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80节(第3951-4000行) (80/91)
过了良久,赵明先行醒转,迷迷糊糊之中,先伸手一探无忌鼻息,呼吸虽是微弱,却是悠长平稳。她支撑着站起身来,无力将无忌扶上床上,只得将他身子拉平,抬起他的头,枕在一名死僧的身上。她坐在死人堆里,不住喘气。又过半晌,无忌睁开眼来,叫道:“明妹,你——你在那里?”赵明嫣然一笑,清冷的月光从窗中照将进来,两人看到对方脸上都是鲜血,本来神情甚是可怖,但劫后余生,却觉说不出的俊美可爱,各自张臂,便已相拥在一起。
这番剧战,先前杀那七僧,可说是未花半分力气,全是借力打力,但最后以圣火令飞掷第八名恶僧,二人全是大伤元气。这一晚二人均是无力动弹,只有躺在死人堆中,静候精神恢复。赵明包扎了左手小指的伤处,止住流血,累得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这一睡直到次日中午,二人方始先后醒转。无忌打坐运气,调息大半个时辰,精神为之一振,撑身站了起来,肚里已是饿得咕咕直叫,摸到厨下,只见一锅饭一半已成黑灰,另一半也已焦臭难闻。他伸手抓了两口吃了,盛了一碗,送到房中去给赵明。赵明笑道:“今日情景,比之大都小酒店中,却是如何?”无忌笑道:“此间乐,不思蜀!”
赵明道:“这等狼狈,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两人相对大笑,伸手在一只碗中抓取焦饭而食,只觉滋味之美,犹胜山珍海味。一碗饭尚未吃完,忽听得远处山道之上,传来了马蹄和山石相击之声。
呛啷一声,盛着焦饭的瓦碗掉在地下,打得粉碎。赵明与无忌面面相觑,两颗心怦怦跳动,耳听得驰来的共是两匹马,到了庙门前戈然而止,接着门环四响,有人打门,稍停片刻,又是门环四响。无忌低声道:“怎么办?”只听得门外一人叫道:“上官三哥,是我秦老五啊。”赵明道:“他们就要破门而入,咱们且装死人,随机应变。”两人伏在死人推里,脸孔向下。刚伏好身子,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庙门被人大力撞开,从这撞门的声势中听来,来人膂力大是不小。赵明心念一动,道:“你伏在门边,挡住二人的退路。”无忌点点头,爬到了门槛之旁。
紧跟着便听得两声惊呼,刷刷声响,进庙的两人拔出兵刃,显已见到了庭中的两具尸首。一人低声道:“小心,防备敌人暗算。”另一人大声喝道:“好朋友,鬼鬼祟祟的躲着是什么英雄?有种的出来跟老子决一死战。”这人音声粗豪,中气充沛,谅必是那推门的大力士了。他连喝数声,静听四下里并无半点声息,说道:“贼子早去远了。”另一个嗓音嘶哑的人道:“四处查一查,莫要中了敌人的诡计。”那秦老五道:“寿老弟,你往东边搜,我往西边搜。”那姓寿的见到庭中二人死得如此可怖,不禁胆寒,道:“只怕敌人人多,咱们聚在一起,免得落单。”秦老五未置可否,那姓寿的突然“咦”的一声,指着东厢房,道:“里—里面还有死人!”两人走到门边,但见小小一间房中,死尸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秦老五饶是大胆,也不由得心中发毛,道:“这中—中岳神庙里的八位兄弟,一齐丧命,不知是什么人下的毒手?”姓寿的道:“秦五哥,咱们急速回寺,报知师父知道。”秦老五沉吟道:“师父叮嘱咱们,须得赶快将请帖送出,赶着在端午节开『屠狮英雄会』,要是误了师父的事,那可吃罪不起。”
无忌听到“屠狮英雄会”五字,微一沉吟,不禁惊、喜、惭、怒,百感齐生,心想:“他师父大撒请帖,开什么屠狮英雄会,自是招集天下英雄,要当众杀害义父,由此观之,在端午节之前,义父性命倒是无碍。但我身为明教之主,竟不能保护义父周全,害得他老人家落入奸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孝不义,莫此为甚。”他越想越怒,恨不得立时手刃这两个奸人,但又怕二人见机,脱身逃走,自己却是无力追逐,唯有待他二人进房,然后截住退路,依样葫芦,以九阳真气反震之力锄奸。不料这二人见房中尽是死尸,腥臭扑鼻,不愿进房,只是站在中庭商量。
