吐露真情,倘若义父竟尔因此落入奸人手中,自己可真是万死莫赎了。

只听谢逊又道:“六大派围攻明教,岂同小可,我教到底怎样?干么你到冰火岛来之时,却瞒住了不说?这一次你回去中原,总听到些音讯了。”金花婆婆道:“我跟你说了,有什么好处?左右不过是听你埋怨责备。明教兴衰亡,早跟老婆子没半点相干。当年光明顶上,左右光明使者夹击老婆子的事,你是全忘了。老婆子却记得清清楚楚。”谢逊道:“唉,私怨事小,护教事大。韩夫人,你胸襟未免太狭。”金花婆婆怒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可气量窄小的妇道人家。当年我破门出教,立誓和明教再不相干。若非如此,那胡青牛怎能将我当作外人?他为何一定要我立誓重归明教,才肯医治银叶先生的毒伤?谢贤弟,我跟你说,这蝶谷医仙乃是我亲手所杀,紫衫龙王早已犯了明教的大戒。我跟明教还能有什么干系?”谢逊摇了摇头,道:“韩夫人,我明白你的心事。你借我屠龙刀去,口中说是对付峨嵋派,实则是要去对付杨逍、范遥。那我更加不能相借。”

金花婆婆咳嗽数声,道:“谢贤弟,当年你我的武功,高下如何?”谢逊道:“四大法王,各有所长。”金花婆婆道:“今日你坏了一对招子,再跟老婆子相比呢?”谢逊昂然道:“你要恃强夺刀,是不是?谢逊有屠龙刀在手,抵得过坏了一对招子。”他仰天一声清啸,怒声喝道:“那玉面火猴跟我相依为命,在冰火岛上伴我二十年,你为何毒死了它?我一直隐忍不言,岂难道我当真不知么?”

张无忌心头一震,那玉面火猴当年救过他父母的性命,自己幼时在冰火岛上,唯一的游侣便是这头灵猴,乍闻它的死讯,宛似丧失了一位知交好友,说不出的伤心难过。只听金花婆婆冷冷的笑了一声,说道:“这头子猴儿每之见了老婆子总是双目炯炯,不怀好意,它身法如电,不下于一位武林高手,老婆子若是一个不防,说不定还要丧生在它爪底。我想这玉面火猴既然如此灵异,那么给它吃的那几枚水蜜桃,是否曾在毒药水中浸过,它也该当分辨出来。不料猴儿总是畜生,徒负灵名,将这些水蜜桃吃得干干净净,还向老婆子拱手作揖,连连道谢呢。”张无忌只听得怒火如焚,恨不得便要纵身而出,重重打她几个耳光,一泄心中的悲愤,但转念一想:“这老婆子虽然作恶多端,终究是我教下四大护教法王之首,我须得耐心将她收服,以全昔日众兄弟的义气。”

谢逊嘘了一口长气,向前踏了一步,一对失明的眸子,瞪视着金花婆婆,神威凛凛,殷离瞧得害怕,向后退了几步。金花婆婆却佝偻着身子,撑着拐杖,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看来谢逊只须一伸手,便能将她砸为肉泥,但她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全没将谢逊放在眼底。张无忌曾见过她数度出手,当真是快速绝伦,比之韦一笑,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诡秘怪异,如鬼如魅,似精似怪。此刻她和谢逊相对而立,一个是箭拔弩张,蓄势待发,一个却是成竹在胸,好整以暇。无忌心想她排名尚在我外公、义父和韦蝠王之上,真实的武功必是十分厉害,不禁为谢逊暗暗担心。但听得四下里鸣啾啾,朔风动树,却有一番悲凉之意。

两人相向而立,相距不过丈许,却是谁也不先动手,过了良久,谢逊忽道:“韩夫人,今日你迫得我非动手不可,违了我们四大法王昔日结义的誓言,谢逊心下好生难受。”金花婆婆道:“谢贤弟,你心肠向来很软,我当时真没料到,武林中那许多成名的英雄豪杰,都是你一手所杀。”谢逊叹道:“那是我心伤父母妻儿之仇,什么也不顾得了。我生平最最不该之事,乃是以七伤拳击毙了少林派的空见神僧。”金花婆婆凛然一惊,道:“空见神僧当真是打死的么?你什么时候,练成了这等厉害的武功。”她本来自信足可对付得了谢逊,待得听到空见神僧也死在他的拳底,心下始有惧意。

谢逊道:“你不用害怕。空见神僧只挨打不还手,他是要以广大无边的佛法,渡化我这个邪魔外道。”金花婆婆哼了一声,道:“这才是了。老婆子及不上空见神僧,你一十三拳打死空见,不用九拳十拳,便能料理了老婆子啦。”谢逊退了一步,声调忽变柔和,说道:“韩夫人,从前在光明顶上,韩大哥和你都待我不错。那日小弟生病,你夫妇服侍我一月有余,小弟始终铭感于心。”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布棉袍,又道:“我在海外以兽皮为衣,你给我做这身衣衫,里里外外,无不合身,足见光明顶结义之情尚在。你毒死玉面火猴,那也无可如何。你去吧!从此之后,咱们不必再行相见。我只求你传个讯息出去,要我那无忌孩儿到此岛来和我一会,做兄弟的足感大德。”

金花婆婆凄然一笑,道:“你倒记得从前这些情谊。不瞒你说,自从你银叶大哥一死,我早将世情瞧得淡了,只是世间尚有几桩怨仇未了,我不能就此撒手而死,相从你银叶大哥于地下。谢贤弟,光明顶上这些人物,任他武功了得,机谋过人,你老姊姊都没瞧在眼里,便只对你谢贤弟另眼相看,你可知道其中的缘由么?”谢逊抬头向天,沉思半晌,摇头道:“谢逊庸庸碌碌,不值贤姊见顾。”

金花婆婆走上几步,忽然抚着一块大石,坐了下来,说道:“昔年光明顶上,只有杨教主夫人和你谢贤弟,紫衫龙王瞧着顺眼。为姊的嫁了银叶先生,唯有你们二人,没怪我明珠暗投,所投非人。”谢逊也缓缓的坐下,说道:“韩大哥虽非本教中人,却也英雄了得,众兄弟力持异议,未免胸襟窄了。唉,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不知众兄弟都无恙否?”金花婆婆笑道:“谢贤弟,你身在海外,心悬中土,念念不忘旧日兄弟。人生数十年,转眼即过,何必整日价想着旁人?”两人此时相距已不过数尺,呼吸可闻,谢逊听得金花婆婆每说几句话便咳嗽一声,说道:“那年你和丐帮激斗,肺上中了一剑,缠绵至今,总是不能痊愈么?”金花婆婆道:“每到天寒,便咳得厉害些。嗯,咳了三十来年,早也惯啦,谢贤弟,我听你气息不匀,是否练那七伤拳时伤了内脏?须得多多保重才是。”

谢逊道:“多谢贤姊关怀。”忽然抬起头来,向殷离道:“阿离,你过来。”殷离走到他身前,叫了声:“谢公公!”谢逊道:“你使出全力,戮我一指。”殷离愕然道:“我不敢。”谢逊笑道:“你的千蛛绝户手伤不了我,尽管使劲便了。我是要试试你的功力。”殷离仍道:“孩儿不敢。”又道:“谢公公,你既和婆婆是当年结义的好友,能有什么事说不开?不用争这把刀了吧。”谢逊凄然一笑,道:“你戮我一指试试。”殷离无奈,取出手帕,包住右手食指,一指戮在谢逊肩头,蓦地里“啊哟”一声大叫,向后摔了出去,飞出一丈有余,腾的一响,坐在地下,便似全身骨骼,根根都已寸断。金花婆婆不动声色,道:“谢贤弟,你好毒的心思,生怕我多了一个帮手,先行出手剪除。”谢逊不答,沉思半晌,道:“这孩儿心肠很好,她戮我这指只使了二三成力,手指上又包了手帕,不运千蛛毒气伤我,很好很好。若非如此,千蛛毒气返攻心脏,她此刻已然没命了。”张无忌听了这几句话,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心想义父明明说是试试阿离的功力,倘若她果真全力一试,这时候岂非已然毙命?明教中人向来心狠手辣,以我义父之贤,也是在所不免。他却不知谢逊和金花婆婆相交有年,明白对方心意,几句家常话一说完,便是决不容情的恶斗,金花婆婆多了殷离一个帮手,于他大大不利,是以用计先行除去,不料殷离对谢逊毫无敌意,这才保得性命。