那姓寿的道:“这等大事,也得及早禀告师父才好。”秦老五道:“这样吧,咱哥儿俩分头行事,我去送请帖,你回少林去禀告师父。”姓寿的又担心在道上遇到敌人,踌躇未答。秦老五恼起上来,道:“那么任你挑选,你爱送请帖,那也由得你。”姓寿的沉吟片刻,终于觉得还是回山较为安全,道:“听凭秦五哥吩咐,我回山禀告便是。”二人商议定当,便要出寺。赵明身子一动,低声呻吟了两声。
秦寿二人吃了一惊,一齐回过头来,只见赵明又动了两动,这时看得清楚,却是一个女子。秦老五奇道:“这女子是谁?”走进房去。姓寿的胆子虽小,但一来见她是个女子,二来是重伤垂死之人,丝毫不加忌惮,跟着走了进去,正要伸手去扳赵明肩头,无忌一声咳嗽,坐起身来,盘膝运气,双目似闭非闭。秦寿二人突然儿无忌坐起,脸上全是血渍,神态却又是这等可怖,一齐大惊。那姓寿的叫道:“不好,这是尸变。这僵尸阴魂不散,秦五哥须得小心。”一纵身便跳上了床。秦老五叫道:“僵尸作怪,姓秦的可不来怕你。”一刀便往无忌头顶砍下。
无忌手中早已握好了两枚圣火令,眼见单刀砍下,便将圣火令往头顶一放,当的一响,刀刃砍在圣火令上,反弹回去,又是将那秦老五的额头撞得脑浆迸裂,立时毙命。那姓寿的手中握着一柄鬼头刀,手臂只是发抖,想要向无忌身上砍去,却只是不敢。无忌只等他砍劈过来,便可用九阳真气反撞,但若他吓得并不动手,竟尔从窗中跳了出去,或者迳而闯门直出,只要不碰无忌的身子,反是无法伤他。赵明见他久久不动,心下也是不禁焦躁:“看来这胆小鬼竟是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向无忌哥哥动手,要是他抛刀逃走,咱们可奈他不得。”只见他牙关相击,格格作响,突然间拍的一声,鬼头刀掉在地下。无忌道:“你有种便来砍我一刀,打我一拳。”那人道:“小——小的没种,不——不敢跟大人动手。”无忌道:“那么你踢我一脚试试。”那人道:“小的—小的更加不敢。”无忌怒道:“你如此脓包,待会只有死得更惨,快向我砍上两刀。我若见你手劲不差,说不定反饶了你的性命。”那人道:“是,是!”俯身拾起了鬼头刀,一眼瞥见秦老五头骨破碎的惨状,心想敌人神通广大,已到了动念伤人的地步,我还是苦苦哀求饶命的为是,当下双膝一软,已是跪倒在地,磕头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赵明好生生气,哼了一声道:“武林中居然有这等没出息的奴才。”那人道:“是,是!小的没出息,没出息,真是奴才,真是奴才。”他不敢出手,张无忌倒是无计可施。突然心念一动,喝道:“过来。”那人忙道:“是!”向前爬了几步,仍是跪着。无忌伸出双手,将两根拇指按在他眼珠之上,喝道:“我先挖出你的眼珠。”他手上虽然全无劲力,但眼珠是柔软之物,再轻微的力道也是抵受不起,那人危急之中,不及细想,伸手用力将无忌双臂一推。无忌只求他这么一推,便可借用他的力道,手臂向下一滑,已是点中他乳下的“神封”“步廊”两处穴道。这两指点穴,乃是借用那姓寿的一推之力。虽与无忌平时出手劲力强弱大相悬殊,但因部位恰好,那人只感全身一阵酸麻,扑倒在地,大声求恳:“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赵明知道无忌这一下点穴,只能暂时制住,不到半个时辰,那人穴道自解,届时又有一番麻烦,又想有许多事要向他查明,不便此时取他性命,便道:“你已被这位爷台点中了死穴,你吸一口气,左胸肋角是否隐隐生疼?”那人依言吸气,果觉左胸的几根肋骨处颇为疼痛,其实这是一时气血闭塞的应有之象,那人不知,更是大声哀求起来。赵明道:“要饶你不难,须得连续下金针半月,方能解去死穴。”那人磕头道:“姑娘救得小人之命,做牛做马,也供姑娘驱使。姑娘但有所命,决不敢有半点违抗。”赵明嫣然一笑,道:“似你这等江湖人物,我倒是第一次看见,好吧,你去拾一块砖头来。”那人忙应道:“是,是!”蹒跚着走出,到院子中去捡砖头。
无忌低声问:“要砖头干什么?”赵明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那人拿了块一砖头,恭恭敬敬的走到赵明面前。赵明在发上拔下一只金钗,将钗尖对准他肩头“缺盆穴”,道:“我先用金针解开你上身的脉络,免得死穴之气上冲入脑,那就无救了。但不知那位爷台肯不肯饶你性命?”那人眼望无忌,满是哀恳之色,无忌也点了点头。那人大喜,道:“这位大爷答应了,姑娘快快下手。”赵明道:“嗯,你怕不怕痛?”那人道:“小人只怕死,不怕痛。”赵明道:“很好!你用砖头在金钗尾上用力敲击一下。”那人心想金钗插入肩头,这是皮肉之伤,毫不皱眉,提起砖头使在钗尾用力一击。
砖头一击之下,金钗直刺入那人“缺盆穴”中,那人不痛不酸,反而觉得有一阵舒适之感,对赵明更增几分信心,不绝口的道谢。赵明命他拔出金钗,又在他魂门、魄户、天柱、库房等七八处穴道上各刺一钗。张无忌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站起身来。要知那人穴道上受了这些攒刺,十日之内,只须发足一奔,百里内便即气阻而死。他若是逃出庙去,定然生怕无忌追来,那时自必竭力快跑,赵明这几下刺穴立即发作,便制了他的死命。
赵明道:“你去打两盆水,给我们洗脸,然后去做饭。你若是要死,不妨在饭菜之中下些毒药,咱三人同归于尽。”那人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这么一来,无忌和赵明倒多了一个侍仆。赵明问他姓名,原来那人姓寿,名叫南山,有个外号叫作“万寿无疆”,却是江湖上朋友取笑他临阵畏缩,一辈子不会被人打死之意。他虽随着一干绿林好汉拜在圆真门下,圆真却嫌他根骨太差,人品猥崽,只差他跑腿办事,从来没传授过什么武功。那寿南山被点了穴道,力气不失,被赵明差来差去、极是卖力。他将九具尸首拖到后园中埋葬了,提水洗净庙中血渍。最妙的此人武功不成,烹调手段却高,做几碗菜肴,无忌和赵明吃来大加夸赞。
待得诸事定当,张赵二人盘问那“屠狮英雄会”的详情。寿南山倒是毫不隐瞒,只可惜他地位卑微,旁人瞧他不起,许多事都没跟他说。寿南山只知少林寺方丈空闻大师派圆真主持这次大会,由空闻和空智两位神僧出面,广撒英雄帖,邀请天下各门派、各帮会的英雄好汉,于端午节齐集少林寺,会商要事。无忌要过那英雄帖一看,只见那是邀请云南点苍派浮尘子、古松子、归藏子等剑客的请柬。点苍诸剑成名已久,但隐居滇南,从来不和中原武林人士交往。这次少林派连点苍诸剑也邀到了,可见这次大会宾客之众,规模之盛。少林派领袖武林,二大神僧亲自出面邀请,接柬之人不论有何要事,都是决计不会不到。无忌见那请柬上只是寥寥数字,书明“敬请端阳佳节,聚会少林,与天下英雄樽酒共欢”,并无“屠狮”字样,便问:“干么那秦老五说这会叫作『屠狮英雄会』?”寿南山脸有得色,道:“张爷有所不知,我师父擒获了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叫作金毛狮王谢逊。咱少林派这番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的露一露脸,当众宰杀这只金毛狮子,所以这个大会嘛,叫作『屠狮英雄会』。”无忌强忍怒气,又问:“这位金毛狮王是何等人物,你可看见了么?你师父如何将他擒来?这人现下关在何处?”寿南山道:“这金毛狮王哪,嘿嘿,那可是厉害无比,足足有小人两个那么高,手膀比小人的大腿还粗。不说别的,单是他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睛瞧你一眼,你登时便魂飞魄散,不用动手,便已输了——”无忌和赵明对望,听他说谢逊双目精光闪闪,显是信口胡吹,只听他又道:“我师父跟他斗了七日七夜,不分胜败,后来我师父怒了,使出威震天下的『擒龙伏虎功』来,这才将他收伏。现下是关在咱们寺中山后的石洞之内,身上缚了八根纯钢打就的炼条——”
无忌越听越怒,喝道:“我问你话,便该据实而言,胡说八道,瞧我要了你的狗命!金毛狮王谢大侠双目失明,说什么双眼精光闪闪?”寿南山的牛皮当场被人戳穿,忙道:“是,是!想必是小人看错了。”无忌道:“到底你有没有见到他老人家?谢大侠是怎么一副相貌、你且说说看。”寿南山实在未见过谢逊,知道再吹牛皮,不免有性命之忧,忙道:“小人不敢相欺,其实是听师兄们说的。”
第九十八回 屠狮大会