谢逊道:“阿离,你为什么一片善心待我?”殷离道:“你——你是他的义父,又是——又是为他而来。在这世界上,只有你跟我两人,心中还记着他。”谢逊“啊”了一声,道:“没想到你对无忌这么好,我倒险些儿伤了你的性命。你附耳过来。”殷离挣扎着爬起,慢慢走到他的身旁。谢逊将口唇凑在她的耳边,说道:“我传你一套内功的心法,这是我在冰火岛上参悟而得,集我毕生武功之大成。”不等殷离答话,便将那内功心法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殷离似懂非懂,只是用心暗记。谢逊怕她记不住,又说了两遍,问道:“你记住了么?”殷离道:“都记得了。”谢逊道:“你修习五年之后,当有小成。你可知道我传你功夫的用意么?”殷离突然哭了出来,说道:“我——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不能。”

谢逊厉声道:“你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能?”说着左掌蓄势待发,只要殷离答得不对,立时便毙她于掌下。殷离双手掩面,说道:“我知道你要我去寻找无忌,将这功夫转授于他。我知道你要我练成上乘武功之后,保护无忌,回护无忌,令他不受坏人的侵害,可是——可是——”

第八十回 圣火六令

殷离说了两个“可是”,双手掩面,放声大哭起来。谢逊站起身来,喝道:“可是什么?是我那无忌已然遭遇不测么?”殷离哭道:“他——他早在六年之前,在西域——在西域坠入深谷而死。”谢逊身子一晃,颤声道:“此言当真?”殷离哭道:“是真的。那武烈父女亲眼见他丧命。我在他二人身上接连点了七次千蛛手,又七次救他们活命,这等熬煎之下,他们——他们不能再说假话。”谢逊仰天一啸,声音悲壮,两颊旁老泪滚滚而下。张无忌见义父和表妹为自己这等哀伤,再也忍耐不住,便欲挺身而出相认。忽听得金花婆婆道:“谢贤弟,你那位义儿张公子既已殒命,你守着这口屠龙宝刀何用?不如借了于我吧。”谢逊嘶哑着嗓子道:“你瞒得我好苦。要取宝刀,先取了我这条命去。”轻轻将殷离推在身旁,嘶的一声,将长袍前襟撕下,向金花婆婆掷了过去,这叫做“割袍断义”。

当殷离述说张无忌已死的讯息之初,金花婆婆本待阻止,但转念一想,谢逊一听到义子身亡,定然心神大乱,拚斗时虽然多了三分狠劲,却也少了七分谨慎,更易陷入自己所布的钢针阵中,当下只是在旁微微冷笑,并不答话。

张无忌心想:“我该当此时上前,说明真相,免他二人无谓的伤了义气。”便在此时,忽听得左侧长草中传来几下轻微的呼吸之声,有人欺到了身旁。这几下呼吸声极轻极短,若非张无忌耳音精灵,再也听不出来,他心念一动:“原来金花婆婆暗中尚伏下厉害帮手?我倒不可贸然现身。”但听得刀风呼呼,谢逊已和金花婆婆交上了手。

只见谢逊使开宝刀,有如一条黑龙在他身周盘旋游走,忽快忽慢,变化若神。金花婆婆忌惮宝刀锋利,远远在他身旁兜着圈子。谢逊时时卖个破绽,金花婆婆毫不畏惧的欺身直进,待他回刀相砍,随即极巧妙的避了开去。二人于对方武功素所熟知,料得不能在一二百招中便分高下。谢逊是倚仗宝刀之利,金花婆婆则欺他盲不见物,二人均在自己所长的这一点上寻求取胜之道,反而将招数内力,置之一旁,是以明教两大高手这番相斗,却是各逞机智,并非较量真实武功。