无忌最想知道的,乃是谢逊被囚的所在,但反覆探询,寿南山确是不知,料想这是机密大事,他原也无所得悉,只索罢了。好在端阳节距今二月有余,时日大是从容,养伤痊愈后前去相救,尽来得及。三人在这中岳神庙中过了数日,倒也安然办事,少林寺中并未派人前来联络。到得第八日上,赵明之伤已痊可了七八成,无忌体内真气逐步贯通,四肢渐渐有力,其时若有敌人到来,伤敌虽仍不足,逃生却已有余。那寿南山尽心竭力的服侍,不敢稍有异志。赵明笑道;“万寿无疆,你这胚子学武是不成的,做个管家倒是上等人材。”寿南山苦笑道:“姑娘说得好。”
又过十日,无忌和赵明,伤势痊愈,每日吃着寿南山精心烹调的美食,两人红光满面,精力充沛。无忌忌和赵明商议,如何到少林寺中营救谢逊。赵明道:“本来最好的法子,乃是真的点了『万寿无疆』死穴,派他回去少林寺打探。只是这人太过脓包,要是被成昆或陈友谅瞧出破绽,反而坏了大事。这样吧,咱二人先到少室山脚下,相机行事。只是咱二人的打扮却得变一变。”无忌道:“乔装作什么?剃了光头,做和尚尼姑吗?”赵明脸上微微一红,碎道:“呸!亏你想得出!一个小和尚,带着一个小尼姑,整天晃来晃去,成什么样子?”无忌笑道:“那么咱俩扮成一对乡下夫妻,到少室山脚下种田砍柴去。”赵明一笑,道:“兄妹不成么?要是扮了夫妻,给周姑娘瞧见、我这左边肩上又得多五个指头窟窿。”无忌也是一笑,不便再说下去,细细向寿南山问明少林寺中的居室内情,便道:“你身上被点了的死穴,已解了十之八九?只是你这一生必须居于南方,只要一见冰雪,立刻送命。你此去得急速南行,住的地方越热越好,倘若受一点点风寒,有什么伤风咳嗽,那可危险得紧。”说着替他前胸后背,一阵推宫过血,解了他的死穴。寿南山信以为真。拜别二人,一出庙门便向南行,这一生果然长居南方蛮荒之地,小心保养,不敢伤风,竟尔得享高寿,直至明朝建文年间方死,当真应了“万寿无疆”的外号。
张赵二人待他走远,一把火将中岳神庙烧成白地。走出二十余里,到自家农家,各买了一套男女农民的衣衫,到荒野处换上,将原来衣衫掘地埋了,慢慢走到少室山下。到得离少林寺七八里处,途中已三次遇到寺中僧人。赵明道:“咱们不能再向前行了。”见山道旁两间茅舍。门前有一片菜地,一个老农正在浇菜,便道:“向他借宿去。”无忌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说道:“老丈,借光,咱兄妹行得倦了,讨碗水喝。”那老农恍若不闻,不理不睬,只是掏着一飘飘粪水,往菜根上泼去。无忌又说了一遍,那老农仍是不理。忽然啊的一声,柴靡推开,走出一个白发如银的婆婆,笑道:“我老伴耳聋口哑,客官有什么吩咐?”无忌道:“我妹子走不动了,想讨碗水喝。”那婆婆道:“请进来吧。”
二人跟着入内,只见屋内收拾得甚是整洁,板桌木凳,抹得干干净净,老婆婆的一套粗布衣裙,也是洗得一尘不染。赵明心中喜欢,喝过了水,取出一锭银子,笑道:“婆婆,我哥哥带我去外婆家,我路上脚抽筋。走不动了,今儿晚上想在婆婆家里借宿一宵。等明儿清早再赶路。”那婆婆道:“借宿一宵不妨,也不用什么银子。只是咱们只有一间房,一张床,我和老伴就算让了出来,你兄妹二人也不能一床睡啊。嘿嘿,小姑娘,你跟婆婆说老实话,是不是背父私奔,跟了情哥哥逃了出来啊?”赵明给她说中了真情,不由得满脸通红,暗想这婆婆的眼力好厉害,听她说话口气,不似寻常农家老妇,当下向她多打量了几眼。
但见她虽是弓腰曲背,却是脚骨轻健,双日开阖之间,炯炯有神。说不定竟是身负绝艺,赵明情知无忌还像个寻常农民,自己的容貌举止、说话神态,决计不似农女,便悄悄说道:“婆婆既已猜到,我也不能相瞒。这位曾哥哥,是我自幼的相好,我爹爹嫌他家中贫穷,不肯答应婚事,我妈妈见我寻死觅活,便作主叫我跟了他——他出来—我妈妈说,过得三年两载,咱们有了娃娃,再回家去,爹爹就是不肯也只好肯了。”她说这番话时满脸飞红,不时偷偷向无忌望上几眼,目光中深孕情意,又道:“我家在大都算是有面子的人家,爹爹在朝中又做个官儿,咱俩若是给人抓了,那可是天大的祸事。婆婆,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人。”
那婆婆呵呵而笑,连连点头,道:“我年轻时节,也是个风流人物。你放心,我把我的房让给你小夫妻。此处离大都千里之遥,包你无人追来,就是有人跟你为难,婆婆也不能袖手旁观。”她见赵明温柔美丽,一上来便将自己的隐私说与她听,心下竟是十分好感,决意出力相助,玉成她俩的好事。赵明听了她这几句话,更知她是个武林人物,此处距少林寺极近,不知她与成昆是友是敌,当其要处处小心,不能露出半分破绽,于是盈盈拜倒,说道:“婆婆肯替咱二人作主,那真是多谢了。牛哥,你快来谢过婆婆。”无忌依言过来,作揖道谢。