忽听得飕飕两声,黄光闪动,金花婆婆发出了两朵金花。谢逊屠龙刀一转,两朵金花都黏了在刀上。原来那金花乃以纯钢打就,外面镀以黄金,那铸造屠龙刀的玄铁却具极强磁性,遇铁即吸。这金花乃是金花婆婆当年仗以成名的暗器,施放时变幻多端,谢逊即令双目健好,也须全力闪避挡格,不料这屠龙刀正是所有暗器的克星。金花婆婆倏左倏右的连发八朵金花,每一朵均黏在屠龙刀上。此时月黯星稀,夜色惨淡,黯黑的屠龙刀上黏了八朵金花,使将开来,犹如数百只飞萤在空中乱窜乱舞,突然间金花婆婆咳嗽一声,一把金花掷出,共有十六七朵,教谢逊一柄屠龙刀黏了东边的,黏不了西边。谢逊袍袖挥动,卷去了七八朵,另有八九朵黏在屠龙刀上,喝道:“韩夫人,你号称紫衫龙王,名字犯了此刀的忌讳,若再恋战,于君不利。”金花婆婆打个寒噤,大凡学武之人,性命都在刀口上打滚,最讲究口彩忌讳,自己号称“龙王”,此刀却名“屠龙”,实是大大的不妙,当下阴侧侧的笑道:“说不定倒是我这杀狮杖先杀了盲眼狮子。”呼的一杖,迳往谢逊肩头击去。谢逊沉肩一闪,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啊”的一声,这一杖中了他的左肩,虽然力道已卸去了大半,但仍是结结实实的打中了。张无忌大喜,暗中喝了声彩。

张无忌见谢逊故意装作闪躲不及,受了一杖,心下便想:“义父只须将左手袍袖中卷着的金花撒将出去,金花婆婆必向左退。义父一招『千山万水』乱披风斩去,金花婆婆不敢抵挡宝刀锋锐,务必更向左退,接连两退,蓄势已尽,那时义父以内力逼出屠龙刀上金花,激射而前,金花婆婆再退不远,非身受重伤不可。”他心念甫动,果见黄光闪处,谢逊已将左手袍袖卷着的金花撤出,金花婆婆疾向左退。张无忌斗然间想起一事,心叫:“啊哟,不好,金花婆婆乃是将计就计。”其时他胸中于武学包罗万有,这两大高手的攻守趋避,无一不在他算中,但见谢逊的一招“千山万水”乱披风势斩出,金花婆婆更向左退。谢逊大喝一声,宝刀上黏着的十余金花疾射而前。金花婆婆“啊哟”一声叫,足下一个踉跄,向后纵了几步。

谢逊是个心意决绝的汉子,既已割袍断义,下手便毫不容情,纵身而起,挥刀向金花婆婆砍去,忽听得殷离高声叫道:“小心脚下有尖针。”谢逊听到叫声,一楞之下,收势已然不及,只听得飕飕声响,十余朵金花猛力射至,乃是金花婆婆令他身在半空,无法收势而退,这一落下来,双足正好刺在尖针之上。谢逊无可奈何,只得挥刀格打金花,忽听得脚底铮铮几声响处,他双足已然着地,竟是安然无恙。他俯身一摸,触到四周都是七八寸长的钢针,插在山石之中,尖利无比,只是自己落脚处四枚钢针,却被人用石子打飞了。谢逊又怒又惊,听那掷石去针、暗中相助自己之人的手法,正是日间巨鲸帮手掷七石的少年。此人在旁窥视已久,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额上不禁出了一阵冷汗。

他二人互施苦肉计,谢逊肩头是真的受了一杖,金花婆婆身上也真的吃了两朵金花,虽然所伤均非要害,但对方何等劲力,受上了实是不易抵挡。金花婆婆大咳几下,向着张无忌伏身之处发话道:“巨鲸帮的小子,你一再干扰老婆子的大事,快留下名来。”张无忌还未回答,突然间黄光一闪,殷离一声闪哼,已被三朵金花打中。原来金花婆婆已瞧出张无忌武功决不在己之下,自己出手惩治殷离,他定要阻挠,是以面对着无忌说话,乘他丝毫没有防备之际,反手发出金花。这三朵金花深入殷离胸口,乃是致命之伤。

无忌大骇,飞身而起,半空中接住金花婆婆发来的两朵金花,一落地便将殷离抱在怀中,殷离神智尚未迷糊,见一个小胡男子抱住自己,急忙伸手撑拒,只一用力,嘴里便连喷了几口鲜血。无忌登时醒悟,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擦了几下,抹去脸上黏着的胡子和化装,露出本来的面目。殷离呆了一呆,叫道:“阿牛哥哥,是你?”无忌微笑道:“是我!”殷离心中一宽,登时便晕了过去。无忌见她伤重,不敢便替他取出身上所中暗器,只是点了她神封、灵墟、步廊、通谷诸处穴道,护住她的心脉。只听得谢逊朗声道:“阁下两次出手相救,谢逊多承大德。”无忌哽咽道:“义—义—你何必—”

便在此时,忽听得远处传来叮的一声响,这声音似乎极轻,又似极响,听在耳中似乎极是舒服受用,却又似乎是烦燥难当。谢逊、张无忌、金花婆婆听到这声音,心头都是一震,竟比蓦地里听到晴天霹雳更是吃惊。他三人都是内力高强之人,张无忌九阳神功已成,更是诸邪不侵,但这异音之来,竟是震得他心旌摇动,一刹那间,身子犹如飘浮半空,六神无主,生平从未遭遇过如此经历。他急忙收摄心神,只听得那声音又是一响,这一次却又近了数十丈,在这顷刻之间,这声音移动得竟是如此迅速。

可是这一下异声,和第一声却是截然不同,声音柔媚宛转,如静夜私语,如和风拂柳,但听在耳里,同样的夺魄惊心。张无忌知道来了异人,丝毫不敢怠忽,横抱殷离,站起身来。突然间当的一声巨响,山谷间嗡嗡作声,如土崩地裂,如百钟齐鸣,在这巨响声中,三个人现身眼前。张无忌一瞥之下,只见那三人都是身穿宽大的白袍,其中两人身形甚高,左首一人却是个女子。三人背月而立,看不清他们面貌,但每人的白袍角上赫然绣着一个火焰之形,竟然是明教中人。

只听中间那身材最高之人朗声道:“明教圣火令到,护教龙王、狮王,还不下跪迎接,更待何时?”他的话声语调不准,显得极是生硬。无忌吃了一惊,心道:“杨教主遗言中说道,本教圣火令自第三十一代教主石教主之时,便失落于帮丐之手,迄今无法取回,怎么在这三人手中?这是否真的圣火令?这三人是否本教弟子?”一霎时心中涌起了无数疑窦。只听金花婆婆道:“本人早已破门出教,『护教龙王』四字,再也休提。阁下尊姓大名?这圣火令是真是假,从何处得来?”那人喝道:“你既已破门出教,尚絮絮何为?还不快去!”金花婆婆冷冷的道:“金花婆婆生平受不得旁人半分恶语,当日便杨教主在世,对我也礼敬三分。你是教中何人,对我竟敢大呼小叫?”突然之间,三人身形晃动,同时欺近,三只左手齐往金花婆婆身上抓去。金花婆婆拐杖一挥,向三人横扫过去,不料这三人脚下不知如何移动,身形早变。金花婆婆一杖击空,已被三人的右手同时抓后领,一抖之下,向外远远的掷了出去。

以金花婆婆武功之强,便是天下最厉害的三个高手向她围攻,也不能一招之间便将她身子抓住掷出。但这三个白袍人步法既怪,出手又是配合得妙到毫巅,较之一个人生有三头六臂,还要法度严谨。张无忌情不自禁的“噫”了一声,只觉这三人的身法、步法、手法,竟是乾坤大挪移的家数,难道这三人居然同时练就了这等高深的武功?这三人初到时那一声巨响,已将殷离惊醒,她睁开眼来,见无忌将自己横抱在手臂之中。她只感胸口剧痛,几乎气也透不过来,当下闭上了眼睛,除了竭力忍痛,已不能再想什么。