那婆婆当即让了自己的房出来,在堂上用木板另行搭了一张床,垫些稻草,铺上一张草席。赵明将无忌拉到房中,将自己编的故事轻轻说了。无忌点头道:“浇菜那个老农本领更大,你瞧出来了么?”赵明道:“啊,我倒看不出。”无忌道:“他肩挑一担粪水,行得极慢,可是两只粪桶竟无半点晃动,那是很高的内力修为。”赵明道:“比起你来怎么样。”无忌笑道:“我来试试,也不知成不成,”说着一把将她抱起,抗在肩头,作挑担之状,赵明格格笑道:“你将我当粪桶么?”那婆婆听得他二人亲热笑谑之声,先前心头存着的些微疑心,立时尽去。
当晚二人和那老农夫妇同桌共餐,居然有鸡有肉。无忌和赵明故意偷偷捏一捏手,碰一碰肘,便如一对热恋私奔的情侣,蜜里调油,片刻分舍不得。那婆婆瞧在眼里、只是微笑,那老农却不闻不见,只管低头吃饭。饭后无忌和赵明入房,闩上了门。两人在饭桌上这般真真假假的调笑,不由得都动了情。赵明俏脸红晕,低声道:“咱们这是假的,可作不得异。”无忌一把将她楼在怀里,吻了吻她,低声道:“倘若是假的,三年两载,怎生得有个娃娃?”赵明羞道:“胚,原来你躲在一旁,把我的话都偷听去啦。”
无忌虽和她言笑不禁,但总是想到自己和周芷若已有婚姻之约,虽盼将来一双两好,总须和周芷若成婚之后,再说得上赵明之事。此刻温香在抱,不免意乱情迷,但他颇能自制,只亲亲她的樱唇粉颊,便将她扶上床去,自行躺在床前的一张板凳之上,调息用功,九阳真气运转十二周天,便即睡去。
赵明却是翻来覆去,一时难以入睡,直至远远听得鸡鸣之声,已是深宵,正朦朦胧胧间,忽听得极轻的脚步声响,自远而近,迅速异常的抢到了门前。她伸手去推无忌,恰好无忌也已闻声醒觉,伸手过来推她,双手相触,轻轻握住了。只听得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杜氏贤伉俪请了,故人夜访,得嫌无礼否?”过了半晌,门内那婆婆的声音说道:“是青海三剑么?我夫妇从川西远避到此,算是怕了你青海玉真观了。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又何必赶尽杀绝,如此苦苦相逼?”
门外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二位要是当真怕了,向咱们磕三个响头,玉真观既往不咎,前事一笔勾销。”只听得板门啊的一声开了,那婆婆道:“请进!”其时满月初残,银光泻地,无忌和赵明从板壁缝中望将出去,只见门外站的是三个黄冠道人。中间一人短须截张,又矮又胖,说道:“贤伉俪是磕头陪罪呢,还是双钩长剑上一决生死?”那婆婆尚未回答,那聋哑老头已大踏步而出,只听得霹霹拍拍,他全身骨骼犹如爆豆般响了起来,显是在运一种特异的内劲。跟着那婆婆往丈夫身旁一站,双手舞了几个柔软的圈子,便如二八少女翩翩起舞一般。
那短须道人道:“杜老先生干么一言不发?不屑跟青海三剑交谈么?”那婆婆道:“拙夫耳朵聋了,听不到三位的言语。”短须道人咦的一声,道:“杜老先生的听风辨器之术乃武林一绝,怎地耳朵聋了?可惜啊可惜。”他身旁那个更胖的道人刷的一声。抽出长剑,道:“贤伉俪怎地不用兵刃?”那婆婆双手一举,每只手掌中青光闪烁,各有三柄不到半尺长的短刀,双手共是六柄。聋哑老头跟着扬手,双掌之中也是六柄短刀,只见他左手刀滚到右手,右手刀滚到左手,便似手指交叉一般,纯熟无比,三个道人见了他夫妇的特异兵刃,一齐吃了一惊,武林中还未见过这种兵器,说是飞刀吧,但飞刀还未有这般使法的。
原来这聋哑老头姓杜,名叫百当,向以双钩威震川西。他妻子叫作易三娘,善使链子枪。二人多年前和青海玉真观结下了怨仇,交战数场,互有胜败。杜氏夫妇眼见一来寡不敌众,二来这场怨仇自小事而起,结得甚是无谓,于是咬牙弃了川西的大片基业,远走他乡,不意今晚又遇怨家对头。那三个道人是玉真观第二代弟子中的好手,短须道人叫云鹤,胖子道人叫马法通,第三个瘦瘦小小的道人叫云燕,剑法上均有颇深的造谙,合称“青海三剑”。