那三人身子这么一移,张无忌已得清清楚楚,最高那人虬髯碧眼,另一个黄须鹰鼻,竟然都是胡人。那女子一头黑发,和华人无异,但眸子极淡,几乎无色,瓜子脸型,约莫二十岁上下,虽然瞧来诡异,相貌却是甚美。无忌心想:“原来这三人都是胡人,怪不得语调生硬,说的话又文诌诌的好似背书。”只听那虬髯人朗声又道:“见圣火令如见教主,谢逊何不跪迎?”谢逊道:“三位到底是谁?若是本教弟子,谢逊该当相识。若非本教中人,圣火令与三位毫不相干。”虬髯人道:“明教源于何土?”谢逊道:“源起波斯。”虬髯人道:“这就是了。我乃波斯明教总教流云使,另外两位是妙风使、辉月使。我等奉总教主之命,特从波斯来至中土。”谢逊和无忌都是一怔。无忌读过杨逍所著的“明教流传中土记”,知道明教确是从波斯传来,眼看这三个男女果是波斯胡人,武功身法又是如此,定是不假,当下默不作声,且听谢逊如何对答。只听那黄须的妙风使道:“我教主接获讯息,得知中土支派教主失踪,群弟子自相残杀,本教大趋式微,是以命云风月三使前来整顿教务。合教上下,齐奉号令,不得有误。”无忌一听之下,心中大喜:“总教主有号令传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免得我担此重任,见识肤浅,不免误了大事。”

只听得谢逊说道:“中土明教虽然出自波斯,但千余年来独立成派,自来不受波斯总教管束。三位远道前来中土,谢逊至感欢忭,跪接云云,却是从何说起。”那虬髯的流云使伸手入怀,取出两块二尺来长,非金非玉的牌来,相互一击,铮的一声响,正是无忌第一次所听到的那古怪声音。这时相距既近,更是震得人不能自恃。好在那流云使一击之下,便不再击,说道:“这是中土明教的圣火令,前任姓石的教主不肖,失落于丐帮之手,今由我等取回。自来见圣火令如见教主,谢逊还不听令?”

谢逊入教之时,圣火令失落已久,从来没有见过,但其神异之处,却是向所耳闻,明教的经书典籍之中,也往往提及,知道这三人所持的六块玉牌,确是本教的圣火令。何况三人一出手,一招之间,便抓了金花婆婆掷将出去,自己武功和金花婆婆乃在伯仲之间,纵要抗拒,也是无能为力,当下说道:“在下相信尊驾所言,但不知尊驾有何吩咐?”流云使左手一挥,妙风使、辉月使和他均似心意目通,三个人纵身而起,两个起落,已跃到金花婆婆身侧。金花婆婆六朵金花掷出,分击三使。三使东一闪,西一晃,尽数避开。但见辉月使直欺而前,纤手伸出,点向金花婆婆咽喉。金花婆婆拐杖一封,跟着还击一杖,突然间金花婆婆腾身而起,后心被流云使和妙风使抓住,提了起来。这一来她后心要穴为敌人所制,已全然不能动弹。辉月使抢上三步,左手食指连动,点中了她胸腹的七处穴道。

这几下对招极是干净利落,张无忌看得明白,心道:“他三人起落身法,未见有过人之处,只是三人配合得巧妙无比。辉月使在前诱敌,其余二人已神出鬼没的将金花婆婆擒住。但每个人的武功,未必便在金花婆婆之上。”流云使提着金花婆婆,左手一振,将她轻轻的掷在谢逊身前,说道:“谢狮王,本教教规,入教之后终身不能叛教。此人自称破门而出,为本教叛徒,你先将她首级割下。”谢逊一怔,道:“中土明教向来无此教规。”流云使冷冷的道:“此后中土明教悉奉波斯总教号令。这婆子适才摆毒计害你,一切全落入咱们眼中,留着便是祸胎,快快将她除了。”谢逊昂然道:“这位韩夫人昔年待谢某不错,明教四王,情同金兰。今日虽然她对谢某无情,谢某却不可无义,不能动手加害。”妙风使哈哈一笑,道:“中国人婆婆妈妈,有这么多啰唆。她要害你,你却不去杀她,这算是什么道理?当真奇哉怪也,莫明其妙。”谢逊道:“谢某杀人不贬眼,却不杀同教朋友。”辉月使道:“非要你杀了她不可。你不杀她,便是不听号令,咱们先杀了你。”谢逊道:“三位到中土来,第一件事便勒逼金毛狮王杀了紫衫龙王,这是为了立威吓人么?”辉月使微微一笑,道:“你双眼虽瞎,心中倒也明白。快快动手罢!”谢逊仰天长笑,声动山谷,大声道:“我金毛狮王光明磊落,别说不杀同伙朋友,此人即令是谢某的深仇大怨,既被你们擒住,已然无力抗拒,谢某岂能再以白刃相加?”