冯法通虽然身材臃肿,生相蠢笨,其实为人甚多智计,他一见杜氏夫妇兵刃出来,竟是舍弃了浸润数十年的拿手兵器不用,知道他夫妇在这十二柄短刀之上,必有极厉害极怪异的招数,当下长剑一振,肃然吟道:“三才剑阵天地人。”云鹤接口道:“电逐星驰出玉真。”三名道人脚步错开。登时将杜氏二老围在垓心。无忌见三名道人忽左忽右,穿来插去,似三才而非三才,三柄长剑织成一道光网,却不向对方递招。待那三道走到七八步时,无忌已瞧出其中之理,寻思:“这三名道人好生狡猾,口中叫明这是三才剑阵,其实暗藏正反五行。只要敌人信以为真,按天地人三才方位去破解,立时陷身五行杀伤。他三个人而排五行剑阵,每个人要管到一个以上的生克变化,这轻功和剑法上的造诣,果然相当不凡。”
杜氏夫妇背与背相靠,四只手银光闪闪,十二柄短刀交换舞动,原来两人不但双手的短刀交互转换,而且杜百当的短刀交到了易三娘手里,易三娘的短刀交到了杜百当手里。但每一柄刀决不脱手抛掷,却是老老实实的递来递去。赵明瞧得奇怪,问道:“无忌哥哥,他们在变什么戏法?”无忌皱眉不答,又看一会,忽然道:“啊,我知道了,他是怕我义父的狮子吼。”赵明道:“什么狮子吼?”无忌连连点头,忽地冷笑道:“哼,就凭这点儿功夫,也想屠狮伏虎么?”
赵明莫名其妙,道:“你打什么哑谜?自言自语的,叫人听得老大纳闷?”无忌低声道:“这五个人都是找义父的仇人。那老头怕我义父的狮子吼,故意刺聋了自己耳朵——”只总得当当当当,密如联珠般的一阵响声过去,五个人已交上了手。
青海三剑连攻五次,均被杜氏夫妇挡开。这对老夫妇手中的十二柄短刀盘旋往复,月光下联成了三道光环,绕在二人身旁,守得严密无比。青海三剑五攻不入,当即转为守御。杜百当猱身而进,短刀疾取马法通小腹,武学中有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他这些短刀长不逾五寸,当真是险到了极处,只见他刷刷刷三刀,全是进攻的杀着,决不防及自身。云鹤、云燕长剑刺来。均被易三娘以短刀架开。原来他夫妇练就了这套刀法,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攻者专攻而守者专守,不须兼顾。马法通被他三刀之下,通得手忙脚乱,连连退避。杜百当扑入了他的怀中,刀刀不离要害、越来越是惊险。
云鹤一声长啸,剑招亦变,与云燕两把长剑从旁插入,组成一道剑网,将杜百当拦到了三尺以外。三剑联防,真是水也泼不进去。无忌又是轻轻冷笑一声,在赵明耳边说道:“这套刀法和剑法,都是练就专门对付我义父的。你瞧他们守多攻少,守长于攻,再打一天一晚也分不了胜负。”果然杜百当数攻不入,随即弃攻转守。赵明细看五人的招数,确是攻者平平无奇,守者却是全无破绽,低声道:“金毛狮王武功卓绝,这五个家伙单靠守御,焉能取胜?”但见五人刀来剑往,连变了七八种招数,兀自难分胜败。马法通突然喝道:“且住!”托地跳出圈子。杜百当飕飕两下扑击也向后退开,银髯飘动,自具一股威势。
马法通道:“贤伉俪这套刀法,练来是屠狮用的?”易三娘咦的一声,道:“你倒讯息灵通。”马法通道:“杜老先生与谢逊有杀兄之仇,这等大仇,自是非报不可。既是探得对头在少林寺中,何以不及早求个了断?”易三娘侧目斜睨,道:“这是我夫妇的私事,不劳道长挂怀。”马法通道:“玉真观和贤夫妇的梁子,原是小事一件,岂值得如此性命相扑?咱们不如化敌为友,联手去找谢逊如何?”易三娘道:“玉真观和谢逊也有梁子?”马法通道:“梁子倒是没有,嘿嘿。”易三娘道:“既和谢逊并无梁子,何以苦心孤诣的练这套剑法?咱们双方招数殊途同归,都是克制七伤拳用的。”马法通道:“三娘好眼力!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玉真观只是想借屠龙宝刀一观。”易三娘点了点头,伸手指在杜百当掌心飞快的写了几个字。杜百当也伸指在她掌心写字。夫妇俩以指代舌,谈了一会。易三娘道:“咱夫妇俩只求报仇,便是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于屠龙刀绝无染指之意。”马法通大喜道:“那好极了。咱们五人联手,贤夫妇杀人报仇,玉真观得一柄宝刀。齐心合力,易成大功,双方各遂所愿,不伤和气。”当下五个人击掌为誓,立下了毒咒,杜氏夫妇便请三道进屋喝茶,详议报仇夺刀之策。
青海三剑进屋坐定,见隔房门板紧闭,不免多瞧了几眼。易三娘笑道:“三位不必起疑,都是大都来的一对小夫妻,私奔离家,女的似玉女一般,男的却是个粗鲁汉子,都不会半点武功的。”马法通为人甚是谨细,道:“三娘莫怪,非是我不信三娘之言,只是咱们所图谋的事关重大,颇遭天下豪杰之忌,若是走漏了消息——”易三娘笑道:“咱们斗了半天,这小两口兀自睡得死猪一般。马道爷既是不信。亲眼去瞧瞧也是好的。”说着便去推门,那门在裹面上了闩。
无忌心想倘若此刻打发了这五人,反而失了营救义父的头绪,当即抱起赵明和衣睡倒在床,只匆匆忙忙的除下鞋子,拉棉被盖在身上。只听得拍的一声响,门闩已被云鹤使内劲震断。易三娘手持烛台,走了进来,青海三剑跟随其后。
无忌见到烛光,睡眼惺松的望着易三娘,一脸茫然之色。马法通飕的一剑,往他咽喉刺了过去,这一招又狠又疾,端的厉害。无忌“啊”的一声惊呼,却是不知闪避,上身向前一撞,似乎反而送到剑尖上去。马法通缩手回剑,心想此人果然半点不会武功,若是武学之士,胆子再大,也决不敢不避此剑。他那知无忌的武功胜他十倍,不但事先明知他是假意相试,就算他真的有意伤人,剑尖刺到无忌的咽喉肌肤,也是万难加害。
赵明唔的一声,仍未醒转。云鹤道:“易三娘说的不错,出去吧。”五人又回到了厅上。无忌跳下床来,穿上了鞋子,只听马法通道;“贤伉俪可是拿准了,谢逊确是在少林寺中?”易三娘道:“此节已是千真万确。少林寺送出英雄帖,端阳节在寺中大开屠狮之会。倘若他们没擒到谢逊,当着普天下英雄之面,这个大人怎能丢得起?”马法通嗯了一声,又道:“少林派的空见神僧死在谢逊拳下,少林僧俗弟子,自是非报此仇不可。贤伉俪只须在端阳节进得寺去,睁开眼来瞧着仇人引颈就戮,不须花半分力气,便报了血仇。杜老先生又何必毁了一对耳朵,又甘冒得罪少林派的奇险?”易三娘冷笑道:“咱老夫妻的独生爱儿,无辜为谢逊这恶贼所伤,咱夫妇和他仇深似海,报这等杀子之仇,焉能假手旁人?咱们一遇上姓谢这恶贼,老婆子第一步便是刺聋自己双耳。咱夫妇但求与他同归于尽,嘿嘿,咱从我爱儿为他所害,咱老夫妻于人世早已一无所恋。得罪少林派也好,得罪武当派也好,大不了是千刀万剐,何足道哉?”
无忌隔房听着她这番话,只觉怨毒之深,直是令人惊心动魄,心想:“义父当年受了成昆的荼毒,一口怨气发泄在许多无辜之人身上。这对杜氏夫妇看来原非歹人,只是心伤爱子惨死,这才处心积虑的要杀我义父报仇。这等仇怨要说调处吧,那是万万不能,我只有救出义父,远而避之,免得更增罪孽。”这时只听得邻室五人半点声息也无,从板壁缝中张去。见杜氏夫妇和马法通三人手指上醮了茶水,在板桌上写字,心想:“这五人当真小心,明知我并非江湖中人。犹恐泄漏了机密。唉,我义父在江湖间怨家极众,觊觎屠龙刀的人更多,不等端阳节到便要提前下手的,只怕不计其数,这等人不是苦心孤谓,便是艺高手辣,少林寺只要稍有疏忽,义父便遭大祸。那是越早救了他出来越好。”
这五个人以指写字,密议了半夜,竟是一宵不睡。无忌自在板凳上睡了两个多时辰,也不去理会。次晨起身,只见青海三剑已然不在。无忌对易三娘道:“婆婆,昨晚三位道爷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干什么来啊?我起初还道是捉拿咱们来着,吓得了不得,后来才知不是。”易三娘听他管长剑叫作刀子,心下暗暗好笑,淡淡的道:“他们走错了路,喝了碗茶便走了。曾小哥,吃过中饭后,咱们要挑三把柴到寺里去卖。你帮着挑一组成不成?寺里的和尚问起,我说你是咱们儿子。这可不是占你便宜,那只是免得寺里疑心。你媳妇花朵儿一般的人物,可别出去走动。”她虽似和无忌商量,实却是斩钉截铁般下了号令,叫无忌推辞不得。无忌一听之下,已然明白:“她见我真是个乡下人,要我陪着混进少林寺去察看动静,那是再好也没有。”便道:“婆婆怎么说,小子便怎么干,只求你收留咱两口儿,咱两人东逃西奔,没一天平安。”
到得午后,无忌随着杜氏夫妇,各自挑了一担干柴,往少林寺走去。他头戴斗笠,腰插短斧,赤足穿一双麻鞋,三个人中,独有他挑的一担柴最大。赵明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他远去。