张无忌听了义父豪气干云的言语,心下暗暗喝采,对这波斯明教三使,渐生反感。只听妙风使道:“明教教徒,见圣火令如见教主,你胆敢叛教么?”谢逊心念一动,昂然说道:“谢某双目已盲了二十余年,你便将圣火令放在我眼前,我也瞧它不见。说什么『见圣火令如见教主』?”妙风使大怒,道:“好!那你是决意叛教了?”谢逊道:“谢某不敢叛教。可是明教的教旨乃是行善去恶,义气为重。谢逊宁可自己人头落地,不干这等没出息的歹事。”金花婆婆身子不能动弹,谢逊的言语,却是一句句的都听在耳里。

张无忌知道义父生死已迫在眉捷,当下轻轻将殷离放在地下,只听得流云使道:“明教中人,不奉圣火令者,一律杀无赦!”谢逊喝道:“本人是护教法王,即令是教主要杀我,也须开坛秉告天地,申明罪状。”妙风使嘻嘻笑道:“明教在波斯好端端,一至中土,便有这许多臭规矩!”三使同时呼啸,一齐抢了上来。谢逊屠龙刀挥动,护住身子。三使连攻三招,竟然抢不近身。突然之间,三使各执圣火令在手,辉月使欺身直进,左手持令向谢逊天灵盖上拍了下去。谢逊举刀一挡,当的一响,声音极是怪异。这屠龙刀无坚不摧,可是竟然削不断圣火令。便在这一瞬之间,流云使滚身向左,已然一令打在谢逊腿上。谢逊脚下一个踉跄,妙风使横令点他后心,突然间手腕一紧,圣火令被人挟手夺了去。他大惊之下,回过身来,只见一个穿着水手装束的少年,右手中拿着一根圣火令。

张无忌这一下纵身夺令,快速无比,巧妙无比,妙风使竟是事先毫无知觉。流云使和辉月使惊怒之下,齐从两侧攻上。张无忌身形一转,向左避开,不意拍的一响,后心已被辉月使一令击中。那圣火令非金非玉,极是坚硬,这一下打中了,张无忌眼前一黑,几欲晕去,幸得护体神功立时发生威力,当即镇慑心神,向前冲出三步。波斯三使毫不放松,跟着又围了上来。张无忌右手持令向流云使虚晃一招,左手倏地伸出,已抓住了辉月使左手的圣火令,岂知辉月使忽地放手,那圣火令尾端向上一弹,拍的一响,正好打中无忌手腕。他左手五根手指一阵麻木,只得放下左手中已然夺到的圣火令,辉月使纤手伸处,抓口掌中。

张无忌练成乾坤大挪移法以来,再得张三丰指点太极拳中的精奥,纵横宇内,从无敌手,不意此时一出手便被辉月使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接连打中。第二下打在腕骨之上,若非他的护体神功自然而然将来力卸开,手腕早已折断。他惊骇之下,不敢再与敌人对攻,凝立当场,要看清楚敌人招数来势,以定应付方策。波斯三使见他虽然两次被击,竟似并未受伤,也已惊奇不已,那是他们生平从未遇到过的情景。妙风使一低头,一个头锤向无忌攻来,这种打法,原是武学中大忌,以自己最紧要的部位,送向敌人挨打。无忌端立如山,知他这一招似拙实巧,必定伏下厉害异常的后着,待他的脑袋撞到自己身前一尺之处,这才向后退了一步,蓦地里流云使跃身半空,向他头顶坐了下来。这一招更是怪异,竟是以臀部攻入,天下武学之道虽紧,从未有这种既无用,又笨拙的招数。无忌不动声色,向旁又是一让,只觉胸口一痛,已被妙风使用手肘撞中。只是妙风使被他九阳神功一弹,向后倒退三步,跟着又倒三步,甫欲站定,又是倒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