杜氏夫妇虽是脚力雄健,但故意走得甚慢,气喘叮叮的,到了少林寺外的山亭之中,放下柴担休息。山亭中有两名僧人坐着闲谈,见到无忌等三人,也不以为意。易三娘除下包头的粗布,抹了抹汗,又伸手过去替无忌抹汗,道:“乖孩子,累了么?”无忌初时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她言语之中,颇蓄深情,不像是故意做作,不禁望了她一眼。只见易三娘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知道她是念及自己被谢逊所杀了的那个孩子,但见她情致缠绵的凝视自己,似乎盼望自己答话,无忍心下不忍,便道:“妈,我不累。你老人家累了。”他一声“妈”叫了出口,想起自己母亲,心下也是不禁伤戚。易三娘听他叫了一声“妈”,泪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假意用包头布擦汗,擦的却是泪水。杜百当站起身来,挑了柴担。左手一挥,便走出了山亭,他知老妻触景生情,忆起了亡儿,说不定露出破绽,被那个僧人瞧破了机关。无忌走将过去,在易三娘柴担上取下两捆干柴,放在目己柴担之上,道:“妈,咱们走吧。”易三娘见他如此体贴,心想:“我那孩儿今日若在世上,比这少年年纪大得多,我孙儿也抱了几个啦。”一时怔怔的不能移步,眼见无忌挑担走出山亭,这才跟着走出,心情激动之下,脚步不禁有些蹒跚,无忌回过身来,伸手相扶。一名僧人道:“这少年倒是孝顺,可算难得。”另一名僧人道:“婆婆,你这柴是挑到寺里去卖的么?这几日方丈下了法旨,不让外人进寺,你别去吧。”易三娘好生失望,心想:“少林寺果然防范周密,那是不易混进去了。”杜百当走出数丈后,见他一人不即跟来,便停步相候。
另一名道人道:“这一家乡下人母慈子孝,咱们就行个方便,师弟,你带他们从后门进香积厨去,监寺若是知道了,便说是来惯卖柴的乡人,料也无妨,”那僧人道:“是,监寺不让外人入寺,那是防备闲杂人等。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人,何必断了他们生计?”于是领着杜氏夫妇和无忌,转到后门进寺,将三把干柴挑到柴房,自有管香积厨的僧人算了柴钱。易三娘道:“咱们有上好的大白菜,我叫阿牛明儿送几斤来,那是不用钱的,送给师傅们尝新。”引她来的那僧人笑道:“从明儿起,你不能再来了。监寺知道,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管香积厨的僧人向无忌打量了几眼,忽道:“端阳前后,寺中要多上一千余位客人,挑水破柴,说什么也忙不过来。这位兄弟倒生得健旺,你来帮忙两个月,算五钱银子一个月的工钱给你如何?”
易三娘大喜,忙道;“那再好也没有了,阿牛在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在寺里帮助师傅们打打杂,赚几两银子帮补帮补,也是好的。”无忌一想不妥:“少林寺中很多人相识于我,偶尔来厨房走走,那还罢了,在寺中一住两月,非给人认了出来不可。”说道:“妈,我媳妇儿——”易三娘心想这等天赐良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说道:“你媳妇儿好好在家中,还怕你妈亏待了她吗?你在这儿,听师傅们话,不可偷懒,妈和你媳妇过得几天,便来探你。这么大的小子,离开妈一天也不成,你还要妈喂奶把尿不成?”说着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眼光中充满慈爱之色。
那管香积厨的僧人已烦恼多日,料想端阳大会前后,天下英雄聚会,这饭菜茶水。实是难以打发。监寺虽已增拨了不少人手,但寺中这些和尚不是勤于清修,便是钻研武功,厨房中的粗笨事务,谁都不肯去干,被监寺委派了到那是无可奈何,但在厨房中大模大样,有许多辈份均比管香积厨的僧人为高,更加差之不动。他见无忌诚朴勤恳,一心一意想留他下来,不住的劝说。
无忌心中早已是千肯万肯,只是故意装着踌躇,待那引他入寺的僧人也从旁相劝,这才勉强答应,说道:“师傅,最好你一个月给我六钱银子,我五钱银子给我妈,一钱银子给我媳妇买花布——”管香积厨的僧人呵呵笑道:“咱们一言为定,六钱就是六钱。”易三娘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同了杜百当慢慢下山。无忌追将出去,道:“妈,我媳妇儿请你多多照看,易三娘道:“我理会得,你放心便是。”